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張入場券
送唐之瑤安全到家後，我一個人騎車回事務所。
老城區的夜路安安靜靜，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十月的晚風灌進風衣領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咸腥味，倒像是從韓哲工作室裡帶出來的那種深海沉積物的氣息，沾在衣服上，一路跟著我騎回了巷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我摸黑上了二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指尖碰到鎖孔的瞬間停了一下——鎖孔周圍有一圈極細的劃痕，不像是鑰匙插偏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用工具撬動過這扇門。但鎖舌彈開的聲音和平時一樣，門板的阻尼也沒有變化。我把鑰匙收進口袋，推開門，反手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
開關「啪」的一聲按下去，燈卻沒亮。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我看見事務所還是我走之前的樣子——書架上的卷宗按編號排得整整齊齊，窗台上的綠蘿蔫了一片葉子，是我這周又忘了澆水的後果。
然後我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辦公椅上。
那是一件學院風的深藍色開衫，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
我心裡一驚，剛往前邁了半步，後背就被一個冰冷的硬物抵住了。觸感是一個圓形的管狀金屬口，隔著風衣和襯衫的布料，精準地抵在了我的肋骨上，那個位置我很熟悉——是腎臟。
「別動。」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語調輕快，和我後背上那個冰涼的槍口形成了讓人脊背發涼的對比，「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別耍花招。」
我慢慢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沒有去碰那把摺疊刀。大腦此時在飛速運轉——能潛入我的事務所，關掉電閘，提前在椅子上留下外套等我回來，這個人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你就是那封信的委託人？」我開口了，聲音壓得很穩，「冒用許惜寒的名義給我寄信的人？」
背後沉默了大概兩秒。
「委託人？許惜寒？什麼委託人？」她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
她沒有裝傻。因為裝傻的人會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而不是追問「什麼委託人」。但我還需要確認另一件事——如果她不是委託人，那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是敵是友？
「沒什麼。」我把話題拉回正軌，「你到底是誰，來找我做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接著是「咔噠」一聲扣動扳機的脆響。一道細細的水柱擦著我的耳廓射出去，打在了對面書架的卷宗脊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事務所的燈同時亮了起來。
我轉過身，暖黃色的光從書架的方向打過來，照亮了她的輪廓。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身量不高，暖棕色的長捲髮從酒紅色貝雷帽下散出來，手裡舉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我，但槍身上的貼紙在燈光下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卡通小海豚的圖案。
是水槍。
「嚇到你了吧？」她把槍擱在桌上，推了推帽檐，歪著頭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丁詩巧。簡單來說，我是一位海洋學與上古文明博士，研究方向是跨洋文明遷徙與空間異常現象。簡單說就是：我也是研究亞特蘭蒂斯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里的輕快淡了幾分，多了一絲鄭重：「文教授、陸教授、韓老師，加上你父親和我，我們五個人，才是這個項目的完整團隊。只是可惜，你父親在項目的關鍵時期突然失聯，項目所有事宜隨之由我接手。」
「文教授、陸教授、韓老師——他們手裡的研究資料，我已經了解了。」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節奏，但咬字清晰，像在陳述一份早已排練過許多遍的講稿，「我目前只差入場券，而它就在你的手裡。」
我盯著她。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她把手伸進口袋，我下意識繃緊了肩膀。她掏出來的不是武器，是一把我留在事務所的備用鑰匙，磨得發亮，齒形和我兜里那把一模一樣。
「當然是用鑰匙。」她把鑰匙往桌上一擱，退後兩步，坐回那把搭著她外套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我認得你，葉川堯，你跟你爸爸長得真像。不過說真的，你出門的時候只鎖了一道防盜門，窗戶的月牙鎖也沒扣到底。下次出遠門前，記得檢查一遍。」
我沒有理會她的建議。
「韓哲文件夾里的送檢人簽名，都是你簽的吧。」
