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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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蜷縮在地劇烈喘息,眼前陣陣發黑,耳畔還迴蕩著幾分鐘前紅嫁衣女人悽厲的慘叫——那是到嘴的獵物脫逃的滔天怒焰。

  此時玉簪燙得如同剛出爐的烙鐵,表面的纏枝紋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瑩白之下,還壓著一層極淡的金芒,一明一滅,節奏比我的呼吸更急促,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紋路深處將它硬生生激活。

  她應該可以自由出入幻境。那咯咯的聲響和幻境裡分毫不差,此刻卻更顯刺耳黏膩——像被激怒的獵食者,正貼著我的耳膜發出低吼。

  玉簪告訴我,她在靠近。

  我一把抄起玉簪,猛地起身撲進了被黑暗吞噬的街道。

  慘白的紙燈籠吱呀作響,咯咯聲越來越近。強光手電的光柱在歸墟城的街道上瘋狂掃動,照亮了剝落朱漆的廊柱、爬滿青苔的鋪門、被風卷得漫天飛舞的紙錢與枯葉。直到手電光掃過一排東西,我猛地剎住腳步,胃裡一陣翻湧。

  那是一排鋪在青石板上的古裝袍服與襦裙,整整齊齊,像是穿在身上的人在某一瞬間驟然蒸發,只餘下這身衣冠。

  來不及深究,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被撞開的巨響。我猛地起身,手電光直掃戲樓方向——斑駁的朱紅大門徹底敞開,一道人影立在門口的血色幽光里,垂落的水袖在風裡輕飄飄地晃著。

  她歪著頭站在原地,那張詭異的面具下,拖出一聲指甲划過銅鏡般的刺耳長音。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隔著手電慘白的光柱,我能意識到,她已經死死鎖在了我身上。

  隨即,她抬起水袖,朝著我的方向,輕輕招了招手。

  我轉身就跑。

  歸墟城的街道在黑暗裡像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玉簪的微光下,牆面上爬滿的纏枝紋若隱若現。手電的電量即將耗盡,我只能借著簪身的餘光,和路邊零星亮著的慘澹夜光石辨路,飛快穿過帶檐的走廊,翻過半人高的石欄,繞開滿地空蕩蕩的衣冠。腳下的青苔滑膩異常,我數次險些摔倒,卻半步不敢停——那道咯咯聲,始終不遠不近地吊在我身後。

  我跑過歪倒門板、飾品散落一地的首飾鋪,跑過酒罈碎裂、陳香混著霉味堵滿巷口的酒肆,跑過布莊、胭脂鋪、糖鋪——那些我在表世界見過的店鋪,在這裡全成了腐朽的空殼。

  整座城都是空的。沒有活人,沒有屍骸,只有滿地衣冠。

  我很清楚,和這個瘋女人沒有任何溝通的餘地。百年孤獨早已把她的執念熬成了瘋魔,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面具扣在我臉上,把我變成她的傀儡,永遠和她一樣困在這座歸墟城。幻境裡我試過反抗,摺疊刀穿過她的身體如同穿過虛影,物理攻擊對她完全無效。玉簪能逼退她,卻也僅此而已——哪怕她被強光震得慘叫消散,轉眼就能毫髮無傷地重新出現。

  玉簪對她只有壓制力,遠遠傷不到根本。它是一面能擋下攻擊的盾,卻不是能破局的矛。我需要另一把鑰匙,能打開這死局的鑰匙。

  還有那個始終懸在我心頭的疑問——那封委託信到底是誰寄的?

  阿溪告訴過我們,許惜寒就待在這座城裡,根本不可能出去寄信,更不可能知道我的信息。父親的失蹤,會不會也和這座歸墟城有關?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被人引到了這裡,困在了某個我找不到的地方?

