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纏枝骨
「你……你別嚇我啊，葉川堯……！」
唐之瑤的手瞬間收緊，指尖冰涼，剛才還亮晶晶的杏眼一下子蒙了慌，連聲音都壓得發顫，眼裡的雀躍與驚嘆蕩然無存，只剩下實打實的毛骨悚然。
我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尖捏起那枚被她掉在地上的兔子髮夾，抬手替她別回了額前的碎發上，動作放得很輕。
我本不想戳破這層虛假的安寧，平白嚇著這個剛滿十八的姑娘，可她實在太過鬧騰，不過半刻鐘就把我的警告拋到了腦後，再不點透，誰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會碰出什麼無法挽回的禍事。
「客人，可是有什麼不妥？」
阿溪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和的調子。她見我半蹲著身跟唐之瑤低語，又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話，腳步已經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鋪子門口，恰好擋住了我們後退的路。
我緩緩站起身，下意識將唐之瑤牢牢護在身後。目光沉沉地鎖在阿溪臉上，一字一句地問：「阿溪姑娘，我問你，這座偌大的古城，從我們入城到現在，為什麼只有我們三個人？」
阿溪聞言輕笑一聲，食指輕輕在下巴上蹭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她的眼角紋絲不動，整張臉的表情像畫在絹布上的仕女圖，完美，卻毫無生氣。
「今日是歸墟城一年一度的鎖魂節，城中百姓、族人，早已在城中劇場籌備多時，專等賓客入席，與歸墟城的百姓一同看戲。」她微微側身，朝著城池深處的方向抬手示意，語氣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客人只顧欣賞這歸墟城便可，切莫辜負了許管事的一番美意。」
「許惜寒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我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往前半步，將她的所有動作都納入視線，繼續追問，「她托我將這枚髮簪送還給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送還？」
阿溪臉上的笑容瞬間斂了個乾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眉峰微蹙，臉上浮現出一絲全然不似作偽的不可思議。
「客人真會說笑。」她的聲音冷了幾分，「您持有這枚纏枝玉簪而來，怎會說出『送還』這樣的話？莫不是特地來尋我開心？」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什麼意思？
看阿溪的反應，她非但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存在，甚至連「將髮簪送還許惜寒」這件事，都全然不知情。
難道，從一開始，我就掉進了一個圈套里？
根本不是許惜寒寫信給我，要我將髮簪交還給她。而是背後另有其人，冒用了許惜寒的名義，用這枚髮簪和金卡當做誘餌，把我騙到了這座與世隔絕的地下古城裡？
可對方是誰？為什麼偏偏選我？這件事，和父親失蹤了一年的謎案，到底有什麼關聯？
無數個疑問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腦海，攪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指尖死死攥著風衣口袋裡的纏枝玉簪，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逼著自己快速冷靜下來。
硬剛是最愚蠢的選擇。這裡是對方的地盤，我們對歸墟城一無所知，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個始終藏在暗處的許惜寒。不管這封信是誰寫的，不管設局的人有什麼目的，只有見到許惜寒本人，才能把所有的謎題拆解開。
更何況，對方既然費了這麼大功夫把我引過來，就絕不會在見到我之前，輕易動我和唐之瑤一根手指頭。
「那個，葉川堯？」
唐之瑤輕輕晃了晃我的衣袖，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把我從翻湧的思緒里拉了回來，她壓低了聲音，用氣音提醒我：「阿溪姑娘直勾勾盯著你看了半天了喔。」
我猛地回神，抬眼就對上了阿溪的目光。她依舊站在原地，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婉的笑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哦，是我唐突了。」我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情緒，語氣恢復了平穩，假裝露出了一絲歉意的笑，「只是一路過來見不到人影，難免有些疑慮，是我想多了。不知道許惜寒什麼時候才會見我們？我還有很多疑問，想當面問她。」
阿溪眼裡的審視淡了幾分，重新露出了得體的笑容，側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客人已在這城中走了多時，想必也累了。不妨先隨我在這酒樓進餐，待客人酒足飯飽，看完這場鎖魂節的大戲，再去見許管事也不遲。」
