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歸墟古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道比我們預想的要長得多。

  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卻也只能照亮身前幾米的範圍,兩側的岩壁上刻滿了連綿不絕的纏枝紋樣,和我口袋裡那枚髮簪的紋路分毫不差,在光影里像活過來一般,順著岩壁蜿蜒生長。腳下的石板被滲水浸得濕滑,那道聲響始終跟在我們身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踩著水聲,不遠不近地跟著。

  唐之瑤的手一直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從剛進來時的興奮雀躍,慢慢變成了緊繃的拘謹。她的馬尾垂了下來,半個身子都躲在我身側,只有兔子手電筒的光,還在倔強地往前探著。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我放緩腳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才沒有!」她立刻嘴硬,可抓著我胳膊的手卻又緊了緊,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發顫,「就是……這通道也太長了吧,走了快十分鐘了,連個頭都看不到。」

  我頓了頓,手電光掃過她緊繃的側臉,放緩了語氣:「之前你說,找了好幾年的114號,真就只是為了跟家裡人置氣嗎?」

  這話像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她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些:「也不全是。我奶奶還在的時候,偷偷跟我說過,114號是濱海老城區藏得最深的秘密,她年輕的時候也找過。後來她走了,我媽和家裡的長輩就徹底不讓提這個號了,說它邪門,不吉利,所有人都當它從來沒存在過,連問一句都要挨罵。」

  她抬起頭,兔子手電筒的光映在她的杏眼裡,亮得執拗:「可我偏不。憑什麼大家都習以為常的東西,就不能問個為什麼?憑什麼一個憑空消失的門牌號,所有人都要裝瞎?我就是要找到它,看看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風從通道深處吹過來,帶著那股熟悉的薰衣草香,只是不再是夢裡那種甜膩到腐壞的氣息,反而多了幾分清冽的草木香。我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了這一年來的自己——所有人都勸我放棄,都說父親要麼死了,要麼跑了,只有我還攥著那點渺茫的希望,守著一間半死不活的事務所,等著一個不可能的回音。

  「你呢?」她見我沉默,反過來戳了戳我的胳膊,眼裡帶著狡黠的好奇,「你總不會真的為了替人移交這枚髮簪,就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吧?」

  我扯了扯嘴角,指尖摸了摸內袋裡的髮簪,聲音沉了些:「也不全是。這樁委託,和我失蹤了一年的父親,可能有關係。」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隨即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一下子亮了起來,「那還不簡單!等找到那個許惜寒,說不定你的父親,還有我奶奶沒解開的謎題,就都有答案了!」

  她眼裡的怯意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張牙舞爪的小狐狸,抓著我胳膊的手也從緊繃的抓握,變成了輕鬆的挽著。就在這時,通道的盡頭,忽然漏進來一縷暖融融的光。

  像午後陽光一樣,柔和的、暖金色的光。風裡的霉味徹底散了,清冽的草木香混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撲面而來,甚至能聽到隱約的水流聲。

  我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片光跑了過去。

  通道的出口窄得僅容一人通過,我先側身走出去,下一秒,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通道的盡頭不是想像中的密室。

  是天。

  頭頂是浩瀚的穹頂,無數夜光石嵌在岩石里,像倒懸的銀河。光從那些石頭裡滲出來——像月光一樣的、帶著涼意的暖。

  光落下來,照亮了一整座城。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一圈圈圓形排列的古建築,青磚黛瓦,飛檐斗拱,鱗次櫛比的商鋪、民居沿著環形的街道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越往城池中央,地勢越高,正中央的位置,是一片巨大的幽藍色水潭,潭水澄澈見底,泛著淡淡的螢光。一棵要十幾人合抱的參天古樹,就浸泡在這片藍色的潭水裡,粗壯的樹幹筆直向上,枝椏蔓延開來,幾乎遮住了小半個穹頂,無數暖綠色的螢火蟲繞著古樹和潭水飛舞,星星點點的光,和穹頂的夜光石交相輝映,像一場不會醒的夢。

  這裡沒有連綿的陰雨,沒有逼仄的老巷,沒有世俗的流言和猜忌,只有一座完整的、鮮活的、與世隔絕的古城。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藏在地下的時光縫隙里,安靜地等了我們上百年。

  「我的天……」唐之瑤從我身後擠出來,看著眼前的景象,驚得嘴都合不上,手裡的兔子手電筒「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這也太……太厲害了吧!真的有所謂的地下城!」

  她掙脫我的手,像只剛出籠的小鳥,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跑,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驚嘆。我撿起她的發卡,喊了兩聲「慢點」,可她根本不聽,徑直衝到了離得最近的一間首飾鋪前。


  鋪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開了,紅木櫃檯擦得一塵不染,裡面整整齊齊擺著金燦燦的金簪、金鎖、手鐲,上面雕著纏枝、花鳥的紋樣,工藝精美到極致,在暖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天吶,這些都是真金的吧?」唐之瑤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櫃檯里那支最顯眼的纏枝金簪。

  「客人,這裡的東西,可不能隨便碰哦。」

  一道溫婉柔和的女聲,突然在鋪子門口響了起來,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眼前的安寧。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唐之瑤拉回了自己身後,抬眼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穿淡青色襦裙的姑娘,梳著雙環髻,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眉眼溫婉柔和,皮膚白得像玉,整個人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她站在那裡,連什麼時候出現的,我們都毫無察覺。