  「表里相濟。」

  這句話毫無徵兆地冒進腦海,像一句破碎的讖語,順著看不見的絲線,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幻境崩塌到現在,玉簪里的金芒一直在閃爍,微弱卻從未中斷,像某種持續不斷的信號。我猛地想起幻境裡那驚鴻一瞥——簪身強光下的那層金芒,根本不像是從玉簪內部湧出來的,而是從外面撞進來的,從另一個我觸碰不到的世界,穿透了這濃稠的黑暗。

  我閃身推開路邊最近的一扇門,躲進了一間不起眼的民居。

  關門的瞬間,我順勢把手裡的摺疊刀卡在了門閂處,一旦有人推門,刀刃會立刻發出聲響。手電徹底沒電了,我只能借著玉簪的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確認沒有任何異常。

  屋裡和街道一樣破敗,桌椅歪斜,窗紙破碎,只有供桌上長明燈的油盞,還亮著一星微弱的火苗,把滿屋陳設拖出扭曲的長影。我靠在門後的牆上,捂住口鼻壓穩呼吸,從門板縫隙往外看。

  咯咯聲緩緩靠近,停在了巷口。紅嫁衣的女人立在那裡,歪著頭,面具在黑暗裡泛著幽光,像將熄的紙燈籠。她沒有追進來,只是站在原地,喉嚨里發出短促的、帶著疑惑的聲響。


  她找不到我。她只能追著我的氣息走,無法精準感知我的位置。

  很快,巷口的影子消失了,咯咯聲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

  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掌心早已被汗浸透,玉簪被我攥得發燙,簪尾在皮膚上壓出了深深的印痕。借著長明燈的微光,我終於能仔細端詳它——纏枝紋的凹痕里,那些方才消失的金色光點再次浮現,微弱得像將熄的螢火,節奏短促而規律。

  我試著把玉簪貼在耳邊,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卻感受到了一絲和我的體溫截然不同的灼熱,還有一道獨立於我心跳之外的節律。

  一股冷風從供桌的裂縫裡灌進來,凍得我後頸一麻。我先快速掃過整間屋子,確認沒有異常,才看向供桌正對的牆面——那裡掛著一幅褪色的畫像,畫中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雙眼睛都像在直視著畫外的人。

  畫框下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縫,風正是從這裡吹進來的。

  我指尖順著裂縫摸索,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牆磚。輕輕一抽,磚體帶著灰塵滑出,露出了一個暗格。裡面放著一本薄冊,粗絹封面早已被蟲蛀出破洞,封面上用硃砂寫的三個字卻依舊清晰——《纏枝錄》。

  翻開第一頁,筆鋒端莊秀麗,卻藏著掩不住的焦慮。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墨色越淡,行間距擠得密不透風,像是執筆人在和死神賽跑,要在被追上之前,把所有真相都刻在紙上。

  「歸墟城者,吾許氏先祖所創。本為收容亂世孤魂,以纏枝陣渡其執念,使其往生。」

  「吾長姐名喚眠棠,許配李郎。李郎從軍,約以紅妝十里來娶,一去不歸。眠棠候至油盡燈枯,執念不散。吾欲以纏枝陣渡之,未料眠棠執念之深,世人難及。陣眼反噬,長姐化身陣靈,反困全城。她已非生前之人,執念摧折心智,逢人便以面具攝魂……」

  「玉簪乃陣眼之匙,金簪乃催陣之鑰,雙簪合璧,方能將眠棠渡化往生。若單持其一,則只能暫退,不可傷及根本。」

  看到這裡,我後背的寒意又重了一層。

  和我猜的分毫不差。玉簪能逼退她,卻殺不了她。要渡化她,必須雙簪同持。而金簪,大概率還在表世界,可能就在唐之瑤手裡——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金簪藏于歸墟城中首飾鋪內,以防長姐察覺。」

  這是許惜寒記錄的最後一頁,筆尖用力到幾乎扎穿絹布。

  「歸墟城許氏罪人惜寒泣血謹記:眠棠非惡人,乃執念成魔。後人若能持雙簪至此,渡她往生,便是大恩。城中各處暗格藏吾平生所錄,若能尋得,或可助破陣。」

  落款日期,是近百年前的「乙亥年臘月廿三」。

  我合上《纏枝錄》,塞進風衣內側的口袋。

  許惜寒把信息拆成了碎片——因為許眠棠絕不會允許任何關於「真相」的記錄存在。這本冊子只是第一片碎片,它告訴了我歸墟城的來歷、許眠棠的身份、破局的關鍵是雙簪合璧,卻沒告訴我最緊要的事:許眠棠的弱點是什麼?玉簪只能暫退她,我要拖到什麼時候?她有沒有不敢靠近的地方,有沒有會短暫恢復神智的時刻?

