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殘信織途
濃稠的黑暗像凝固的血，死死裹住了整條巷道。
我後背抵著冰冷的岩壁，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肺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滯重。
巷口又傳來了那道陰魂不散的聲響。
它停在了巷口，沒有進來，卻比直接撲到我面前更讓人窒息——她在等我。等我呼吸亂了，等我情緒崩潰了，她就會像蟄伏了百年的獵手，瞬間撲過來，把那張面具，死死扣在我的臉上。
唯一的光源，是我攥在掌心的纏枝玉簪。瑩白的微光貼著我的皮膚，像寒夜裡唯一的火種，卻也像黑夜裡最顯眼的靶子。
幾個小時前，我剛把許惜寒的法陣圖塞進內袋，整座里世界就驟然震顫起來。兩側的岩壁像活物一樣向內擠壓，原本筆直的巷道瞬間扭曲成閉環。我堪堪避開許眠棠的攻擊，奮力奔跑，最終回到了同一個刻滿纏枝紋的轉角。而許眠棠的氣息，就貼著我的後腳跟，一步不落。
她的感知力顯然比一般人強十倍不止。
我死死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閉上眼，把所有的恐懼、慌亂、焦躁全都壓進意識的最深處，大腦像高速運轉的算盤，瘋狂復盤著這幾個小時裡所有的數據——
她循著活人的氣息與情緒波動；
纏枝紋越密集的區域，她的感知力就越遲鈍；
她不急於一擊致命，更喜歡壓縮獵物的生存空間，一點點磨掉對方的理智，等獵物徹底崩潰時，再給出最後一擊。
這是我用一次次死裡逃生，換來的唯一規律。
在這座她一手掌控的里世界裡，武力反抗毫無意義，奔跑甩不掉她的追蹤，唯有絕對的理性，唯有推理與計算，才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掙出一絲喘息的空隙。
我緩緩睜開眼，指尖撫過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纏枝紋。這裡的紋路密度，是整條巷道最高的，也是她感知最薄弱的地方。我貼著岩壁，像貓一樣放緩腳步，借著玉簪微弱的光，一點點挪向巷道深處的陰影。
就在我即將拐入另一條岔路的瞬間，掌心的玉簪驟然發燙。
那是一種溫和的、帶著熟悉節律的暖意，像另一個人的心跳，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穩穩地撞進了我的掌心。瑩白的微光里，驟然浮起一層極亮的金芒，兩道光芒在纏枝紋的凹槽里交織共振，發出細若蚊蚋的嗡鳴。
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撕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我看見了唐之瑤。
她靠在碧潭邊的石碑上，左臂纏著染血的繃帶，臉色蒼白，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臉頰上，卻依舊死死攥著那支纏枝金簪，把簪子貼在胸口。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我的名字，指尖一遍遍撫過金簪上的纏枝紋，像在一遍遍確認我還活著。
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驟然碎裂。
可那道同頻的心跳，卻依舊留在我的掌心，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一點點拉了回來。
她還活著，她在等我。
這就是我到死都不能放棄的理由。
我攥緊玉簪，指尖的力量穩了幾分。借著剛才共振殘留的微光，我赫然發現，這裡岔路岩壁的纏枝紋里，似乎藏著一個極不起眼的暗記，或許是許惜寒留下的標記。
我指尖慢慢摸索，觸到了一疊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紙，邊角早已被歲月磨得發脆，上面的墨跡卻依舊清晰。
是許惜寒的信。
我快速掃了一眼信封上的紀年，從乙亥年春，一直到庚子年冬，橫跨了整整五年。我指尖撫過信封上的字跡，心臟猛地一縮——我突然意識到，許惜寒的字跡，和委託信上的字跡，竟然完全不一樣。現在我可以確定，寄信給我的人，根本就不是許惜寒。我把信緊緊揣進懷裡，沒有立刻翻看——巷口的咯咯聲又近了，許眠棠已經察覺到了我的氣息波動，正在朝著這邊靠近。
