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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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另一邊。

  唐之瑤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石牆,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滿口鐵鏽般的腥甜。

  手裡的纏枝金簪依舊滾燙,先前刺穿阿溪顴骨時炸開的金光雖已黯淡大半,簪身的餘溫卻仍像剛出爐的細針,隔著掌心燙得她指節發顫。

  「這下……這下知道本姑娘的厲害了吧?!」

  阿溪倒在她腳邊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張裂到耳根的嘴依舊大張著,渾濁的眼睛狠狠瞪著首飾鋪的房梁,凝固的表情里還留著不可置信——她到死都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隨手就能捏死的姑娘,竟能拼命和她搏鬥到現在。

  唐之瑤沒再多看她一眼,扶著牆緩緩站起身。左臂被阿溪咬穿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的血順著小臂淌到手背,滴在首飾鋪一塵不染的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滴答聲。她攥緊金簪,照著之前偶然摸索出的法子,把還在流血的指尖死死按進了纏枝紋路的凹槽里。

  鮮血滲進紋路的瞬間,金簪猛然跳了一下。

  那道不屬於她的、沉穩而急促的跳動,像隔著厚牆傳來的鼓聲,順著簪身攀上她的手腕,鑽進了她的脈搏。和她的心跳並排跳了兩下後,那道跳動驟然調整了頻率,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隔著表里世界的屏障,牢牢扣住了她的手。

  她靠著牆滑坐下來,攥著發燙的金簪抵在胸口,懸到極點的心終於落了半分。

  他還活著。

  那個男人,還活著。

  她睜開眼,把金簪從心口移開,深吸一口氣,開始快速打量周圍的環境。

  首飾鋪還是那個首飾鋪,紅木櫃檯一塵不染,在穹頂夜光石的暖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唯一不同的是,敞著的雕花木門外,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經徹底變了樣。

  那些穿著古裝的「百姓」,全都不動了。

  他們保持著走路、寒暄的姿勢,定格在街道中央、鋪子門口、酒肆檐下。男女老少,臉上都掛著那副溫和的、一成不變的笑容,身體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連衣袍的下擺都紋絲不動,像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牢牢釘在了原地。整條街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連之前循環往復的背景音,都徹底消失了。

  只有一個老婦人,還在動。

  她站在街道正中央,背對著首飾鋪,佝僂著背,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一下一下地點著頭。唐之瑤盯了好幾秒才發現,她點頭的方向,正對著城池深處那棵參天古樹。

  然後,老婦人的頭轉了過來。

  她的身子紋絲不動,只有脖子以一種違背生理結構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扭了過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掛著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溫和笑容,渾濁的眼珠里沒有瞳仁,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空洞。

  只一瞬,她的頭又轉了回去,繼續對著古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叩著頭。

  唐之瑤渾身汗毛倒豎,攥緊金簪貼著牆壁後退一步,餘光掃過鋪子外那些定格的人影——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在等著什麼人從古樹那邊走過來。這種絕對統一的靜止,比剛才阿溪的追殺、幻境裡的慘叫,更讓她喘不過氣。

  她壓著腳步從首飾鋪後門閃了出去。後巷和主街一樣死寂,兩側牆面上爬滿了纏枝紋樣,她只瞥了一眼就飛快移開視線——那些紋路在餘光里,正像無數細小的觸鬚,沿著牆面無聲蔓延。

  她沒有回頭,快步拐進另一條巷子,鑽進了一間不起眼的茶鋪,背靠著堆滿干茶磚的木架蹲了下來。她靠在木架上,把冰涼的金簪抵在額頭,給自己留了整整六十秒的喘息時間。

  沒時間害怕了。葉川堯還在里世界被那個女鬼追著跑,她手裡這根金簪,是唯一能幫到他的東西。

  她的大腦開始快速梳理線索。

  首先是阿溪。這個歸墟城的引路人,入城時溫婉知禮,可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她偽裝出來的表象。

  而葉川堯手裡的玉簪,根本不是給許惜寒的。戲樓前,葉川堯問起玉簪時,阿溪那句「客人莫不是特地來尋我開心」里的錯愕與冷意,根本不是裝的。她和許惜寒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送髮簪」這回事,也就是說,是有人從城外把玉簪寄到了事務所,假借「許惜寒」的名義,把葉川堯引到了這座城裡。這個人,既知道歸墟城的秘密,也知道葉川堯的存在。

  她把這個疑點壓在心底,開始理第二條線索:纏枝雙簪。

  她見過葉川堯的玉簪,和她手裡這支金簪,纏枝紋路分毫不差,質地卻天差地別。剛才她用鮮血激活金簪後,竟能隔著表里世界感知到葉川堯的狀態,甚至能看到他身處的幻境。反過來,他那邊一定也感知到了什麼——玉簪突然炸開的金光,絕不是偶然,那強光下的金芒,就是她這邊激活金簪的證據。