「對啊，那個傢伙怕被人截走完整樣本，所以找我幫忙拆開送檢。」丁詩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薄荷糖，掰下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喝水的杯子在茶几上，我給你也倒了一杯，今晚信息量會比較大，我建議你先補充水分。」
我靠在書架上，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她坐在我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上說著幫我倒了水、建議我補充水分——這語氣不像客人，倒像她是這間事務所的主人，我是來匯報工作的助手。
「有一件事我想先理清楚。」我開口了，「之前我們調查了幾位失蹤者的住處，發現有人搶先了一步——文景山的書房丟失了研究筆記，韓哲工作室的那杯咖啡還冒著熱氣。有那麼一個人，她想要的不是財物，也不是單純的銷毀證據，而是要把三位學者關於亞特蘭蒂斯的核心資料全部收集起來，同時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丁詩巧沒有接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掰下一片薄荷糖，塞進了嘴裡。
「那個搶先我們一步的人，就是你。」我說。
「你的直覺很準嘛，就是我。」她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們失蹤了，而且比你們更早。」她把薄荷糖咬成兩半，聲音降了半格，「三個月前我聯繫文教授請教過百慕達海底地層的問題，之後陸教授和我交換過一批楔形文字的拓片資料。至於韓哲——過去三年他把二十一份樣本拆給我送檢，每一份報告我都看過原版。」
她停了停，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那支水槍。
「從文教授開始，三位學者在不到一周內接連消失，我的第一反應是，他們的核心研究資料絕不能交給警方。文教授的坐標比對、陸教授的譯稿、韓哲的信號模型——這些東西如果放在了失蹤者的醒目位置上，等警方封鎖現場之後，就會被歸入證物箱、貼上標籤、堆在檔案室里吃灰，所以我搶在警方之前，偷偷把資料轉移了出來。暗中，我也返回案發現場給你們留下了關鍵的線索，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能找到關鍵的信息。」
「你收集研究資料我可以理解，畢竟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是通往亞特蘭蒂斯的入場券。」我盯著她，她回望的目光沒有躲閃，「既然你已經拿到了入場券，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那當然是因為，入場券可不止一張。」丁詩巧嚼起薄荷糖，那股清涼的味道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這些年來我收集到的大部分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要定位到那座城邦的實際位置，光靠分析還不夠，還需要一個能在空間維度上充當指南針和門把手的東西。只是很不幸，我沒有這種東西。」
「它一分為二，散落在了這座濱海市百餘年，和亞特蘭蒂斯的水晶祭壇，有著同源的空間神力。它能穩定住城邦裂隙的能量波動，讓我們能安全地穿過那扇門，進入亞特蘭蒂斯。換句話說，你身上的東西，是唯一能安全進入城邦的鑰匙，也是唯一的第二張入場券。」
說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臉上，我聽懂了她的意思，她應該知道簪子的事。
我沒有追問她從何得知。
「你剛才說，缺少了一個指南針。」我把話題拉回到了我這邊，「如果指南針就在我手裡，你拿什麼來換？」
「一艘船。」丁詩巧豎起一根手指，「一艘科考船，它現在就停在五號碼頭待命，船員們嘴都很嚴，不會多問。只要你帶上關鍵的指南針，我們可以馬上出海。」
她把腿放下，身子朝我微微前傾，那雙棕色的大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格外認真。
「既然你們已經調查過了，那你應該知道，壁壘的衰竭周期正在縮短。韓哲的模型預測了兩個關鍵波峰，第一個已經應驗在了他們三位身上，至於這第二個——我推測會在一周內到達。如果錯過這次窗口，壁壘重新打開的時間，是以千年為單位。」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伸向我：「怎麼樣，葉大偵探？這筆交易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有利無弊。你要是願意出海，明天一早，和那位小妹妹一起去五號碼頭，我負責帶船。」
「我應該信任你嗎？」我沒有去握她的手。
「看你自己。」丁詩巧這次沒有笑，表情很淺，但並非冷淡，而是一種陳述事實時的鄭重，「我要的不是你的信任，是你的判斷力，還有你的指南針。」
她站起身，把頭上的貝雷帽整了整，那撮呆毛在帽檐下晃了晃。
「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我靠在書架上，「你自稱研究過跨洋文明遷徙，針對亞特蘭蒂斯的文獻掌握量應該排得上號。那你現在能告訴我——這三位學者的失蹤，在你看來，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你知道嗎？『壁壘衰竭周期』這個說法不是我先提出來的。」丁詩巧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聽到我的問題後緩緩轉過身來，「韓哲的數據模型最先預測出了第一個波峰——那個時間恰好是文景山教授失蹤的日期，然後陸教授核對楔形文字的破譯結果，發現了同樣的時間節點。」
「非要選一個的話，我傾向於後者。」