她話音落下，我才注意到，我們身側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間臨街的酒樓。飛檐斗拱，朱紅立柱，氣派得很，和整條街的古建築融為一體，可我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確認過——三分鐘前，這裡明明是一間上了鎖、門板封死的布莊，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憑空換了副模樣。
心裡的警惕又重了幾分，可眼下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我低頭看了一眼唐之瑤，用眼神給她遞了個暗號——見機行事。她立刻心領神會，沖我輕輕點了點頭。
「有勞阿溪姑娘帶路了。」我沉聲應下，跟著阿溪走進了酒樓。
酒樓內部比外面看著更氣派，雕樑畫棟，桌椅全是上好的紅木，擦得一塵不染。整間酒樓上下三層，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半個人影。
唯有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擺著滿滿一桌精美擺盤的菜餚，熱氣騰騰，鮮香撲鼻，旁邊整整齊齊擺著三副碗筷，還有一雙公筷，不多不少，剛好對應我們三個人。
就像……他們早就掐准了時間，算準了我們會來，連我們的人數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和唐之瑤從早上到現在，四處奔走、翻圍牆、走暗道、逛了半座古城，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可看著這一桌憑空出現的飯菜，誰也不敢輕易動筷。唐之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糖醋排骨，喉結動了動，還是扭過頭來，給我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我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碰。
阿溪笑著落座，拿起了桌上的公筷，像是看穿了我們的顧慮，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客人可是覺得這些菜里有毒？」
沒等我回話，她已經拿起公筷，將桌上的每一樣菜，都往自己的碗裡夾了一些，隨後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每一口都嚼得慢條斯理，吞咽的動作清晰可見，連臉上的表情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滿足。
「我們歸墟城中人，最重名聲與信義。」她吃完碗裡的菜，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我們，語氣平和，「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絕非我們的待客之道。客人盡可放心。」
我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確認她沒有任何中毒的徵兆，也沒有觸發什麼異樣，這才朝唐之瑤輕輕點了點頭。
這姑娘早就饞壞了，得到許可，立刻拿起筷子，一點兒也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嘴裡塞得鼓鼓的，還不忘壓低聲音跟我說：「唔……！這個排骨超好吃，你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找許惜寒呢。」
我確實餓壞了。從早上接到信到現在，滴水未進，再不吃點東西，別說去見許惜寒解開謎題，恐怕走不到城池中央，就得因為低血糖栽倒在這裡。我拿起筷子，每一口都吃得極慢，味蕾品嘗著菜餚的鮮香。
這些菜火候精準到極致，口感鮮嫩，溫度剛好。就像這座歸墟城，完美得沒有一絲破綻，卻處處都是破綻。
飯畢，阿溪起身帶著我們繼續往城池深處走。
說來也怪，剛才還空無一人、連風都靜悄悄的街道，不過一頓飯的功夫，竟陸陸續續開始出現了人群。男女老少都穿著古色古香的衣袍，衣擺袖口都繡著若隱若現的纏枝紋樣。他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熙熙攘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轉眼就填滿了整條街道。
這些人看著熱鬧，可仔細聽，那些說話聲、歡笑聲，都像提前錄好的磁帶，循環往復，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溫和，卻毫無生氣。
就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提線木偶。
阿溪像是全然沒察覺到這詭異的熱鬧，笑著招呼我們：「二位客人，劇場到了。」
眼前是一座氣派的古戲樓，飛檐上掛著一排排紅燈籠，暖紅色的光灑下來，映得門口「纏枝樓」三個大字格外醒目。門口的人群魚貫而入，卻在我們經過時，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齊刷刷地轉過頭，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朝著我們躬身行禮。