我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鑽進了岔路深處。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像在刀尖上跳舞。循著許惜寒留下的纏枝暗記，在這座腐朽的、不斷扭曲的里世界裡，穿梭於一個個隱蔽的地方，收集著一封封跨越了百年的殘信。而許眠棠始終吊在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咯咯聲如影隨形，好幾次，她的水袖都擦著我的風衣下擺掃過，冰冷的氣息貼在我的後頸，我全靠提前算好的路線，堪堪躲開。
每一次被逼入絕境，掌心的玉簪都會準時傳來共振的暖意。有時是唐之瑤在表世界，攥著金簪朝著碧潭深處望；有時是她對著眼前一位姑娘，認真地聽著歸墟城的過往；有時是她咬著牙，處理著左臂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卻依舊不肯鬆開手裡的金簪。
我們隔著兩個無法觸碰的世界，靠著兩支纏枝簪的同頻共振，在各自的絕境裡，給對方撐著一口氣。
直到我慌亂躲進了一間深埋在地下的石室，反手用斷石頂住了石門，外面的咯咯聲暫時遠去，我才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靠著冰冷的石壁，拆開了那疊厚厚的信。
第一封信，寫於乙亥年暮春，字跡娟秀靈動，滿是少女的憧憬。
「阿姊親啟：
今日終於把雙簪雕完了。玉簪給你做嫁妝，它暗示纏枝連理，生生世世不分離；金簪我自己留著，等你大婚那日，我親手為你插在發間。
李郎是個好人，他說待邊關安定，便回來以十里紅妝娶你。阿姊，我真為你高興。歸墟城百年安穩，阿姊又得遇良人，這大概是世間最幸福的事了。
惜寒手書」
原來這對雙簪，從一開始，就是許惜寒給姐姐的新婚賀禮。我指尖撫過信紙，心裡一陣發澀。百年前那個滿心歡喜給姐姐雕嫁妝的小姑娘，絕不會想到，這座歸墟城，最終會變成困住她們姐妹二人，長達百年的枷鎖。
第二封信，寫於丙子年冬，字跡亂了許多，墨色里浸著掩不住的慌亂。
「族中長老台鑒：
邊關八百里加急，李郎所部遇伏，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我不敢告訴阿姊。她已經把嫁衣繡完了，每天都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望著北邊的路，說等開春，李郎就回來了。
阿姊性子執拗，我怕她知道了真相，身體會撐不住。我想……我想給阿姊造一個李郎歸來的夢，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若有反噬，我一人承擔，與許氏全族無關。
許惜寒泣血頓首」
悲劇的源頭，從來都不是許眠棠的執念，是妹妹想護住姐姐的一片私心，是戰爭里一場無人在意的犧牲。我閉了閉眼，繼續往下翻。
第三封信，寫於丁丑年深秋，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紙面上還留著早已乾涸的淚痕。
「阿姊走了。
她還是知道了真相。穿著那身紅嫁衣，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我給她雕的玉簪，就那麼坐著，最後等了三天三夜，油盡燈枯。
我把她葬在了碧潭下的陣眼裡，想讓歸墟城渡她往生，讓她能在輪迴里，再見到她的李郎。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阿姊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能吞噬整個歸墟城。她不肯走，她一定要在這裡等，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陣眼被她的執念反噬，她成了歸墟城的亡靈。整座城的亡魂，都成了她執念里的提線木偶。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全族。」
第四封信，也是最長的一封，寫於庚子年臘月，是寫給百年後持簪入陣的人，字跡沉穩了許多，卻藏著刻進骨血的絕望與孤注一擲。
「持簪者敬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被阿姊困于歸墟城中，九死一生。
我是許惜寒，歸墟城最後的守陣人。百年前，我一念之差，引阿姊執念反噬陣眼，致歸墟城分崩離析，化作表里兩界。
表世界，是阿姊執念里的『完美歸墟』，是她想和李郎相守一生的桃源，所有亡魂都被她困在裡面，每天不斷表演著她想要的圓滿；
里世界，是歸墟城真正的殘骸，是阿姊執念的本體，也是她百年不散的怨魂所在。
玉簪與金簪，是唯一能破開這困局的鑰匙。雙簪同源，可暫時撕開表里世界的屏障，亦可暫退阿姊的怨魂。
我困守陣眼百年，試過無數方法，終於找到唯一能逃出歸墟城的路——
歸墟城的核心，就在城央碧潭之下。表里世界的屏障，以陣眼為中心，層層包裹。唯有持雙簪者，同時在表里世界的陣眼處，激活雙簪，讓雙簪在陣眼合璧，才能徹底催動歸墟陣，打開返回現實世界的通道。
