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妝幻境
慘白的幽光驟然吞沒了整座戲樓。
耳邊整齊劃一的掌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細碎又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陰冷黏膩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我下意識側身將唐之瑤死死護在身後，指尖剛觸到她的手腕，一股甜膩到發悶的腐香便鋪天蓋地湧來，瞬間堵死了我的氣管。
「滴答……滴答……」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崩解。斑駁戲樓、雅座桌椅、高台戲台，連同身後熙攘的人群，都像被揉碎的水墨，在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飛速消融。我死死攥著唐之瑤的手腕，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無，她的驚呼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瞬息便消散在無邊的黑暗裡。
「唐之瑤？！」
我嘶吼著轉身，可身後只有化不開的濃黑，連一絲光線都沒有。腳下沒了青石板的實感，整個人像踩在一團濕冷的棉絮里，每一步都帶著墜向深淵的失重感。
極致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我強迫自己屏住呼吸，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慌亂——我是個偵探，越是絕境，越是不能自亂了陣腳。我摸向腰間，隨身攜帶的手電還在，指尖顫抖著摁下開關，一道冷白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卻只照亮了身前不到半米的範圍。
再遠的地方，光線像是被黑暗活活吞掉，連一點反光都未曾留下。
「咯……咯……」
那道黏膩陰冷的聲響，從光柱照不到的黑暗裡飄了過來，不遠不近，就在我的身後。
我猛地轉身，手電光狠狠掃了過去。
光柱的盡頭，赫然站著那個女人。
是她，一身紅得發黑的嫁衣。她臉上還是戴著那張線條詭異的面具，左手舉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右手垂在身側，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黑暗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死死地「盯」著我。
油燈的光昏昏沉沉，只照亮了她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其餘的身子都隱在濃黑里，像隨時會和黑暗融為一體。
和噩夢裡的場景分毫不差。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被釘死在椅子上，我的手腳是自由的。大腦瞬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跑。
我猛地轉身，攥著手電，朝著身後無邊的黑暗瘋了一樣沖了出去。腳下的地面突然從虛浮的綿軟變成了堅硬的青石板，兩側瞬間立起斑駁的牆壁，牆上爬滿了蜿蜒的纏枝紋樣，在手電光里像活過來一般，順著牆體瘋狂蔓延。
我認出了這裡——是歸墟城的環形街道。
可原本鱗次櫛比的鋪子，此刻全都變成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張張開的嘴，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只有無盡的黑暗。街道上空無一人，沒了熙攘的人群，沒了暖融融的夜光石，只有我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身後那道不緊不慢、如影隨形的「咯咯」聲。
她沒有疾步追趕，可無論我跑得有多快，那道陰惻惻的聲響始終懸在我身後十餘步處，不遠不近，如附骨之疽。
我不敢回頭，手電光死死照著前方的路，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一定是戲台那個紅嫁衣旦角，她借著《纏枝骨》的戲文，把我拖進了她的幻境裡。那場噩夢，根本就是她提前滲進我意識里的預兆。
腳下的路突然變了。
青石板路瞬間消失，變成了我熟悉的濱海市的水泥地。兩側是斑駁的居民樓，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暗，雨水順著牆縫往下淌，砸在地面上，發出那道熟悉的「滴答」聲。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手電光掃過兩側——113號的便利店，115號的菸酒鋪，甚至巷口報刊亭的位置，都和現實里分毫不差。
幻境在復刻我的記憶。我去過哪裡，見過什麼，它就能憑空變出什麼。
「……你這是，要往何處去啊？」
一道輕柔的、帶著哭腔的女聲，突然從巷口的黑暗裡飄了過來。依舊是那副貼在耳邊吐息般的調子，順著風鑽進我的耳朵里，凍得我頭皮發麻。
我猛地轉身，手電光狠狠掃向巷口。
她就站在巷口的路燈下，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她依舊是那身紅嫁衣，臉上依舊戴著那張詭異的面具，手裡的油燈卻已經不見了。
「你別過來！」我嘶吼著，後背死死抵住那面本該是114號的空白牆壁，指尖摸向口袋裡的摺疊刀——那是我出門辦案隨身攜帶的防身武器，此刻正冰涼地躺在我的掌心，給了我一絲微不足道的底氣。
她像是沒聽到我的警告，腳步輕飄飄的，一步一步朝著我走過來。她的腳下沒有一絲聲響，連風都未曾驚動，只有那道「咯咯」的聲響，隨著她的腳步，一聲比一聲清晰。
「你當年親口許諾，得勝歸來，便以十里紅妝，娶心上人歸家。可你卻都食言了，讓我耗盡一生苦等，從青絲皓腕，等到白髮蒼顏，從春花開遍，等到落雪滿肩，怎麼……如今還敢踏足我這歸墟城啊？」
戲文里的唱詞，此刻從她嘴裡說出來，沒了婉轉的唱腔，只剩下刻入骨髓的執念與怨毒。
她就是那個等了夫君一輩子，最終油盡燈枯死在渡口的女人，死後執念不散，困在了這座歸墟城裡，成了纏在這114號里的怨魂，仇視著所有的活人！