唐之瑤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我死死攥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迎著那些目光，跟著阿溪走進了戲樓。
她引著我們坐在了戲台正前方的雅座里，這裡是觀劇最好的位置，離戲台不過幾步遠，桌上已經提前擺好了茶點，依舊是憑空出現，沒有任何人經手。
剛落座，戲樓里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全場陷入一片死寂。
連剛才那些循環往復的人聲、腳步聲，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寂靜之中，一陣鑼鼓聲驟然響起，猩紅的幕布緩緩拉開，一束追光打在戲台中央。台上的戲牌緩緩升起，上面用燙金的字寫著今日要唱的戲名——《纏枝骨》。
戲開場了。
台上的唱戲人翩翩起舞，水袖翻飛，正是暮春三月的景致，柳絲垂岸，纏枝花開。扮演女主的旦角一身水紅襦裙，眉眼溫婉，正蹲在花下折一枝纏枝蓮，扮演夫君的生角一身青衫，緩步走到她身後，笑著替她拂去了發間的花瓣。
旦角驚得回眸，水袖半掩著臉，先開了口，婉轉的唱腔順著鑼鼓點淌出來：
「柳絲牽住春風袖，纏枝開遍小橋頭。
問郎君，可識花間雙棲蝶，可懂蓮心一點柔？」
生角朗聲一笑，接過她手裡的纏枝蓮，指尖與她相觸，唱腔鏗鏘，字字篤定：
「纏枝連理生來就，同心結就兩無休。
識得卿心似明月，此生不負意中人。」
兩人相視一笑，在滿台的纏枝花紋布景里拜了天地，折枝為盟。台下的觀眾爆發出整齊劃一的掌聲。
戲唱到中段，正是情濃之時，台上的劇情陡然一轉。邊關烽火起，號角聲穿破了軟風，生角披甲戴盔，腰佩長刀，站在渡口，要奔赴戰場保家衛國。
旦角一身紅裙，手裡依舊攥著那枝纏枝蓮，水袖掩面，唱詞裡滿是不舍與執念，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扯不斷的絲線：
「烽火燃斷故鄉路，折柳難留征人步。
纏枝繞骨，生死不負。君許我紅妝十里，我等君一生一世。」
生角接過那枝纏枝蓮，塞進貼身的衣襟里，對著她深深一揖，擲地有聲：
「此去邊關平胡虜，不破樓蘭終不還。
待我得勝歸來日，必以十里紅妝，娶卿為妻，此生不渝！」
鑼鼓聲急，馬蹄聲起，生角轉身下台，只留旦角一個人站在渡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就在這時，那扮演女主的唱戲人，水袖下的身體突然開始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那聲音像生鏽的門軸被緩慢摩擦，又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黏膩又陰冷，像是我噩夢裡聽到過的聲響。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唐之瑤和阿溪。唐之瑤正看得入神，眉頭微蹙，顯然是被戲裡的劇情牽動了心緒；阿溪臉上掛著溫婉的笑，目光落在戲台上，沒有絲毫異樣。
偌大的戲樓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這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戲還在繼續唱。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戲台上的布景換了一茬又一茬，桃花開了又謝，白雪落了又融。旦角的戲服換了一套又一套，從水紅襦裙到素色布衫，從青絲等到白髮，從鮮衣怒馬的少女，等到成了佝僂著背的老嫗。她始終坐在渡口的那塊石頭上，眼睛望著遠方，唱詞一年比一年淒婉：
「一年春盡一年秋，霜雪染白少年頭。
君去陌上花如繡，如今墳前草已稠。
淚盡燈枯三更後，骨血成灰意難收。
纏枝入骨君不歸，紅妝化骨等君回！」
她唱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直到油盡燈枯，也沒能等到那個許諾她紅妝十里的夫君歸來。
戲的結尾，大雪漫天，老嫗倒在渡口的石頭上，在最後一句淒婉的唱詞裡，緩緩閉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台下的掌聲再次響起，整齊劃一，震耳欲聾，像潮水一樣朝著我們涌過來。
本該落下的幕布，卻遲遲沒有動。
台上的燈光驟然驟暗，只剩下一束慘白的追光，死死打在剛才「死去」的女主身上。
剛才還佝僂著身子、奄奄一息的女主，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她臉上的油彩扭曲在一起，原本溫婉的眉眼變得猙獰，滿頭白髮瞬間變回了烏黑的長髮，身上的素色布衫也換成了一身紅得發黑的嫁衣。
水袖一甩，她手裡竟憑空出現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利刃，刀刃上泛著暗紅的光。
台下的掌聲沒有停，那些觀眾依舊笑著，拍著手，像看不到台上這詭異的變故。
我死死盯著戲台，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那扮演女主的旦角，一雙眼睛死死地穿過戲台，竟直勾勾地鎖定了我，喉嚨里再次發出那道「咯咯」的聲響，一聲比一聲清晰，像直接鑽進了我的顱腔里。
