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表里生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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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分鐘前,另一邊。

  刺目的白光在眼前炸開的瞬間,唐之瑤的第一反應是死死攥住身前那片風衣布料。

  那是葉川堯的袖口,半秒前,他還將她牢牢護在身後,用後背擋住了戲樓里所有翻湧的陰冷與詭異。可指腹觸到的,只有穿堂而過的刺骨冷風,連半分布料的質感都沒留住。

  她猛地睜開眼,睫羽因強光的殘留止不住地顫抖,眼前的白光早已散盡。戲樓還是方才雕樑畫棟的模樣,朱紅立柱鋥亮如新,飛檐上的紅燈籠垂著流蘇,戲台的猩紅幕布完好垂落,雅座的八仙桌上,甚至還擺著他們沒吃完的茶點,白瓷茶杯里的熱茶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可整座戲樓,卻死一般的靜。

  方才震耳的掌聲、循環的鑼鼓聲、台下熙攘的人聲,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戲樓里撞來撞去,顯得格外刺耳。只有她一個人凌亂的腳印,孤零零地印在地板上。

  葉川堯不見了。

  連一絲氣息、一片衣角、一點他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那道白光吞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個替她擋下所有危險的男人,只是她瀕死前的幻覺。

  「葉川堯?!」

  她的聲音帶著不受控的顫音,撞在空曠死寂的戲樓四壁,只傳回一遍遍空洞的回音。大腦一片空白,積攢的恐懼還沒散去,這突如其來的消失就像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他真的消失了。

  極致的慌亂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甚至忘了自己身處險境,直到一股陰冷黏膩的風貼著後頸吹過來——像野獸磨牙的聲響,黏膩又陰冷,就在她的身後。

  唐之瑤猛地轉身。

  阿溪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暖紅的燈光落在她身上,本該是溫婉柔和的輪廓,此刻卻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再也不是初見時那個鬢邊別著野花、眉眼帶笑的引路人了,那張素淨的臉硬生生撕裂,嘴角裂到了眼角,扯開一張淌著暗黑色黏液的血盆大口,滿嘴細密尖利的牙泛著冷光,原本溫婉的杏眼翻得只剩渾濁的眼白,正死死鎖著她,喉嚨里不斷滾出「咯咯」的聲響。

  周遭越是光鮮完好,她這副非人的模樣,就越顯得刺骨詭異。

  她沒給唐之瑤任何反應的時間,像一頭蓄謀已久的野獸,弓著身子猛地撲了過來。

  尖利的牙瞬間刺穿左臂的上衣布料,狠狠嵌進了皮肉里。

  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唐之瑤疼得眼前一黑,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死在這裡。葉川堯還在等著我,我答應過要跟緊他,不能就這麼拖他的後腿。奶奶一輩子沒解開的謎題,我也必須找到答案。

  她慘叫出聲,整個人被巨大的衝力撞得踉蹌著砸在身後的立柱上。冰涼光滑的紅木柱面貼著後背,和方才他們落座時觸到的溫度一模一樣,可此刻卻像一塊寒冰,凍得她渾身發抖。後背磕在凸起的木榫上,又是一陣鑽心的疼,阿溪的力氣大得根本不像活人,死死咬著她的胳膊不肯鬆口,腥臭的黏液混著溫熱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淌,黏膩冰冷,像無數條蟲子往毛孔里鑽。

  「滾開!!」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恐懼,唐之瑤瘋了一樣抬起另一隻手,卯足了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了阿溪的太陽穴上。

  在一聲尖利的嘶鳴過後,咬著胳膊的力道終於鬆了。唐之瑤趁機猛地抽出胳膊,連帶著撕下一小塊皮肉,撕裂般的疼讓她渾身發抖,可她連半秒都不敢停,轉身就往戲樓外瘋了一樣衝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她根本不敢回頭。

  左臂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砸在平整的青石板上。這聲響像一道催命符,每一聲都砸在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上。

