第十九章 平靜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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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平靜,都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歸航號駛入大西洋深處的第二天上午,海面連一絲浪花都沒有。

  距離壁壘下一次波動,大約只剩五天零七個小時。

  從凌晨四點換班開始,丁詩巧就釘在了船尾的瞭望位上。她的貝雷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額前那撮標誌性的呆毛被咸澀的海風吹得胡亂搖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望遠鏡的金屬鏡筒,每隔三十秒,她就會舉起望遠鏡朝西南方向掃視一遍。

  我走到她身邊,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情況怎麼樣?」

  「航線沒有偏離,我們正向著亞特蘭蒂斯前進。」丁詩巧放下望遠鏡,轉頭對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速度夠快的話,再有四天半就能進入壁壘外層,我們絕對能趕在它關閉前抵達坐標。」

  話音剛落,唐之瑤就從船艙里鑽了出來,手裡拎著三瓶冰鎮礦泉水,直接扔給我和丁詩巧各一瓶:「你們兩個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不覺得累嗎?」

  丁詩巧接住水,「啪」地一聲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水珠,笑得有些隨意:「我沒事,早就習慣了,以前跟我媽媽出海考察的時候,比這還苦的日子都過過。」

  唐之瑤卻沒那麼多顧忌,她靠過來,開門見山地問:「說起來,丁詩巧,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亞特蘭蒂斯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丁詩巧的手指在透明的瓶身上輕輕轉著圈,半天沒有說話。海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遮住了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聳聳肩,聲音依舊輕快,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敷衍:「當然重要啊。它的學術價值、歷史價值……還有我媽媽當年沒走完的路,我總得替她把這最後一段路走完吧。」

  我看著她。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弧度很好看,像彎彎的月牙,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卻沒有多少笑意。

  中午,我們三人在船尾的休息區吃簡餐。午餐是壓縮餅乾和罐頭,味道算不上好,但能快速補充體力。丁詩巧的胃口明顯很差,只啃了兩口壓縮餅乾就放下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薄荷的清涼氣息瞬間驅散了空氣中的咸腥味。

  「葉川堯,」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真的找到了亞特蘭蒂斯,你最想探尋什麼真相?」

  我撕開罐頭的拉環,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我想知道,我爸爸當年為什麼會拋下我和媽媽,再也沒有回來。」

  丁詩巧「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轉頭看向唐之瑤,刻意轉移了話題:「那你呢,唐之瑤?你為什麼願意跟著我們來冒這個險?」

  唐之瑤正埋頭啃著一塊牛肉乾,聞言抬起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我嗎?當然是葉川堯去哪我就去哪啊。而且……我才不要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說得理所當然,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

  丁詩巧看著我們兩個,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午兩點十七分,海面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突然鑽進鼻腔——是腐爛了幾個月的海藻,混合著鐵鏽和濃重的血腥味,像是整座海底的墳墓被人硬生生掀開了蓋子。我猛地皺起眉,幾乎是同時,丁詩巧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鼻子微微動了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什麼味道?」她壓低聲音問。

  緊接著,原本柔和的風聲里,開始夾雜進一些詭異的聲響。那聲音很遠,卻異常清晰,像是無數人在水下臨死前的哀嚎,混著金屬刮擦骨頭的刺耳聲,還有木頭被生生掰斷的脆響。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直直扎進人的耳朵里。

  唐之瑤下意識地抓緊了欄杆,聲音有些發顫:「葉川堯……你聽到了嗎?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也不全是。」丁詩巧的聲音冷得像冰,她一把抓起望遠鏡,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還有慘叫聲。」

  最後是西南方向的海平線,不知何時被一片詭異的濃霧吞噬了。那霧像墨汁一樣的暗灰色,邊緣泛著妖異的血紅色,像是有人在海里倒了一桶鮮血。霧氣翻湧間,一艘巨大的黑色船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艘中世紀的三桅帆船,船身布滿了青苔和藤壺,船帆破爛得像一條條掛在桅杆上的破布。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幾根斷裂的桅杆上,赫然掛著幾具黑色的人影,像風乾的屍體一樣,隨著海風輕輕晃動。