下一秒，她嘶吼著，帶著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和我噩夢裡那個紅嫁衣女人分毫不差的聲音，一字一句，砸進我的耳膜里：
「你說過，得勝歸來，便娶我為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撲上前，將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利刃，狠狠刺進了旁邊不知何時出現的、披甲戴盔的生角的心口。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慘叫哀嚎。
那個被刺穿心口的生角，非但沒有倒下，反而緩緩抬起了頭，渾身劇烈顫抖著，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甚至隔著戲台，直直朝著我的方向，緩緩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個涼薄的微笑。
我死死盯著戲台，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那個被刺穿心口的生角，讓我莫名生出了一股被釘在戲台上的窒息感。
台下的掌聲終於停了。
整座戲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滴答……滴答……」
那道陰魂不散的聲響，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幻聽，而是清晰得可怕，就從戲台上傳來——是那把利刃刺穿心口的地方，暗紅的血正順著刀刃往下滴，砸在戲台的木板上，一聲，又一聲。
我意識到這並不是我的幻覺。
身邊的阿溪緩緩轉過頭，可我卻看到——她臉上那副溫婉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嘴角咧到了一個詭異的、非人的弧度，她的聲音輕柔得像魔咒，一字一句地鑽進我的耳朵里：
「客人，戲可看完了？」
她的話音剛落下，台下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觀眾，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無數張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顫抖著，掙扎著，扭曲著。
阿溪的聲音還在耳邊循環，我下意識摸向了口袋裡的摺疊刀，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內袋裡的纏枝玉簪。戲台上的紅嫁衣女人，和我噩夢裡的身影徹底重疊，那張詭異的面具，仿佛已經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唐之瑤的手瞬間收緊，指尖冰涼，剛才還亮晶晶的杏眼一下子蒙了慌，連聲音都壓得發顫，眼裡的雀躍與驚嘆蕩然無存，只剩下實打實的毛骨悚然。
我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尖捏起那枚被她掉在地上的兔子髮夾，抬手替她別回了額前的碎發上，動作放得很輕。
我本不想戳破這層虛假的安寧，平白嚇著這個剛滿十八的姑娘，可她實在太過鬧騰，不過半刻鐘就把我的警告拋到了腦後，再不點透，誰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會碰出什麼無法挽回的禍事。
「客人，可是有什麼不妥？」
阿溪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和的調子。她見我半蹲著身跟唐之瑤低語，又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話，腳步已經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鋪子門口，恰好擋住了我們後退的路。
我緩緩站起身，下意識將唐之瑤牢牢護在身後。目光沉沉地鎖在阿溪臉上，一字一句地問：「阿溪姑娘，我問你，這座偌大的古城，從我們入城到現在，為什麼只有我們三個人？」
阿溪聞言輕笑一聲，食指輕輕在下巴上蹭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她的眼角紋絲不動，整張臉的表情像畫在絹布上的仕女圖，完美，卻毫無生氣。
「今日是歸墟城一年一度的鎖魂節，城中百姓、族人，早已在城中劇場籌備多時，專等賓客入席，與歸墟城的百姓一同看戲。」她微微側身，朝著城池深處的方向抬手示意，語氣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客人只顧欣賞這歸墟城便可，切莫辜負了許管事的一番美意。」
「許惜寒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我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往前半步，將她的所有動作都納入視線，繼續追問，「她托我將這枚髮簪送還給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送還？」
阿溪臉上的笑容瞬間斂了個乾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眉峰微蹙，臉上浮現出一絲全然不似作偽的不可思議。