  她衝進了歸墟城的街道。

  眼前依舊是那個暖光融融、像桃花源一樣的地下古城。穹頂的夜光石嵌在高處,像一片倒懸的星空,灑下柔和的暖金色光,把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晝。腳下的青石板平整光滑,兩側的鋪子門窗大開。

  她卻感覺此刻的歸墟城,變成了一座死寂的空殼,像一幅精心繪製卻沒有靈魂的畫,都滲著刺骨的詭異。

  她眼裡的違和感在瘋狂堆疊。兩側牆壁上刻著的纏枝紋樣,明明是靜止的,可每次她眨眼的瞬間,都覺得那些蜿蜒的枝蔓換了位置。明明前一秒還在牆根的纏枝蓮,再抬眼,已經爬到了屋檐下,像無數雙無聲的眼睛,順著牆面蔓延,死死地盯著她這個唯一的活物,明明沒有動,卻給人一種正在無聲追趕的窒息感。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震得耳膜生疼,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傷口的抽痛;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像破了洞的風箱,每一口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能聽到身後阿溪的腳步聲,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又無處不在,在死寂的城池裡,被無限放大,震得她顱腔發疼。

  她跑了很久,跑得肺里像燒起來一樣,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往上涌,眼前的景物不斷重影。她以為自己跑出了很遠,可當她猛地抬頭,卻發現自己又站在了戲樓的門口。

  那扇朱紅漆的大門完好無損,門環上的銅紋在暖光下泛著冷光。這座本該四通八達的歸墟城,此刻變成了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閉環,無論她往哪個方向跑,最終都會回到這扇門前,像被無形的手,死死困在了這座光鮮的囚籠里。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漫到了頭頂。唯一能依靠的人消失了,她被困在這座詭異的鬼城裡,身後是甩不掉的怪物,沒有出口,沒有幫手,連一絲活下去的希望都看不到。她靠在冰冷的門柱上,身體順著光滑的漆面滑下去,死死捂住還在流血的胳膊,牙齒咬得嘴唇發顫,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砸在血污的手背上,滾燙的,卻驅不散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葉川堯……我該怎麼辦……」

  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連自己都聽不清。她想起了剛見面時,她叼著棒棒糖偷拍他翻圍牆,耍賴要跟著他進來;想起了暗道里,她怕得要死,卻還是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不肯鬆手;想起了他皺著眉叮囑她「別亂碰東西」,卻一次次把她護在身後。

  不能就這麼放棄,她這樣對自己說。

  「咯咯」聲越來越近,腥氣也跟著飄了過來,刺破了周遭虛假的安寧。唐之瑤知道自己不能坐在這裡等死,她咬著牙用袖子胡亂抹掉眼淚,撐著冰涼的門柱站起身,踉蹌著拐進了身側的一間鋪子——是她剛進歸墟城時,第一眼看到的那間首飾鋪。

  就是在這裡,她差點碰了那支纏枝金簪,被葉川堯厲聲喝止;也是在這裡,阿溪第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笑著說自己是引路人。

  鋪子裡和她第一次進來時一模一樣,紅木櫃檯擦得一塵不染,裡面的金簪、銀鎖、手鐲整整齊齊地擺著,在暖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她繞到櫃檯後面,蜷縮著身子躲在最裡面的角落,死死捂住左臂的傷口,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刻意放輕,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咬著牙撕開衣袖,給傷口包紮時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卻死死咬著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快速用衣袖當做繃帶把傷口纏得嚴嚴實實,血終於止住了大半。

  此時阿溪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鋪子門口。

  「咯咯……」

  磨牙聲在門口徘徊,陰冷黏膩,像在搜尋她的蹤跡,和鋪子裡靜謐的氛圍格格不入。唐之瑤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手在櫃檯底下胡亂摸索,想找個能防身的東西,指尖卻不小心掃到了櫃檯隔板上伸出來的纏枝金簪。

  「嘶——」

  簪尖鋒利的稜角瞬間在指尖劃開一道口子,溫熱的血瞬間涌了出來。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縮手,胳膊肘卻撞在了櫃檯的隔板上,那支金簪應聲掉了下來,剛好落在了她的掌心。