  丁詩巧的呼吸猛地一滯,「開什麼玩笑……」她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那是……幽靈船?它居然在主動朝我們開過來!」

  話音未落,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劇烈翻湧起來。歸航號的引擎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刺耳轟鳴,轉速表的指針瘋狂下跌,整艘船瞬間失速。我們感覺像是被一隻來自海底的巨大手掌死死抓住,硬生生被拖向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血霧。

  黑色的幽靈船終於從濃霧裡完全現身。

  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影,他們渾身濕透,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青灰色,指甲又黑又長,像是鋒利的爪子。手裡的彎刀和魚叉鏽跡斑斑,滴著墨綠色的海水。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他們的眼睛——裡面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野獸般的飢餓和殘暴。

  為首的男人站在船頭,他半邊臉被粗壯的海藤和白色的貝殼完全覆蓋,露出的那隻眼睛是詭異的深藍色。他的聲音像從幾千米深的海底傳上來,帶著沉悶的回音:

  「新來的獵物……好久沒有聞到活人的味道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下一秒,那些青灰色的船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竟紛紛縱身躍過十幾米寬的海面,像雨點一樣落在歸航號的甲板上。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鏽跡斑斑的刀刃帶著海水和血腥味迎面劈來,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

  「大家都退後!」我大吼一聲,一把將唐之瑤拽到身後,反手抽出內袋的摺疊刀。「叮」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我硬生生架住了迎面劈來的鏽刀,那怪物的力氣大得驚人,刀刃壓得我手腕微微發麻。

  丁詩巧的反應也極快,她抄起腳邊一根手腕粗的鐵管,側身躲過撲來的怪物,反手一棍砸在它的後腦勺上。「哐當」一聲巨響,那怪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腦袋歪向一邊,卻只是發出一聲更加瘋狂的嘶吼,絲毫沒有倒下的意思。

  「丁詩巧,左邊!」唐之瑤大喊一聲,抱起旁邊一個乾粉滅火器,狠狠砸向另一個繞到丁詩巧身後的怪物。

  混亂中,兩個身材高大的怪物一前一後,將丁詩巧逼到了船舷邊。她的貝雷帽早就掉在了地上,那撮呆毛被汗水和海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她手裡緊緊攥著鐵管,呼吸急促,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慌亂和憤怒。

  我見狀心頭一緊,側身撞開一個撲向我的怪物,腳下發力,像箭一樣沖了過去,一腳踹在左邊那個怪物的胸口,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它的肋骨直接斷了幾根,倒飛出去撞在欄杆上。我順勢抓住丁詩巧的手腕,將她猛地拉到我身後。

  「你沒事吧?」我盯著前方步步緊逼的怪物,沉聲道,「我們只有在一起,才能有生還的可能!」

  丁詩巧喘著粗氣,緊緊抓著我的袖子,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燃燒著熊熊怒火,聲音沙啞:

  「謝謝……我絕對不能讓這群怪物搶走我的船!」

  這些幽靈海盜的殘暴遠超我們的想像,他們沒有立刻殺人,而是將趕來幫忙的船員一個個打暈,像拖拽戰利品一樣拖在船邊。空氣里的腐爛味和血腥味越來越濃,怪物們的嘶吼聲、船員們的哭喊聲和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三個人背靠背站著,頑強抵抗著一波又一波的進攻,卻還是漸漸被逼到了駕駛艙門口。我一腳踹開厚重的鋼製艙門,順勢將兩人推了進去,然後反手關上艙門,迅速落下了三道鎖。

  「哐當!哐當!哐當!」

  外面立刻傳來怪物們瘋狂撞擊艙門的聲音,整個駕駛艙都在微微震動。

  我靠在門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滴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透過駕駛艙的舷窗,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半邊臉長著海藤和貝殼的幽靈船長,正站在對面的船頭——他手裡把玩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彎刀,用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眼神,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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