「客人真會說笑。」她的聲音冷了幾分，「您持有這枚纏枝玉簪而來，怎會說出『送還』這樣的話？莫不是特地來尋我開心？」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什麼意思？
看阿溪的反應，她非但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存在，甚至連「將髮簪送還許惜寒」這件事，都全然不知情。
難道，從一開始，我就掉進了一個圈套里？
根本不是許惜寒寫信給我，要我將髮簪交還給她。而是背後另有其人，冒用了許惜寒的名義，用這枚髮簪和金卡當做誘餌，把我騙到了這座與世隔絕的地下古城裡？
可對方是誰？為什麼偏偏選我？這件事，和父親失蹤了一年的謎案，到底有什麼關聯？
無數個疑問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腦海，攪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指尖死死攥著風衣口袋裡的纏枝玉簪，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逼著自己快速冷靜下來。
硬剛是最愚蠢的選擇。這裡是對方的地盤，我們對歸墟城一無所知，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個始終藏在暗處的許惜寒。不管這封信是誰寫的，不管設局的人有什麼目的，只有見到許惜寒本人，才能把所有的謎題拆解開。
更何況，對方既然費了這麼大功夫把我引過來，就絕不會在見到我之前，輕易動我和唐之瑤一根手指頭。
「那個，葉川堯？」
唐之瑤輕輕晃了晃我的衣袖，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把我從翻湧的思緒里拉了回來，她壓低了聲音，用氣音提醒我：「阿溪姑娘直勾勾盯著你看了半天了喔。」
我猛地回神，抬眼就對上了阿溪的目光。她依舊站在原地，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婉的笑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哦，是我唐突了。」我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情緒，語氣恢復了平穩，假裝露出了一絲歉意的笑，「只是一路過來見不到人影，難免有些疑慮，是我想多了。不知道許惜寒什麼時候才會見我們？我還有很多疑問，想當面問她。」
阿溪眼裡的審視淡了幾分，重新露出了得體的笑容，側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客人已在這城中走了多時，想必也累了。不妨先隨我在這酒樓進餐，待客人酒足飯飽，看完這場鎖魂節的大戲，再去見許管事也不遲。」
她話音落下，我才注意到，我們身側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間臨街的酒樓。飛檐斗拱，朱紅立柱，氣派得很，和整條街的古建築融為一體，可我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確認過——三分鐘前，這裡明明是一間上了鎖、門板封死的布莊，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憑空換了副模樣。
心裡的警惕又重了幾分，可眼下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我低頭看了一眼唐之瑤，用眼神給她遞了個暗號——見機行事。她立刻心領神會，沖我輕輕點了點頭。
「有勞阿溪姑娘帶路了。」我沉聲應下，跟著阿溪走進了酒樓。
酒樓內部比外面看著更氣派，雕樑畫棟，桌椅全是上好的紅木，擦得一塵不染。整間酒樓上下三層，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半個人影。
唯有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擺著滿滿一桌精美擺盤的菜餚，熱氣騰騰，鮮香撲鼻，旁邊整整齊齊擺著三副碗筷，還有一雙公筷，不多不少，剛好對應我們三個人。
就像……他們早就掐准了時間，算準了我們會來，連我們的人數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和唐之瑤從早上到現在，四處奔走、翻圍牆、走暗道、逛了半座古城，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可看著這一桌憑空出現的飯菜，誰也不敢輕易動筷。唐之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糖醋排骨，喉結動了動，還是扭過頭來，給我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我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碰。
阿溪笑著落座，拿起了桌上的公筷，像是看穿了我們的顧慮，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客人可是覺得這些菜里有毒？」
沒等我回話，她已經拿起公筷，將桌上的每一樣菜，都往自己的碗裡夾了一些，隨後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每一口都嚼得慢條斯理，吞咽的動作清晰可見，連臉上的表情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滿足。