但我必須告訴你最殘酷的真相：
陣眼，是阿姊執念的核心，是她百年怨魂的本體所在。她絕不會允許任何人靠近，更不會允許任何人，打碎她守了百年的幻夢。
你若想帶著你的同伴活著離開這裡，沒有任何繞路的可能，沒有任何取巧的法子。
你必須直面阿姊。
唯有擊碎她執念的根源，才有歸途。
若你成功，煩請渡阿姊往生。她不是惡人，只是個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心上人歸來的可憐姑娘。
若你失敗，便會和之前所有入陣人一樣，成為阿姊執念里，又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傀儡。
許惜寒絕筆」
信紙的最後，畫著一張簡易的路線圖，順著地下暗河，就能直達碧潭之下的陣眼核心。而入口，正好是我所在的這間石室。
石門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指甲划過石頭的聲響。
咯咯聲停在了石門外。
我攥緊了手裡的玉簪，屏住呼吸，貼在石壁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石門被頂得微微晃動，碎石簌簌往下掉，她沒有強行破門，只是在門外，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划過石門的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然後，她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軟，像貼在我的耳邊吐息，帶著蝕骨的偏執與溫柔，一字一句，穿透石門，砸進我的耳膜里。
「……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跑了這麼久，累了吧？回來吧，我們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她的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委屈。可我心裡清楚，這溫柔的表象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瘋魔。
我沒有回應，只是快速把信塞進內袋，借著玉簪的微光，看向石室最深處——那裡有一道被雜草掩蓋的洞口，正是信里畫的、通往碧潭陣眼的暗河入口。
掌心的玉簪再次劇烈震顫起來。
金芒與瑩白光芒徹底交織在一起，這一次，兩個世界的屏障仿佛被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我清晰地看到，唐之瑤正站在表世界的碧潭邊，手裡的金簪亮得刺眼，她正端詳著金簪，摸索著進入陣眼的位置。
表里世界的屏障，從來都不是牢不可破的。我們兩個人，靠著兩支簪子，就是撕開這屏障的唯一力量。她會在表世界的陣眼等著我，我會在里世界的暗河朝著她去，我們隔著兩個世界，卻朝著同一個終點，並肩向前。
石門外的晃動驟然加劇，石門上的裂痕越來越多，眼看就要被她徹底撞開。
我知道，我躲不掉了。
從踏入這座歸墟城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和這個守了百年執念的女人，做個了斷。逃跑只能換來一時的喘息，唯有正面對抗，才能打碎這困局，才能帶著唐之瑤，活著離開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掌心的玉簪。瑩白的光芒順著我的指尖蔓延，和表世界傳來的金芒，徹底融為一體。
我轉身，沒有絲毫猶豫，彎腰跳進了暗河入口。
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了我的小腿，暗河深處，傳來了那道熟悉的、陰魂不散的咯咯聲。
這一次，她不再是在我的身後發出「咯咯」的聲響。
玉簪告訴我，她就在我的前方，在暗河的盡頭，在等著我。
暗河的水面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幻境碎片——是一個姑娘，她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未繡完的紅嫁衣，眼睛望著北邊的路，眼裡滿是憧憬。春去秋來，她的頭髮一點點白了，脊背一點點彎了，卻始終坐在那裡，望著同一個方向。
百年的等待，熬成了蝕骨的執念，最終把一個滿心歡喜待嫁的姑娘，變成了困在歸墟城裡的瘋魔。
而她的呢喃，順著水流，順著纏枝紋，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了過來，在狹窄的暗河裡，反覆迴蕩。