  「你是誰?」我的聲音裡帶著警惕。

  她微微屈膝,對著我們行了個標準的古禮,語氣溫婉平和:「二位客人安好,我叫阿溪,是這座歸墟城的引路人。敢問二位,可是持信物而來?」

  信物。我心裡一動,從口袋裡拿出那枚纏枝白玉簪,舉到她面前:「你說的信物,是這個?」

  阿溪的目光落在玉簪上,微微頷首:「正是。這是許管事的信物。」

  「許管事?」我立刻追問,「是許惜寒?」

  「是。」阿溪笑著點頭,語氣自然,「許惜寒姑娘,正是我們這座歸墟城的管事人。城裡的一應事務,都歸許管事掌管。」

  「哇,真的有許惜寒這個人!」唐之瑤從我身後探出頭,眼睛亮得驚人,「那她人呢?我們就是來找她的!」

  「許管事此刻正在城內深處的居所中。」阿溪側身讓開了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二位客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如先隨我參觀一番這座歸墟城,等參觀完畢,我自然會帶二位去見許管事。」

  我心裡的警惕沒有放下。這座憑空出現的地下古城,突然冒出來的古裝引路人,還有始終藏在暗處的許惜寒,處處都透著詭異。可眼下,這是我們唯一能接觸到許惜寒的機會,更何況,我必須摸清楚這座城的底細。

  我低頭叮囑唐之瑤:「跟緊我,不許再亂跑,更不許亂碰任何東西,聽到沒有?」

  「知道啦知道啦!」她用力點頭,乖乖地抓著我的袖口,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兩側的鋪子瞟,好奇得不行。

  阿溪見我們應允,便轉身在前引路,腳步輕盈得像一片葉子,踩在青石板上,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我們跟著她,順著環形的街道往前走,越往裡走,越能感受到這座古城的龐大與完整。兩側的鋪子應有盡有,布莊裡掛著五顏六色的錦緞,觸手柔軟嶄新,像剛織好一般;酒肆的櫃檯上擺著一排排封著泥的酒罈,掀開壇蓋,清冽的酒香瞬間撲面而來;胭脂鋪里的胭脂膏子裝在白瓷盒裡,還帶著淡淡的花香;就連街邊的民居,也是門窗齊全,桌椅床鋪擺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杯還擦得鋥亮,像主人只是剛出門買菜,隨時都會回來。

  「這也太神奇了吧!」唐之瑤湊在我耳邊,壓低聲音驚嘆,「這裡簡直就是真的桃花源啊!你看這街,這鋪子,跟電視劇里的場景簡直一模一樣!」

  我沒有接話,腳步沒停,眉頭卻越皺越緊,指尖下意識摸向了口袋裡的摺疊刀。起初只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可隨著走的地方越來越多,那種違和感也越來越重,像一根細刺,狠狠扎在了我的心頭。

  布莊裡有堆成山的錦緞絲綢,卻沒有一架紡車、一把剪刀、一口染缸,連半根紡線都找不到,沒有任何能製作、裁剪布料的工具;酒肆里的酒罈全是滿的,後院卻沒有酒窖、沒有蒸酒的器具,連一粒釀酒的糧食都找不到;首飾鋪里的金飾精美絕倫,可櫃檯後沒有熔金爐,沒有鏨刻的刻刀,沒有任何加工首飾的工具。

  我們順著街道走了近半座城,路過了數十家鋪子,上百間民居,可我沒有看到一塊農田,沒有一口飲用的水井,沒有磨坊,沒有鐵匠鋪——沒有任何能維持一座城池運轉的生產場所。

  這座城,完美得像一個精心搭建的沙盤。它有所有生活該有的樣子,卻沒有生活該有的「根」。所有東西都是現成的、嶄新的,卻沒有一絲一毫被人使用、被人生活過的煙火氣。

  我心裡的警鈴瞬間拉滿,腳步不動聲色地放緩,把唐之瑤往我身後帶了帶。阿溪走在前面,背影依舊溫婉,可我已經徹底清醒過來——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桃花源。

  就在這時,唐之瑤看到了路邊的糖鋪,櫃檯上擺著一個個活靈活現的糖人,她下意識地鬆開我的袖口,伸手就要去拿那個兔子形狀的糖人。

  「喂!唐之瑤!」

  我瞬間回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拽了回來。我的動作太快,唐之瑤踉蹌了一下,撞在我的胸口,整個人都懵了。

  走在前面的阿溪聞聲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溫婉的笑容,輕聲問道:「客人,怎麼了?」

  我沒有理會阿溪,低著頭,看著懷裡還沒反應過來的唐之瑤,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冰冷:「瑤瑤,從現在開始,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後,不許碰這裡的任何一樣東西。」

  「啊?」她愣了愣,看著我緊繃的側臉,「怎、怎麼了?不是好好的嗎?」

  我抬眼,目光掃過整條寂靜的街道,掃過那些門窗大開、卻空無一人的鋪子,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刺骨的寒意:「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桃花源。這座城,沒有農田,沒有作坊,沒有任何能生產食物、製作器物的地方。」

  我的指尖攥得發白,後背的肌肉完全繃緊。

  「一個沒有人耕種、沒有人做工、連一口能喝的井水都沒有的城,裡面這些吃的、穿的、戴的,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