「我們歸墟城中人，最重名聲與信義。」她吃完碗裡的菜，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我們，語氣平和，「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絕非我們的待客之道。客人盡可放心。」
我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確認她沒有任何中毒的徵兆，也沒有觸發什麼異樣，這才朝唐之瑤輕輕點了點頭。
這姑娘早就饞壞了，得到許可，立刻拿起筷子，一點兒也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嘴裡塞得鼓鼓的，還不忘壓低聲音跟我說：「唔……！這個排骨超好吃，你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找許惜寒呢。」
我確實餓壞了。從早上接到信到現在，滴水未進，再不吃點東西，別說去見許惜寒解開謎題，恐怕走不到城池中央，就得因為低血糖栽倒在這裡。我拿起筷子，每一口都吃得極慢，味蕾品嘗著菜餚的鮮香。
這些菜火候精準到極致，口感鮮嫩，溫度剛好。就像這座歸墟城，完美得沒有一絲破綻，卻處處都是破綻。
飯畢，阿溪起身帶著我們繼續往城池深處走。
說來也怪，剛才還空無一人、連風都靜悄悄的街道，不過一頓飯的功夫，竟陸陸續續開始出現了人群。男女老少都穿著古色古香的衣袍，衣擺袖口都繡著若隱若現的纏枝紋樣。他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熙熙攘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轉眼就填滿了整條街道。
這些人看著熱鬧，可仔細聽，那些說話聲、歡笑聲，都像提前錄好的磁帶，循環往復，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溫和，卻毫無生氣。
就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提線木偶。
阿溪像是全然沒察覺到這詭異的熱鬧，笑著招呼我們：「二位客人，劇場到了。」
眼前是一座氣派的古戲樓，飛檐上掛著一排排紅燈籠，暖紅色的光灑下來，映得門口「纏枝樓」三個大字格外醒目。門口的人群魚貫而入，卻在我們經過時，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齊刷刷地轉過頭，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朝著我們躬身行禮。
唐之瑤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我死死攥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迎著那些目光，跟著阿溪走進了戲樓。
她引著我們坐在了戲台正前方的雅座里，這裡是觀劇最好的位置，離戲台不過幾步遠，桌上已經提前擺好了茶點，依舊是憑空出現，沒有任何人經手。
剛落座，戲樓里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全場陷入一片死寂。
連剛才那些循環往復的人聲、腳步聲，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寂靜之中，一陣鑼鼓聲驟然響起，猩紅的幕布緩緩拉開，一束追光打在戲台中央。台上的戲牌緩緩升起，上面用燙金的字寫著今日要唱的戲名——《纏枝骨》。
戲開場了。
台上的唱戲人翩翩起舞，水袖翻飛，正是暮春三月的景致，柳絲垂岸，纏枝花開。扮演女主的旦角一身水紅襦裙，眉眼溫婉，正蹲在花下折一枝纏枝蓮，扮演夫君的生角一身青衫，緩步走到她身後，笑著替她拂去了發間的花瓣。
旦角驚得回眸，水袖半掩著臉，先開了口，婉轉的唱腔順著鑼鼓點淌出來：
「柳絲牽住春風袖，纏枝開遍小橋頭。
問郎君，可識花間雙棲蝶，可懂蓮心一點柔？」
生角朗聲一笑，接過她手裡的纏枝蓮，指尖與她相觸，唱腔鏗鏘，字字篤定：
「纏枝連理生來就，同心結就兩無休。
識得卿心似明月，此生不負意中人。」
兩人相視一笑，在滿台的纏枝花紋布景里拜了天地，折枝為盟。台下的觀眾爆發出整齊劃一的掌聲。
戲唱到中段，正是情濃之時，台上的劇情陡然一轉。邊關烽火起，號角聲穿破了軟風，生角披甲戴盔，腰佩長刀，站在渡口，要奔赴戰場保家衛國。
旦角一身紅裙，手裡依舊攥著那枝纏枝蓮，水袖掩面，唱詞裡滿是不舍與執念，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扯不斷的絲線：
「烽火燃斷故鄉路，折柳難留征人步。
纏枝繞骨，生死不負。君許我紅妝十里，我等君一生一世。」
生角接過那枝纏枝蓮，塞進貼身的衣襟里，對著她深深一揖，擲地有聲：
「此去邊關平胡虜，不破樓蘭終不還。
待我得勝歸來日，必以十里紅妝，娶卿為妻，此生不渝！」
鑼鼓聲急，馬蹄聲起，生角轉身下台，只留旦角一個人站在渡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就在這時，那扮演女主的唱戲人，水袖下的身體突然開始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那聲音像生鏽的門軸被緩慢摩擦，又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黏膩又陰冷，像是我噩夢裡聽到過的聲響。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唐之瑤和阿溪。唐之瑤正看得入神，眉頭微蹙，顯然是被戲裡的劇情牽動了心緒；阿溪臉上掛著溫婉的笑，目光落在戲台上，沒有絲毫異樣。