「你這個瘋女人，好好看看！我怎麼可能是你口中的負心人！」我攥緊了手裡的摺疊刀，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大腦飛速運轉著尋找破局的辦法。
幻境是她的執念構建的，這裡的一切都受她掌控。我必須儘快找到幻境的破綻，找到她的弱點。
她停下了腳步，站在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喉嚨里再次發出那道「咯咯」的聲響，這一次，裡面滿是不滿與暴戾。
「認錯了？」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淬了寒冰，「我怎會認錯？你的眉眼，你的聲息，你身上的氣息，我早已刻入骨髓，縈懷百年，怎會認錯？」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上了自己臉上的面具。
她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可露出來的，依舊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詭異面具。
一張，又一張。
她不停歇地摘著，那些面具像疊了千百層的素紙，層層剝落，可無論她摘下多少層，臉上永遠覆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詭異面具，自始至終，都露不出半分真容。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風衣。
「你看，這千百張面孔，終究都不是你。」她捏著最後一張面具，朝著我又走近了兩步，手裡的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冷光，「不過無妨，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戴上它吧。自此生生世世，留在這歸墟城裡，可好？」
她的話音落下，我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扭曲。水泥地瞬間融化，變成了黏膩的、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開始慢慢纏住我的腳踝，一點點往上蔓延。兩側的牆壁開始向內擠壓，巷口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瞬間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沒有猶豫，猛地摁開摺疊刀，嘶吼著朝著她沖了過去，刀刃帶著風聲，狠狠刺向她的胸口。我只想逼退她，只想找到一絲逃生的空隙。
可鋒利的刀刃徑直穿過了她的胸膛，像穿過一縷虛無的煙，沒有半分阻滯，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
沒有用。我的物理攻擊，對她這個幻境裡的冤魂，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她輕笑一聲，冰涼的手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帶著死人般的濕冷，輕輕一拽，我手裡的摺疊刀便「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她的紅嫁衣化作無數道無形的絲線，死死纏住了我的四肢，大腦發出的指令再也傳不到手腳上，和噩夢裡那種被釘死的麻痹感，一模一樣。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點朝著我的臉湊過來。
「就是這副涼薄模樣……就是這副嘴臉啊……」
她的呢喃在耳邊循環往復，像裹著蜜糖的魔咒，攪得我意識發昏。她將手裡那張面具輕輕貼向我的臉頰，面具上生出無數看不見的細弱觸手，順著我的毛孔往裡鑽，冰涼的觸感貼上我的皮膚，一點點和我的肌理相融。
我拼盡全身力氣掙扎，可身體紋絲不動，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連一句完整的嘶吼都擠不出來。
絕望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
我想起了失蹤一年的父親，想起了事務所里沒掛回去的「營業中」的牌子，想起了那個抓著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我答應過要護著她，可現在，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面具已經覆上了我的半張臉，冰涼的黏意順著皮膚蔓延，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她永無止境的呢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貼身收在內袋、緊貼心口的那枚纏枝玉簪，驟然爆發出灼人的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暖玉，隔著薄薄的衣料，狠狠燙在我的心口。一股磅礴的瑩白色光芒，瞬間從我的胸口炸開，順著我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纏在我身上的無形絲線，瞬間寸寸斷裂。
那枚玉簪上的纏枝紋樣，像活過來一般，順著瑩白的光芒，在我的皮膚上蜿蜒生長。原本貼在我臉上的面具，瞬間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像被烈火灼燒，瘋狂扭曲融化，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黑暗裡。
「不——！別走！！！」
紅嫁衣的女人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整個人像被強光刺穿，身體開始瘋狂扭曲、崩解。周圍的黑暗、擠壓的牆壁、黏膩的血地，像被巨石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咔嚓——咔嚓——」
碎裂聲震耳欲聾。
整個幻境，在玉簪爆發的光芒里，徹底崩碎。
我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踉蹌著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眼前沒有濃稠的黑暗，沒有紅嫁衣的女人，沒有逼仄的老巷。