「你終於……要回家了。」
我後背抵著冰冷的岩壁，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肺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滯重。
巷口又傳來了那道陰魂不散的聲響。
它停在了巷口，沒有進來，卻比直接撲到我面前更讓人窒息——她在等我。等我呼吸亂了，等我情緒崩潰了，她就會像蟄伏了百年的獵手，瞬間撲過來，把那張面具，死死扣在我的臉上。
唯一的光源，是我攥在掌心的纏枝玉簪。瑩白的微光貼著我的皮膚，像寒夜裡唯一的火種，卻也像黑夜裡最顯眼的靶子。
幾個小時前，我剛把許惜寒的法陣圖塞進內袋，整座里世界就驟然震顫起來。兩側的岩壁像活物一樣向內擠壓，原本筆直的巷道瞬間扭曲成閉環。我堪堪避開許眠棠的攻擊，奮力奔跑，最終回到了同一個刻滿纏枝紋的轉角。而許眠棠的氣息，就貼著我的後腳跟，一步不落。
她的感知力顯然比一般人強十倍不止。
我死死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閉上眼，把所有的恐懼、慌亂、焦躁全都壓進意識的最深處，大腦像高速運轉的算盤，瘋狂復盤著這幾個小時裡所有的數據——
她循著活人的氣息與情緒波動；
纏枝紋越密集的區域，她的感知力就越遲鈍；
她不急於一擊致命，更喜歡壓縮獵物的生存空間，一點點磨掉對方的理智，等獵物徹底崩潰時，再給出最後一擊。
這是我用一次次死裡逃生，換來的唯一規律。
在這座她一手掌控的里世界裡，武力反抗毫無意義，奔跑甩不掉她的追蹤，唯有絕對的理性，唯有推理與計算，才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掙出一絲喘息的空隙。
我緩緩睜開眼，指尖撫過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纏枝紋。這裡的紋路密度，是整條巷道最高的，也是她感知最薄弱的地方。我貼著岩壁，像貓一樣放緩腳步，借著玉簪微弱的光，一點點挪向巷道深處的陰影。
就在我即將拐入另一條岔路的瞬間，掌心的玉簪驟然發燙。
那是一種溫和的、帶著熟悉節律的暖意，像另一個人的心跳，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穩穩地撞進了我的掌心。瑩白的微光里，驟然浮起一層極亮的金芒，兩道光芒在纏枝紋的凹槽里交織共振，發出細若蚊蚋的嗡鳴。
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撕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我看見了唐之瑤。
她靠在碧潭邊的石碑上，左臂纏著染血的繃帶，臉色蒼白，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臉頰上，卻依舊死死攥著那支纏枝金簪，把簪子貼在胸口。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我的名字，指尖一遍遍撫過金簪上的纏枝紋，像在一遍遍確認我還活著。
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驟然碎裂。
可那道同頻的心跳，卻依舊留在我的掌心，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一點點拉了回來。
她還活著，她在等我。
這就是我到死都不能放棄的理由。
我攥緊玉簪，指尖的力量穩了幾分。借著剛才共振殘留的微光，我赫然發現，這裡岔路岩壁的纏枝紋里，似乎藏著一個極不起眼的暗記，或許是許惜寒留下的標記。
我指尖慢慢摸索，觸到了一疊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紙，邊角早已被歲月磨得發脆，上面的墨跡卻依舊清晰。
是許惜寒的信。
我快速掃了一眼信封上的紀年，從乙亥年春，一直到庚子年冬，橫跨了整整五年。我指尖撫過信封上的字跡，心臟猛地一縮——我突然意識到，許惜寒的字跡，和委託信上的字跡，竟然完全不一樣。現在我可以確定，寄信給我的人，根本就不是許惜寒。我把信緊緊揣進懷裡，沒有立刻翻看——巷口的咯咯聲又近了，許眠棠已經察覺到了我的氣息波動，正在朝著這邊靠近。
我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鑽進了岔路深處。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像在刀尖上跳舞。循著許惜寒留下的纏枝暗記，在這座腐朽的、不斷扭曲的里世界裡，穿梭於一個個隱蔽的地方，收集著一封封跨越了百年的殘信。而許眠棠始終吊在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咯咯聲如影隨形，好幾次，她的水袖都擦著我的風衣下擺掃過，冰冷的氣息貼在我的後頸，我全靠提前算好的路線，堪堪躲開。