偌大的戲樓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這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戲還在繼續唱。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戲台上的布景換了一茬又一茬，桃花開了又謝，白雪落了又融。旦角的戲服換了一套又一套，從水紅襦裙到素色布衫，從青絲等到白髮，從鮮衣怒馬的少女，等到成了佝僂著背的老嫗。她始終坐在渡口的那塊石頭上，眼睛望著遠方，唱詞一年比一年淒婉：
「一年春盡一年秋，霜雪染白少年頭。
君去陌上花如繡，如今墳前草已稠。
淚盡燈枯三更後，骨血成灰意難收。
纏枝入骨君不歸，紅妝化骨等君回！」
她唱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直到油盡燈枯，也沒能等到那個許諾她紅妝十里的夫君歸來。
戲的結尾，大雪漫天，老嫗倒在渡口的石頭上，在最後一句淒婉的唱詞裡，緩緩閉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台下的掌聲再次響起，整齊劃一，震耳欲聾，像潮水一樣朝著我們涌過來。
本該落下的幕布，卻遲遲沒有動。
台上的燈光驟然驟暗，只剩下一束慘白的追光，死死打在剛才「死去」的女主身上。
剛才還佝僂著身子、奄奄一息的女主，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她臉上的油彩扭曲在一起，原本溫婉的眉眼變得猙獰，滿頭白髮瞬間變回了烏黑的長髮，身上的素色布衫也換成了一身紅得發黑的嫁衣。
水袖一甩，她手裡竟憑空出現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利刃，刀刃上泛著暗紅的光。
台下的掌聲沒有停，那些觀眾依舊笑著，拍著手，像看不到台上這詭異的變故。
我死死盯著戲台，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那扮演女主的旦角，一雙眼睛死死地穿過戲台，竟直勾勾地鎖定了我，喉嚨里再次發出那道「咯咯」的聲響，一聲比一聲清晰，像直接鑽進了我的顱腔里。
下一秒，她嘶吼著，帶著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和我噩夢裡那個紅嫁衣女人分毫不差的聲音，一字一句，砸進我的耳膜里：
「你說過，得勝歸來，便娶我為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撲上前，將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利刃，狠狠刺進了旁邊不知何時出現的、披甲戴盔的生角的心口。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慘叫哀嚎。
那個被刺穿心口的生角，非但沒有倒下，反而緩緩抬起了頭，渾身劇烈顫抖著，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甚至隔著戲台，直直朝著我的方向，緩緩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個涼薄的微笑。
我死死盯著戲台，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那個被刺穿心口的生角，讓我莫名生出了一股被釘在戲台上的窒息感。
台下的掌聲終於停了。
整座戲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滴答……滴答……」
那道陰魂不散的聲響，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幻聽，而是清晰得可怕，就從戲台上傳來——是那把利刃刺穿心口的地方，暗紅的血正順著刀刃往下滴，砸在戲台的木板上，一聲，又一聲。
我意識到這並不是我的幻覺。
身邊的阿溪緩緩轉過頭，可我卻看到——她臉上那副溫婉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嘴角咧到了一個詭異的、非人的弧度，她的聲音輕柔得像魔咒，一字一句地鑽進我的耳朵里：
「客人，戲可看完了？」
她的話音剛落下，台下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觀眾，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無數張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顫抖著，掙扎著，扭曲著。
阿溪的聲音還在耳邊循環，我下意識摸向了口袋裡的摺疊刀，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內袋裡的纏枝玉簪。戲台上的紅嫁衣女人，和我噩夢裡的身影徹底重疊，那張詭異的面具，仿佛已經貼在了我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