我逃出了幻境，卻還在戲樓里。
可眼前的戲樓，早已不是之前那座雕樑畫棟、燈火通明的模樣。朱紅的立柱變得斑駁腐朽，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霉斑，飛檐上的紅燈籠變成了落滿灰塵的白燈籠，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戲台空蕩蕩的，猩紅的幕布碎成了一縷一縷的破布，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連一個新鮮的腳印都沒有。
整座戲樓，像一座荒廢了上百年的廢墟。
阿溪不見了。那些穿著古裝的觀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撐著地面，踉蹌著站起身，喉嚨裡帶著劫後餘生的乾澀，瘋了一樣喊著那個名字：「瑤瑤？唐之瑤？！你在哪？！」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戲樓里撞來撞去，只有一遍遍的回音，沒有任何回應。
她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樣。
戲樓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張破碎的面具，邊緣還帶著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我靠在冰冷的立柱上，緩緩滑坐在地上，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內袋裡的纏枝玉簪還在，簪身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餘溫，上面的纏枝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若有若無的瑩光。
是它救了我，可它只救了我。
我指尖撫過還帶著餘溫的玉簪，簪身的纏枝紋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剛才幻境裡炸開的強光——那股力量像是從外面撞進來的，帶著一股陌生卻又熟悉的暖意，像有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狠狠拉了我一把。
是唐之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死死攥住。她一定還活著，就在這座古城的某個地方。
而戲樓外的歸墟城，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前暖融融的夜光石，此刻變得慘白黯淡，像瀕死的星辰。原本鱗次櫛比的鋪子，此刻全都門窗緊閉，黑黢黢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
風順著戲樓的破窗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灰塵，迷了我的眼。
無論這座歸墟古城藏著多少詭秘，無論那個紅妝怨魂還有多少後手，我必須找到唐之瑤。我答應過護她周全，就絕不會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耳邊整齊劃一的掌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細碎又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陰冷黏膩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我下意識側身將唐之瑤死死護在身後，指尖剛觸到她的手腕，一股甜膩到發悶的腐香便鋪天蓋地湧來，瞬間堵死了我的氣管。
「滴答……滴答……」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崩解。斑駁戲樓、雅座桌椅、高台戲台，連同身後熙攘的人群，都像被揉碎的水墨，在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飛速消融。我死死攥著唐之瑤的手腕，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無，她的驚呼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瞬息便消散在無邊的黑暗裡。
「唐之瑤？！」
我嘶吼著轉身，可身後只有化不開的濃黑，連一絲光線都沒有。腳下沒了青石板的實感，整個人像踩在一團濕冷的棉絮里，每一步都帶著墜向深淵的失重感。
極致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我強迫自己屏住呼吸，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慌亂——我是個偵探，越是絕境，越是不能自亂了陣腳。我摸向腰間，隨身攜帶的手電還在，指尖顫抖著摁下開關，一道冷白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卻只照亮了身前不到半米的範圍。
再遠的地方，光線像是被黑暗活活吞掉，連一點反光都未曾留下。
「咯……咯……」
那道黏膩陰冷的聲響，從光柱照不到的黑暗裡飄了過來，不遠不近，就在我的身後。
我猛地轉身，手電光狠狠掃了過去。
光柱的盡頭，赫然站著那個女人。
是她，一身紅得發黑的嫁衣。她臉上還是戴著那張線條詭異的面具，左手舉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右手垂在身側，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黑暗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死死地「盯」著我。
油燈的光昏昏沉沉，只照亮了她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其餘的身子都隱在濃黑里，像隨時會和黑暗融為一體。
和噩夢裡的場景分毫不差。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被釘死在椅子上，我的手腳是自由的。大腦瞬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跑。