每一次被逼入絕境，掌心的玉簪都會準時傳來共振的暖意。有時是唐之瑤在表世界，攥著金簪朝著碧潭深處望；有時是她對著眼前一位姑娘，認真地聽著歸墟城的過往；有時是她咬著牙，處理著左臂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卻依舊不肯鬆開手裡的金簪。
我們隔著兩個無法觸碰的世界，靠著兩支纏枝簪的同頻共振，在各自的絕境裡，給對方撐著一口氣。
直到我慌亂躲進了一間深埋在地下的石室，反手用斷石頂住了石門，外面的咯咯聲暫時遠去，我才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靠著冰冷的石壁，拆開了那疊厚厚的信。
第一封信，寫於乙亥年暮春，字跡娟秀靈動，滿是少女的憧憬。
「阿姊親啟：
今日終於把雙簪雕完了。玉簪給你做嫁妝，它暗示纏枝連理，生生世世不分離；金簪我自己留著，等你大婚那日，我親手為你插在發間。
李郎是個好人，他說待邊關安定，便回來以十里紅妝娶你。阿姊，我真為你高興。歸墟城百年安穩，阿姊又得遇良人，這大概是世間最幸福的事了。
惜寒手書」
原來這對雙簪，從一開始，就是許惜寒給姐姐的新婚賀禮。我指尖撫過信紙，心裡一陣發澀。百年前那個滿心歡喜給姐姐雕嫁妝的小姑娘，絕不會想到，這座歸墟城，最終會變成困住她們姐妹二人，長達百年的枷鎖。
第二封信，寫於丙子年冬，字跡亂了許多，墨色里浸著掩不住的慌亂。
「族中長老台鑒：
邊關八百里加急，李郎所部遇伏，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我不敢告訴阿姊。她已經把嫁衣繡完了，每天都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望著北邊的路，說等開春，李郎就回來了。
阿姊性子執拗，我怕她知道了真相，身體會撐不住。我想……我想給阿姊造一個李郎歸來的夢，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若有反噬，我一人承擔，與許氏全族無關。
許惜寒泣血頓首」
悲劇的源頭，從來都不是許眠棠的執念，是妹妹想護住姐姐的一片私心，是戰爭里一場無人在意的犧牲。我閉了閉眼，繼續往下翻。
第三封信，寫於丁丑年深秋，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紙面上還留著早已乾涸的淚痕。
「阿姊走了。
她還是知道了真相。穿著那身紅嫁衣，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我給她雕的玉簪，就那麼坐著，最後等了三天三夜，油盡燈枯。
我把她葬在了碧潭下的陣眼裡，想讓歸墟城渡她往生，讓她能在輪迴里，再見到她的李郎。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阿姊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能吞噬整個歸墟城。她不肯走，她一定要在這裡等，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陣眼被她的執念反噬，她成了歸墟城的亡靈。整座城的亡魂，都成了她執念里的提線木偶。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全族。」
第四封信，也是最長的一封，寫於庚子年臘月，是寫給百年後持簪入陣的人，字跡沉穩了許多，卻藏著刻進骨血的絕望與孤注一擲。
「持簪者敬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被阿姊困于歸墟城中，九死一生。
我是許惜寒，歸墟城最後的守陣人。百年前，我一念之差，引阿姊執念反噬陣眼，致歸墟城分崩離析，化作表里兩界。
表世界，是阿姊執念里的『完美歸墟』，是她想和李郎相守一生的桃源，所有亡魂都被她困在裡面，每天不斷表演著她想要的圓滿；
里世界，是歸墟城真正的殘骸，是阿姊執念的本體，也是她百年不散的怨魂所在。
玉簪與金簪，是唯一能破開這困局的鑰匙。雙簪同源，可暫時撕開表里世界的屏障，亦可暫退阿姊的怨魂。
我困守陣眼百年，試過無數方法，終於找到唯一能逃出歸墟城的路——
歸墟城的核心，就在城央碧潭之下。表里世界的屏障，以陣眼為中心，層層包裹。唯有持雙簪者，同時在表里世界的陣眼處，激活雙簪，讓雙簪在陣眼合璧，才能徹底催動歸墟陣，打開返回現實世界的通道。
但我必須告訴你最殘酷的真相：