  「表里相濟。」

  這個詞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精準得像一句早已寫好的答案。

  就在這時,眼前的茶磚架子突然晃了一下。

  不,不是架子在晃,是整個空間都在晃動。暖融融的夜光石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明暗交替的瞬間,唐之瑤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另一幅景象——茶鋪的木架變得腐朽斑駁,茶磚成了發霉的枯葉,牆壁上蒙著厚厚的蛛網,整間鋪子像荒廢了上百年。

  下一秒,夜光石重新亮起,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唐之瑤的心跳瞬間加速。葉川堯那邊一定發生了大事,里世界的力量平衡正在崩塌,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已經出現了裂縫。

  緊接著,一股劇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撞進了她的大腦。

  茶鋪消失了。她站在一片濃稠的黑暗裡,手腳虛浮,周遭只剩無邊死寂。一道光芒刺破黑暗,她看到了葉川堯——

  他跌坐在狹小的石室里,背靠著石牆劇烈喘息,手裡卻依舊死死攥著那枚纏枝玉簪。他的面前,站著那個紅嫁衣女鬼,水袖垂地,臉隱在黑暗裡,只露出一雙渾濁空洞的眼睛。

  唐之瑤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她想衝過去,四肢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聽見葉川堯對著那個女人開口,聲音被黑暗吞得模糊不清。

  紅嫁衣女人的面具驟然扭曲,水袖翻飛,整個人化作暗紅殘影朝他撲了過去。葉川堯側身閃避,狠狠撞在了石壁上,整個世界瘋狂晃動——然後,畫面徹底斷了。

  兩個世界的屏障,死死隔開了他們。她看得見他的險境,卻連一絲聲音都傳不過去。

  眩暈退去,眼前重新變回茶鋪的模樣。她的心臟還在瘋狂跳動,扶著木架站起身。他躲開了,他還沒放棄,她也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她把金簪舉到面前,簪身的纏枝紋正發出比之前更強的金芒。她盯著紋路看了幾秒,猛然發現——那些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慢移動,所有的線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從主街道向外輻射,最終匯聚在城中央——那棵參天古樹的下方。

  入城時她就注意到了那棵古樹。它泡在幽藍色的潭水裡,枝椏遮住了小半個穹頂,樹幹粗得十幾個人都合抱不住。阿溪帶他們走主街時,一直在刻意避開靠近古樹的路。而剛才那些被定格的百姓,也全都對著古樹的方向叩拜行禮。

  歸墟城的秘密,一定就在那裡。

  她把金簪攥進掌心,從茶鋪前門閃了出去,壓低身形貼著牆壁,朝著城池深處快步走去。

  街道上的「百姓」依舊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她慢慢地從他們中間穿過,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離古樹越近,金簪的震動就越強烈,纏枝紋的指向也越清晰,所有的紋路都在急著讓它回到該去的地方。

  可在離古樹大約五十步遠的地方,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順著潭水、青石板、纏枝紋,重重傳了過來——只是一個女人在低低地哼著一段無名的調子。

  那調子極柔極緩,每個音的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像扯不斷的絲線。哼唱里沒有哀傷,沒有喜悅,只有被百年時光磨平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徹底的麻木。

  唐之瑤順著聲音望去,看到了潭水邊的古樹下,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面上刻著三個字,正是那出戲的名字——《纏枝骨》。

  石碑周圍,密密麻麻倒著一片被定格的百姓。他們像是被一股力量一次性推倒,歪歪斜斜地倒在潭水邊、樹根上、石碑下,甚至疊在一起,衣服整潔,臉上帶笑,一動不動。

  而在石碑的正前方,一個穿著淡青色襦裙、鬢邊別著白色野花的女人,她有些像阿溪,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她臉上毫無血色,脖子微微低垂,雙手交疊在膝上,像一幅被框在畫裡的仕女圖。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正死死盯著石碑,嘴唇翕動著,一遍遍呢喃著什麼。

  唐之瑤攥緊金簪,極其緩慢地靠近了幾步,終於聽清了那呢喃的內容。

  「長姐,時候不早了……長姐……長姐……」

  她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既像哀求,又像在執行某種刻進代碼里的程序,早已忘了該怎麼停下。她一次次側頭,又一次次硬生生轉回來,發間的白色野花簌簌掉著細碎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碑石的凹槽、幽藍的潭水裡。


  唐之瑤的心臟狠狠一縮,開口試探道:「你……你是許惜寒嗎?」

  女人猛地晃了一下,魔怔般的呢喃驟然停住,像生鏽了百年的齒輪突然被卡死。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落在唐之瑤臉上,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了四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百年未曾與人交談的生澀:「你認得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唐之瑤手裡的金簪猛然劇震,簪身瞬間滾燙。原本匯聚在簪尾的金芒驟然爆發,順著纏枝紋路射向四面八方,照在了石碑周圍的「百姓」身上。金光過處,那些帶著笑容的軀體像被火焰灼燒的蠟像,緩緩融化開來。他們微笑著看著自己的手指化作液體、衣袍塌陷,從頭到尾,都只有那副一成不變的笑容。