  正是那支她當初差點碰了的纏枝金簪。

  簪身的纏枝紋樣和葉川堯那枚白玉簪分毫不差,此刻她的血剛好滴在了紋路的凹槽里,瞬間被金簪吸了進去,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撞進了她的腦海。

  眼前一塵不染的首飾鋪、門口步步緊逼的阿溪,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到化不開的絕對黑暗。

  她看到了葉川堯。

  他被無數道無形絲線死死釘在原地,手腕、腳踝都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臉色慘白得像紙。

  而他的面前,站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她手裡舉著那張面具,正一點點朝著葉川堯的臉貼過去,嘴裡循環往復地呢喃著「戴上吧」,聲音溫柔得像魔咒,卻帶著蝕骨的怨毒。

  葉川堯在拼命掙扎,可絲線像長在了他的骨血里,他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面具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滿是瀕死的絕望。

  「不——!」

  唐之瑤想都沒想,嘶吼出聲,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纏枝金簪,卯足了全身的力氣,將簪子狠狠按在自己流血的指尖上。


  就在她的血徹底浸透金簪纏枝紋路的瞬間,眼前的幻境裡驟然炸開了一道刺眼的金光!

  金光順著纏枝紋路蔓延,和葉川堯胸口那枚白玉簪瞬間形成了共振,玉簪驟然爆發出灼人的滾燙,瑩白色的光芒順著無形絲線瘋狂蔓延,那些死死纏著葉川堯的絲線,像被烈火灼燒一樣,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寸寸斷裂,化作黑煙消散。

  紅嫁衣的女人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整個人被金光震得飛了出去,手裡的面具摔在地上,瞬間融化成一灘黑水。

  畫面像被砸碎的玻璃,驟然消散。

  唐之瑤猛地回過神,眼前依舊是那間一塵不染的首飾鋪,阿溪已經走到了櫃檯前,離她只有一步之遙,那張裂到耳根的臉近在咫尺,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暴戾。

  可她此刻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恐懼,指尖還殘留著金簪的冰涼,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剛才的畫面不是幻覺。

  她真的看到了葉川堯所在的世界,而她剛才情急之下的動作,竟然通過兩支纏枝簪的共振,破開了困住葉川堯的幻境,救了他的命。

  這邊,阿溪嘶吼著撲了過來,尖利的牙朝著她的脖頸狠狠咬了過來。

  可這一次,唐之瑤沒有躲,也沒有逃。

  她死死攥著那支纏枝金簪,將還在流血的指尖按在簪身的纏枝紋路里,卯足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阿溪的臉狠狠刺了過去。

  金簪正中阿溪的顴骨,她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而唐之瑤的眼前,再次閃過了那個世界的畫面。

  她看到葉川堯踉蹌著站穩了身子,手裡攥著那枚還在發燙的白玉簪,臉上滿是震驚與茫然,正抬頭看向黑暗的深處,像是在尋找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的來源。

  原來如此。

  多年看劇的經驗讓她瞬間明白了,如果說葉川堯身處的地方是里世界,那她手裡的這支金簪,就是連通表里世界的橋。她的血、她的動作、她的意念,都能通過這紋路,傳遞到里世界,劈開困住他的絕境。

  唐之瑤抬眼,看向鋪子外暖光籠罩的歸墟城,看向那些在金光映照下緩緩亮起的纏枝紋樣,看向再次撲過來的阿溪。左臂的傷口還在疼,血還在流,可她的眼裡再也沒有了半分怯意。

  她握緊了手裡的纏枝金簪,指尖划過簪身的紋路,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葉川堯的名字。

  她要活下去。

  她要擊退眼前的怪物,解開歸墟城的秘密,她要給身處絕境的葉川堯,劈開一條生路!

  風穿過首飾鋪的門洞,捲起櫃檯邊散落的細絨,她手裡的金簪泛著細碎的金光,和那枚白玉簪的瑩光,隔著兩個世界,遙遙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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