「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那個不存於世的城邦，將他們帶離了濱海市。」
她說完後，安靜了片刻。空氣中只剩下那盞小檯燈細微的電流聲，以及偶爾掠過窗外的風聲。
「我找它不止是為了學術。」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還沒完全理清的事情，但那句話只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隨即便又被她咽了回去。她重新抬起眼，語調恢復了之前的輕快：「所以，明天見嗎，葉大偵探？」
我靠在書架上，沒有立刻回答。
歸墟城的生死陰影猶在眼前，現在又要去一座存在於時間裂隙里的亞特蘭蒂斯，前路是未知的旅途，是連我父親都陷進去的迷局，我害怕嗎？當然怕。
可我更害怕，我父親奔赴的真相，那些消失的學者用生命守護的答案，那些被困在永恆虛無里的靈魂。
「我考慮一下。」
丁詩巧沒有再多停留，她推開事務所的門，輕巧地鑽了出去。腳步聲下了兩級樓梯，忽然停住，她的腦袋從樓梯口探回來，那撮呆毛比她的臉更早轉向我。
「對了，你的外套被我弄濕了，不好意思。今晚早點休息，明天早上在碼頭集合，我們不等人哦。」
她說完這句話，腦袋往下一縮，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事務所重新安靜下來，我靠在書架上站了好一會兒。辦公桌上多了幾樣東西：兩張列印出來的科考船登記信息，船名、噸位、船員名單都列得清楚；一張濱海市到百慕達的海圖，上面用紅筆標了一條粗略的航線，起點是五號碼頭，終點畫著一個問號；還有一份遞交給海洋漁業局的航行備案表，申請日期是三天前，申請人一欄簽著丁詩巧的名字。
她連船都備好了——在三天前就已經在做出海的準備。
我把航行備案表翻到下一頁，沒有她的個人簡歷，沒有她的年齡信息，也沒有任何關於她學術背景的證明文件。她留給我的所有身份信息，只有她嘴裡說出來的那幾句話。
她說「入場券不止一張」——她知道玉簪和金簪的事？不，不可能，她應該只知道我持有能在空間維度上充當指南針的物件。關于歸墟城的模糊信息，可能也存在於她的知識儲備中，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普通學者能接觸到的。她不是那個匿名委託人，但她擁有的信息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剛好認識四位學者」的獨立研究者該有的範疇。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她有船，有資料，有船員；我有坐標，有玉簪，有必須找到那座城的理由。至於她到底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就在這次冒險的旅途里。
我突然想起了她的建議，轉身將窗戶仔細關好，下意識把玉簪攥在了手心。簪身的溫度溫和而穩定，偏折的方向依舊指向正南偏東。
明天要走的航路已經印在了海圖上，而答案就在玉簪指向的茫茫大海深處。
老城區的夜路安安靜靜，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十月的晚風灌進風衣領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咸腥味，倒像是從韓哲工作室裡帶出來的那種深海沉積物的氣息，沾在衣服上，一路跟著我騎回了巷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我摸黑上了二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指尖碰到鎖孔的瞬間停了一下——鎖孔周圍有一圈極細的劃痕，不像是鑰匙插偏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用工具撬動過這扇門。但鎖舌彈開的聲音和平時一樣，門板的阻尼也沒有變化。我把鑰匙收進口袋，推開門，反手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
開關「啪」的一聲按下去，燈卻沒亮。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我看見事務所還是我走之前的樣子——書架上的卷宗按編號排得整整齊齊，窗台上的綠蘿蔫了一片葉子，是我這周又忘了澆水的後果。
然後我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辦公椅上。
那是一件學院風的深藍色開衫，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
我心裡一驚，剛往前邁了半步，後背就被一個冰冷的硬物抵住了。觸感是一個圓形的管狀金屬口，隔著風衣和襯衫的布料，精準地抵在了我的肋骨上，那個位置我很熟悉——是腎臟。
「別動。」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語調輕快，和我後背上那個冰涼的槍口形成了讓人脊背發涼的對比，「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別耍花招。」
我慢慢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沒有去碰那把摺疊刀。大腦此時在飛速運轉——能潛入我的事務所，關掉電閘，提前在椅子上留下外套等我回來，這個人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你就是那封信的委託人？」我開口了，聲音壓得很穩，「冒用許惜寒的名義給我寄信的人？」
背後沉默了大概兩秒。
「委託人？許惜寒？什麼委託人？」她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