  而在他們融化的軀體下方,是一排排早已腐朽發黑的枯骨。

  這支金簪,它認得許惜寒。唐之瑤看著眼前的景象,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狠狠撞在了身後的石欄上。

  許惜寒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慢得僵硬,膝蓋用了三次力,才把身體撐直,像一具剛學會操控自己的提線木偶。身上的淡青色襦裙在潭水的幽光里輕輕飄起,露出裙擺下的一雙赤足——腳踝上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纏枝紋,那是從皮肉里實實在在長出來的藤蔓,深深嵌進骨骼,把她牢牢鎖在古樹與石碑之間的方寸之地,她百年來,未曾離開過半步。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唐之瑤的左臂上。那道被阿溪咬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她空洞的眼睛裡,浮上來一絲極淡的波動——是一個陌生人,遞給另一個陌生人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心疼。

  「你受傷了。」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重新學來。她抬起手,指尖隔著空氣,虛虛點向唐之瑤的傷口,動作輕得怕驚碎一片薄瓷,卻終究在三寸遠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死死攔在了外面。

  她垂下眼,收回手攏進袖口裡,聲音又低了幾分:「我名惜寒,許氏次女,正是戲中人之胞妹。你們之前遇到的那個阿溪,是我用僅剩的殘魂造就的,本想讓她接應持簪入城之人,沒想到被長姐的執念污染,成了她操控的傀儡。」許惜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垂眼看向她胳膊上的傷口。

  「歸墟城乃我先祖所創,原為收容亂世孤魂,渡其往生。長姐眠棠,既然你能走到這裡,想必應該見過了,那位身著紅嫁衣的瘋魔女子——便是她了。」

  「長姐的執念太深,反噬陣眼,全城皆困。我以殘軀守住這陣眼百餘年,耗盡精血,只為等待持簪之人入城,代我完成未竟之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唐之瑤手裡的金簪上。

  「姑娘手中所持,乃是纏枝金簪。與玉簪,乃是我所遺雙鑰。雙簪同源,可感可知。持玉簪者,此刻想必正為長姐所困。」

  她往前邁了半步,腳踝上的藤蔓發出極細微的收緊聲,像一根繃了百年的弦,終於被撥動。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無比堅定,像在交代一件容不得半分差池的遺命:

  「你臂上血痕尚新,此地不宜久留。待尋得玉簪主人,共赴城央碧潭。雙簪合璧,則歸墟可出。萬勿猶豫,切記,切記。」

  說完這段話,她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退回石碑前,重新跪了下去。

  「等等,我幫你捋一捋啊。既然金簪也是破局的關鍵,那惜寒姑娘你為什麼要把它隨便放在首飾鋪里?萬一被她找到,豈不是徹底沒了破局的機會?」唐之瑤攥緊了手裡的金簪,忍不住追問。

  許惜寒苦笑一聲,抬了抬腳踝,那些嵌進骨頭裡的纏枝紋又收緊了幾分:「金簪能感知冤魂之恨,長姐的執念對它極其排斥。我只能把它藏在表世界的首飾鋪里,掩蓋它的氣息,等著有緣之人來喚醒它。」

  「好……只是,那你呢?你怎麼辦?」唐之瑤脫口而出。

  許惜寒搖了搖頭。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溫柔的弧度——是一個困守百年的人,終於等到能託付遺願之人後,如釋重負的笑。

  「我走不掉,亦不想走。長姐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唐之瑤心裡一動,忍不住說道:「我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曾找過歸墟城。只不過,她放棄了。」

  許惜寒抬眼看向她,空洞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波瀾,輕輕點了點頭:「百年間,的確有不少執念深重的人,都曾找過歸墟城的入口。你的奶奶,她很辛運。她當年一定也和你一樣,也是個眼裡有光、不肯低頭的姑娘。」

  她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女子本該有的柔婉,漾開一層極淡的暖意:「姑娘,謝謝你們。代我向你那位朋友帶句話——我許氏欠你們的,若不是長姐失控……」

  她重新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恢復了之前定格的姿勢,只有嘴唇還在翕動。唐之瑤上前兩步,才聽清她念的,是那出戲文里的唱詞:

  「一年春盡一年秋,霜雪染白少年頭。君去陌上花如繡,如今墳前草已稠……」

  唐之瑤攥著金簪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許惜寒在這裡,跪了幾百年。姐姐困於愛而不得的執念,她困於無能為力的愧疚,兩個人,都被這座城鎖了一輩子。

  她又想起了葉川堯。

  葉川堯,我們兩個都要活著離開這裡。

  她把金簪舉到面前,簪身的金芒已經亮得能照亮整個石碑周遭,那道隔著兩個世界的心跳,依舊沉穩有力。金簪緊緊貼著她的掌心,紋路里的金光,又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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