我猛地轉身，攥著手電，朝著身後無邊的黑暗瘋了一樣沖了出去。腳下的地面突然從虛浮的綿軟變成了堅硬的青石板，兩側瞬間立起斑駁的牆壁，牆上爬滿了蜿蜒的纏枝紋樣，在手電光里像活過來一般，順著牆體瘋狂蔓延。
我認出了這裡——是歸墟城的環形街道。
可原本鱗次櫛比的鋪子，此刻全都變成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張張開的嘴，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只有無盡的黑暗。街道上空無一人，沒了熙攘的人群，沒了暖融融的夜光石，只有我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身後那道不緊不慢、如影隨形的「咯咯」聲。
她沒有疾步追趕，可無論我跑得有多快，那道陰惻惻的聲響始終懸在我身後十餘步處，不遠不近，如附骨之疽。
我不敢回頭，手電光死死照著前方的路，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一定是戲台那個紅嫁衣旦角，她借著《纏枝骨》的戲文，把我拖進了她的幻境裡。那場噩夢，根本就是她提前滲進我意識里的預兆。
腳下的路突然變了。
青石板路瞬間消失，變成了我熟悉的濱海市的水泥地。兩側是斑駁的居民樓，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暗，雨水順著牆縫往下淌，砸在地面上，發出那道熟悉的「滴答」聲。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手電光掃過兩側——113號的便利店，115號的菸酒鋪，甚至巷口報刊亭的位置，都和現實里分毫不差。
幻境在復刻我的記憶。我去過哪裡，見過什麼，它就能憑空變出什麼。
「……你這是，要往何處去啊？」
一道輕柔的、帶著哭腔的女聲，突然從巷口的黑暗裡飄了過來。依舊是那副貼在耳邊吐息般的調子，順著風鑽進我的耳朵里，凍得我頭皮發麻。
我猛地轉身，手電光狠狠掃向巷口。
她就站在巷口的路燈下，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她依舊是那身紅嫁衣，臉上依舊戴著那張詭異的面具，手裡的油燈卻已經不見了。
「你別過來！」我嘶吼著，後背死死抵住那面本該是114號的空白牆壁，指尖摸向口袋裡的摺疊刀——那是我出門辦案隨身攜帶的防身武器，此刻正冰涼地躺在我的掌心，給了我一絲微不足道的底氣。
她像是沒聽到我的警告，腳步輕飄飄的，一步一步朝著我走過來。她的腳下沒有一絲聲響，連風都未曾驚動，只有那道「咯咯」的聲響，隨著她的腳步，一聲比一聲清晰。
「你當年親口許諾，得勝歸來，便以十里紅妝，娶心上人歸家。可你卻都食言了，讓我耗盡一生苦等，從青絲皓腕，等到白髮蒼顏，從春花開遍，等到落雪滿肩，怎麼……如今還敢踏足我這歸墟城啊？」
戲文里的唱詞，此刻從她嘴裡說出來，沒了婉轉的唱腔，只剩下刻入骨髓的執念與怨毒。
她就是那個等了夫君一輩子，最終油盡燈枯死在渡口的女人，死後執念不散，困在了這座歸墟城裡，成了纏在這114號里的怨魂，仇視著所有的活人！
「你這個瘋女人，好好看看！我怎麼可能是你口中的負心人！」我攥緊了手裡的摺疊刀，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大腦飛速運轉著尋找破局的辦法。
幻境是她的執念構建的，這裡的一切都受她掌控。我必須儘快找到幻境的破綻，找到她的弱點。
她停下了腳步，站在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喉嚨里再次發出那道「咯咯」的聲響，這一次，裡面滿是不滿與暴戾。
「認錯了？」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淬了寒冰，「我怎會認錯？你的眉眼，你的聲息，你身上的氣息，我早已刻入骨髓，縈懷百年，怎會認錯？」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上了自己臉上的面具。
她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可露出來的，依舊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詭異面具。
一張，又一張。
她不停歇地摘著，那些面具像疊了千百層的素紙，層層剝落，可無論她摘下多少層，臉上永遠覆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詭異面具，自始至終，都露不出半分真容。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風衣。
「你看，這千百張面孔，終究都不是你。」她捏著最後一張面具，朝著我又走近了兩步，手裡的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冷光，「不過無妨，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戴上它吧。自此生生世世，留在這歸墟城裡，可好？」
她的話音落下，我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扭曲。水泥地瞬間融化，變成了黏膩的、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開始慢慢纏住我的腳踝，一點點往上蔓延。兩側的牆壁開始向內擠壓，巷口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瞬間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沒有猶豫，猛地摁開摺疊刀，嘶吼著朝著她沖了過去，刀刃帶著風聲，狠狠刺向她的胸口。我只想逼退她，只想找到一絲逃生的空隙。
可鋒利的刀刃徑直穿過了她的胸膛，像穿過一縷虛無的煙，沒有半分阻滯，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
沒有用。我的物理攻擊，對她這個幻境裡的冤魂，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她輕笑一聲，冰涼的手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帶著死人般的濕冷，輕輕一拽，我手裡的摺疊刀便「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她的紅嫁衣化作無數道無形的絲線，死死纏住了我的四肢，大腦發出的指令再也傳不到手腳上，和噩夢裡那種被釘死的麻痹感，一模一樣。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點朝著我的臉湊過來。