  我需要更多的碎片。

  我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重新走向門口,借著玉簪的微光引路。

  街道上的風停了又起,卷著枯葉掠過巷口。遠處的咯咯聲還在,她正在城的另一邊搜尋我的蹤跡。我借著聲音判斷方位,沿著反方向,朝著城池深處摸去。

  路邊的巷子裡,散落著不少前人留下的痕跡——空了的彈殼、腐爛的筆記本封皮、斷裂的登山鎬,還有一些刀的碎片。原來百年間,不止我一個人闖入過這座歸墟城,只是他們全都沒能走出去。

  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掌心的玉簪沉沉貼著皮膚,那道微弱的金芒跳動得越來越快,像在向我傳遞著某種迫近的危機感。

  突然,一股劇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腳下的青石板驟然化作濃稠的黑暗,眼前閃過一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畫面。

  是唐之瑤!

  她左臂滲著血,半邊臉沾著灰塵與血跡,額前碎發被汗黏在額頭上,正靠在石牆上,手裡死死攥著那支泛著金光的纏枝金簪,胸口劇烈起伏。而她面前十幾步遠的地方,阿溪弓著身子,嘴角裂到耳根,渾濁的眼睛死死鎖著她,喉嚨里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磨牙聲。

  唐之瑤舉起金簪對準阿溪,咬緊牙關,那雙杏眼裡沒有半分畏懼,只剩憤怒和我從未見過的執拗。她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畫面驟然碎裂。我踉蹌著扶住牆壁,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還活著。她正獨自面對阿溪,和我一樣在死戰。

  掌心的玉簪猛然劇震,金芒的頻率驟然翻倍,和我的心跳徹底同頻共振。我攥緊玉簪閉上眼,拼命想把話傳遞過去——我知道她聽不到,但這股力量能感受到。它能穿透隔開兩個世界的屏障,像水面的漣漪,從這邊,傳到那邊。

  遠處的咯咯聲,突然停了。

  我睜開眼。

  風也停了。整座歸墟城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比之前的黑暗更壓抑,像有什麼東西,正無聲地貼了過來。

  她來了,她在等我露出破綻。

  我低聲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許眠棠。你等了幾百年,等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我敬你情深義重,我一定會徹底渡化你,不讓你在這歸墟城為非作歹。」

  牆上的纏枝紋,驟然扭曲了一下。

  咯咯聲在巷口再次響起,這一次,近得像貼在耳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身後的門,鑽進另一條小巷。就在我拐過轉角的瞬間,餘光瞥見一道暗紅的身影突然無聲落在我剛才站著的位置,水袖垂地,面具下滲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嘆息的聲響。

  她歪頭看著我消失的方向,喉嚨里滾出一句戲文念白,一字一頓,砸進我的耳膜:

  「你逃,我便等你。等你百年,再等你百年,又何妨?」

  餘音未落,她又補了三個字,語氣從戲文的婉轉,驟然墜進了無底深淵:

  「戴上吧……」

  小巷裡,手中微弱的螢光在不斷閃爍。順著指引,我推開巷尾一扇隱蔽的石門,迎面是一間不到十步見方的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攤著一張羊皮捲軸,墨跡雖已褪色,圖譜卻依舊清晰——像是歸墟城的法陣設計圖。

  纏枝陣的每一條脈絡都被許惜寒一筆一畫標註得清清楚楚。而陣眼的正中央,她用硃砂畫了兩個交疊的圓,中心寫著一個字——「心」。

  沒時間耽擱了,我將羊皮捲軸收好,轉身回到巷子裡。遠處的咯咯聲再次響起,她還在找我。我一邊借著玉簪的微光往前面走,一邊在腦子裡拼湊許惜寒留下的碎片。

  遠處傳來一聲輕響,是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地上碎裂的動靜。

  她開始挨家挨戶地搜了。以她對這座迷宮的熟悉程度,找到我,只是時間問題。

  而我必須在她找到我之前,集齊所有有用的信息,找到能讓雙簪聚首的方法。

  我把玉簪攥得更緊,貼著牆壁摸向下一間鋪子。那道金芒混著螢光還在穩定而急促地跳動著,像另一個人隔著一層薄薄的黑暗,用自己的心跳告訴我——

  我還沒死,你也不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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