陣眼，是阿姊執念的核心，是她百年怨魂的本體所在。她絕不會允許任何人靠近，更不會允許任何人，打碎她守了百年的幻夢。
你若想帶著你的同伴活著離開這裡，沒有任何繞路的可能，沒有任何取巧的法子。
你必須直面阿姊。
唯有擊碎她執念的根源，才有歸途。
若你成功，煩請渡阿姊往生。她不是惡人，只是個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心上人歸來的可憐姑娘。
若你失敗，便會和之前所有入陣人一樣，成為阿姊執念里，又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傀儡。
許惜寒絕筆」
信紙的最後，畫著一張簡易的路線圖，順著地下暗河，就能直達碧潭之下的陣眼核心。而入口，正好是我所在的這間石室。
石門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指甲划過石頭的聲響。
咯咯聲停在了石門外。
我攥緊了手裡的玉簪，屏住呼吸，貼在石壁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石門被頂得微微晃動，碎石簌簌往下掉，她沒有強行破門，只是在門外，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划過石門的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然後，她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軟，像貼在我的耳邊吐息，帶著蝕骨的偏執與溫柔，一字一句，穿透石門，砸進我的耳膜里。
「……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跑了這麼久，累了吧？回來吧，我們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她的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委屈。可我心裡清楚，這溫柔的表象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瘋魔。
我沒有回應，只是快速把信塞進內袋，借著玉簪的微光，看向石室最深處——那裡有一道被雜草掩蓋的洞口，正是信里畫的、通往碧潭陣眼的暗河入口。
掌心的玉簪再次劇烈震顫起來。
金芒與瑩白光芒徹底交織在一起，這一次，兩個世界的屏障仿佛被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我清晰地看到，唐之瑤正站在表世界的碧潭邊，手裡的金簪亮得刺眼，她正端詳著金簪，摸索著進入陣眼的位置。
表里世界的屏障，從來都不是牢不可破的。我們兩個人，靠著兩支簪子，就是撕開這屏障的唯一力量。她會在表世界的陣眼等著我，我會在里世界的暗河朝著她去，我們隔著兩個世界，卻朝著同一個終點，並肩向前。
石門外的晃動驟然加劇，石門上的裂痕越來越多，眼看就要被她徹底撞開。
我知道，我躲不掉了。
從踏入這座歸墟城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和這個守了百年執念的女人，做個了斷。逃跑只能換來一時的喘息，唯有正面對抗，才能打碎這困局，才能帶著唐之瑤，活著離開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掌心的玉簪。瑩白的光芒順著我的指尖蔓延，和表世界傳來的金芒，徹底融為一體。
我轉身，沒有絲毫猶豫，彎腰跳進了暗河入口。
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了我的小腿，暗河深處，傳來了那道熟悉的、陰魂不散的咯咯聲。
這一次，她不再是在我的身後發出「咯咯」的聲響。
玉簪告訴我，她就在我的前方，在暗河的盡頭，在等著我。
暗河的水面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幻境碎片——是一個姑娘，她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未繡完的紅嫁衣，眼睛望著北邊的路，眼裡滿是憧憬。春去秋來，她的頭髮一點點白了，脊背一點點彎了，卻始終坐在那裡，望著同一個方向。
百年的等待，熬成了蝕骨的執念，最終把一個滿心歡喜待嫁的姑娘，變成了困在歸墟城裡的瘋魔。
而她的呢喃，順著水流，順著纏枝紋，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了過來，在狹窄的暗河裡，反覆迴蕩。
「你終於……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