「就是這副涼薄模樣……就是這副嘴臉啊……」
她的呢喃在耳邊循環往復，像裹著蜜糖的魔咒，攪得我意識發昏。她將手裡那張面具輕輕貼向我的臉頰，面具上生出無數看不見的細弱觸手，順著我的毛孔往裡鑽，冰涼的觸感貼上我的皮膚，一點點和我的肌理相融。
我拼盡全身力氣掙扎，可身體紋絲不動，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連一句完整的嘶吼都擠不出來。
絕望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
我想起了失蹤一年的父親，想起了事務所里沒掛回去的「營業中」的牌子，想起了那個抓著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我答應過要護著她，可現在，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面具已經覆上了我的半張臉，冰涼的黏意順著皮膚蔓延，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她永無止境的呢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貼身收在內袋、緊貼心口的那枚纏枝玉簪，驟然爆發出灼人的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暖玉，隔著薄薄的衣料，狠狠燙在我的心口。一股磅礴的瑩白色光芒，瞬間從我的胸口炸開，順著我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纏在我身上的無形絲線，瞬間寸寸斷裂。
那枚玉簪上的纏枝紋樣，像活過來一般，順著瑩白的光芒，在我的皮膚上蜿蜒生長。原本貼在我臉上的面具，瞬間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像被烈火灼燒，瘋狂扭曲融化，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黑暗裡。
「不——！別走！！！」
紅嫁衣的女人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整個人像被強光刺穿，身體開始瘋狂扭曲、崩解。周圍的黑暗、擠壓的牆壁、黏膩的血地，像被巨石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咔嚓——咔嚓——」
碎裂聲震耳欲聾。
整個幻境，在玉簪爆發的光芒里，徹底崩碎。
我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踉蹌著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眼前沒有濃稠的黑暗，沒有紅嫁衣的女人，沒有逼仄的老巷。
我逃出了幻境，卻還在戲樓里。
可眼前的戲樓，早已不是之前那座雕樑畫棟、燈火通明的模樣。朱紅的立柱變得斑駁腐朽，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霉斑，飛檐上的紅燈籠變成了落滿灰塵的白燈籠，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戲台空蕩蕩的，猩紅的幕布碎成了一縷一縷的破布，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連一個新鮮的腳印都沒有。
整座戲樓，像一座荒廢了上百年的廢墟。
阿溪不見了。那些穿著古裝的觀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撐著地面，踉蹌著站起身，喉嚨裡帶著劫後餘生的乾澀，瘋了一樣喊著那個名字：「瑤瑤？唐之瑤？！你在哪？！」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戲樓里撞來撞去，只有一遍遍的回音，沒有任何回應。
她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樣。
戲樓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張破碎的面具，邊緣還帶著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我靠在冰冷的立柱上，緩緩滑坐在地上，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內袋裡的纏枝玉簪還在，簪身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餘溫，上面的纏枝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若有若無的瑩光。
是它救了我，可它只救了我。
我指尖撫過還帶著餘溫的玉簪，簪身的纏枝紋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剛才幻境裡炸開的強光——那股力量像是從外面撞進來的，帶著一股陌生卻又熟悉的暖意，像有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狠狠拉了我一把。
是唐之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死死攥住。她一定還活著，就在這座古城的某個地方。
而戲樓外的歸墟城，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前暖融融的夜光石，此刻變得慘白黯淡，像瀕死的星辰。原本鱗次櫛比的鋪子，此刻全都門窗緊閉，黑黢黢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
風順著戲樓的破窗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灰塵，迷了我的眼。
無論這座歸墟古城藏著多少詭秘，無論那個紅妝怨魂還有多少後手，我必須找到唐之瑤。我答應過護她周全，就絕不會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