她沒有裝傻。因為裝傻的人會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而不是追問「什麼委託人」。但我還需要確認另一件事——如果她不是委託人，那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是敵是友？
「沒什麼。」我把話題拉回正軌，「你到底是誰，來找我做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接著是「咔噠」一聲扣動扳機的脆響。一道細細的水柱擦著我的耳廓射出去，打在了對面書架的卷宗脊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事務所的燈同時亮了起來。
我轉過身，暖黃色的光從書架的方向打過來，照亮了她的輪廓。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身量不高，暖棕色的長捲髮從酒紅色貝雷帽下散出來，手裡舉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我，但槍身上的貼紙在燈光下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卡通小海豚的圖案。
是水槍。
「嚇到你了吧？」她把槍擱在桌上，推了推帽檐，歪著頭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丁詩巧。簡單來說，我是一位海洋學與上古文明博士，研究方向是跨洋文明遷徙與空間異常現象。簡單說就是：我也是研究亞特蘭蒂斯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里的輕快淡了幾分，多了一絲鄭重：「文教授、陸教授、韓老師，加上你父親和我，我們五個人，才是這個項目的完整團隊。只是可惜，你父親在項目的關鍵時期突然失聯，項目所有事宜隨之由我接手。」
「文教授、陸教授、韓老師——他們手裡的研究資料，我已經了解了。」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節奏，但咬字清晰，像在陳述一份早已排練過許多遍的講稿，「我目前只差入場券，而它就在你的手裡。」
我盯著她。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她把手伸進口袋，我下意識繃緊了肩膀。她掏出來的不是武器，是一把我留在事務所的備用鑰匙，磨得發亮，齒形和我兜里那把一模一樣。
「當然是用鑰匙。」她把鑰匙往桌上一擱，退後兩步，坐回那把搭著她外套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我認得你，葉川堯，你跟你爸爸長得真像。不過說真的，你出門的時候只鎖了一道防盜門，窗戶的月牙鎖也沒扣到底。下次出遠門前，記得檢查一遍。」
我沒有理會她的建議。
「韓哲文件夾里的送檢人簽名，都是你簽的吧。」
「對啊，那個傢伙怕被人截走完整樣本，所以找我幫忙拆開送檢。」丁詩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薄荷糖，掰下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喝水的杯子在茶几上，我給你也倒了一杯，今晚信息量會比較大，我建議你先補充水分。」
我靠在書架上，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她坐在我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上說著幫我倒了水、建議我補充水分——這語氣不像客人，倒像她是這間事務所的主人，我是來匯報工作的助手。
「有一件事我想先理清楚。」我開口了，「之前我們調查了幾位失蹤者的住處，發現有人搶先了一步——文景山的書房丟失了研究筆記，韓哲工作室的那杯咖啡還冒著熱氣。有那麼一個人，她想要的不是財物，也不是單純的銷毀證據，而是要把三位學者關於亞特蘭蒂斯的核心資料全部收集起來，同時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丁詩巧沒有接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掰下一片薄荷糖，塞進了嘴裡。
「那個搶先我們一步的人，就是你。」我說。
「你的直覺很準嘛，就是我。」她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們失蹤了，而且比你們更早。」她把薄荷糖咬成兩半，聲音降了半格，「三個月前我聯繫文教授請教過百慕達海底地層的問題，之後陸教授和我交換過一批楔形文字的拓片資料。至於韓哲——過去三年他把二十一份樣本拆給我送檢，每一份報告我都看過原版。」
她停了停，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那支水槍。
「從文教授開始，三位學者在不到一周內接連消失，我的第一反應是，他們的核心研究資料絕不能交給警方。文教授的坐標比對、陸教授的譯稿、韓哲的信號模型——這些東西如果放在了失蹤者的醒目位置上，等警方封鎖現場之後，就會被歸入證物箱、貼上標籤、堆在檔案室里吃灰，所以我搶在警方之前，偷偷把資料轉移了出來。暗中，我也返回案發現場給你們留下了關鍵的線索，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能找到關鍵的信息。」
「你收集研究資料我可以理解，畢竟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是通往亞特蘭蒂斯的入場券。」我盯著她，她回望的目光沒有躲閃，「既然你已經拿到了入場券，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那當然是因為，入場券可不止一張。」丁詩巧嚼起薄荷糖，那股清涼的味道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這些年來我收集到的大部分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要定位到那座城邦的實際位置，光靠分析還不夠，還需要一個能在空間維度上充當指南針和門把手的東西。只是很不幸，我沒有這種東西。」
「它一分為二，散落在了這座濱海市百餘年，和亞特蘭蒂斯的水晶祭壇，有著同源的空間神力。它能穩定住城邦裂隙的能量波動，讓我們能安全地穿過那扇門，進入亞特蘭蒂斯。換句話說，你身上的東西，是唯一能安全進入城邦的鑰匙，也是唯一的第二張入場券。」
說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臉上，我聽懂了她的意思，她應該知道簪子的事。
我沒有追問她從何得知。
「你剛才說，缺少了一個指南針。」我把話題拉回到了我這邊，「如果指南針就在我手裡，你拿什麼來換？」
「一艘船。」丁詩巧豎起一根手指，「一艘科考船，它現在就停在五號碼頭待命，船員們嘴都很嚴，不會多問。只要你帶上關鍵的指南針，我們可以馬上出海。」
她把腿放下，身子朝我微微前傾，那雙棕色的大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格外認真。
「既然你們已經調查過了，那你應該知道，壁壘的衰竭周期正在縮短。韓哲的模型預測了兩個關鍵波峰，第一個已經應驗在了他們三位身上，至於這第二個——我推測會在一周內到達。如果錯過這次窗口，壁壘重新打開的時間，是以千年為單位。」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伸向我：「怎麼樣，葉大偵探？這筆交易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有利無弊。你要是願意出海，明天一早，和那位小妹妹一起去五號碼頭，我負責帶船。」
「我應該信任你嗎？」我沒有去握她的手。
「看你自己。」丁詩巧這次沒有笑，表情很淺，但並非冷淡，而是一種陳述事實時的鄭重，「我要的不是你的信任，是你的判斷力，還有你的指南針。」
她站起身，把頭上的貝雷帽整了整，那撮呆毛在帽檐下晃了晃。
「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我靠在書架上，「你自稱研究過跨洋文明遷徙，針對亞特蘭蒂斯的文獻掌握量應該排得上號。那你現在能告訴我——這三位學者的失蹤，在你看來，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你知道嗎？『壁壘衰竭周期』這個說法不是我先提出來的。」丁詩巧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聽到我的問題後緩緩轉過身來，「韓哲的數據模型最先預測出了第一個波峰——那個時間恰好是文景山教授失蹤的日期，然後陸教授核對楔形文字的破譯結果，發現了同樣的時間節點。」
「非要選一個的話，我傾向於後者。」
「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那個不存於世的城邦，將他們帶離了濱海市。」
她說完後，安靜了片刻。空氣中只剩下那盞小檯燈細微的電流聲，以及偶爾掠過窗外的風聲。
「我找它不止是為了學術。」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還沒完全理清的事情，但那句話只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隨即便又被她咽了回去。她重新抬起眼，語調恢復了之前的輕快：「所以，明天見嗎，葉大偵探？」
我靠在書架上，沒有立刻回答。
歸墟城的生死陰影猶在眼前，現在又要去一座存在於時間裂隙里的亞特蘭蒂斯，前路是未知的旅途，是連我父親都陷進去的迷局，我害怕嗎？當然怕。
可我更害怕，我父親奔赴的真相，那些消失的學者用生命守護的答案，那些被困在永恆虛無里的靈魂。
「我考慮一下。」
丁詩巧沒有再多停留，她推開事務所的門，輕巧地鑽了出去。腳步聲下了兩級樓梯，忽然停住，她的腦袋從樓梯口探回來，那撮呆毛比她的臉更早轉向我。
「對了，你的外套被我弄濕了，不好意思。今晚早點休息，明天早上在碼頭集合，我們不等人哦。」
她說完這句話，腦袋往下一縮，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事務所重新安靜下來，我靠在書架上站了好一會兒。辦公桌上多了幾樣東西：兩張列印出來的科考船登記信息，船名、噸位、船員名單都列得清楚；一張濱海市到百慕達的海圖，上面用紅筆標了一條粗略的航線，起點是五號碼頭，終點畫著一個問號；還有一份遞交給海洋漁業局的航行備案表，申請日期是三天前，申請人一欄簽著丁詩巧的名字。
她連船都備好了——在三天前就已經在做出海的準備。
我把航行備案表翻到下一頁，沒有她的個人簡歷，沒有她的年齡信息，也沒有任何關於她學術背景的證明文件。她留給我的所有身份信息，只有她嘴裡說出來的那幾句話。
她說「入場券不止一張」——她知道玉簪和金簪的事？不，不可能，她應該只知道我持有能在空間維度上充當指南針的物件。關于歸墟城的模糊信息，可能也存在於她的知識儲備中，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普通學者能接觸到的。她不是那個匿名委託人，但她擁有的信息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剛好認識四位學者」的獨立研究者該有的範疇。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她有船，有資料，有船員；我有坐標，有玉簪，有必須找到那座城的理由。至於她到底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就在這次冒險的旅途里。
我突然想起了她的建議，轉身將窗戶仔細關好，下意識把玉簪攥在了手心。簪身的溫度溫和而穩定，偏折的方向依舊指向正南偏東。
明天要走的航路已經印在了海圖上，而答案就在玉簪指向的茫茫大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