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消失的11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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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在公交車駛入老城區時停的,帶著濱海市特有的鹹濕潮氣,黏在我風衣的下擺上。

  我指尖捻著那封奇怪的信封,指腹磨過紙面上凹凸的「濱海市114號」字樣,口袋裡的金卡沉甸甸的——裡面的金額足夠把我那間偵探事務所翻修好幾遍。但比起這筆預付款,更勾人的是這封委託信本身:相同的寄件人與收件人信息,沒有具體街道,沒有案情說明,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地址,還有一枚雕著纏枝紋樣的貴重髮簪。

  不合邏輯的地方太多了。但私家偵探的本分,就是把不合邏輯的謎題,拆解成合乎邏輯的答案。

  公交車的報站音刺破潮濕的空氣,我收斂起思緒,快步下車,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沿街的門牌號。

  老城區的門牌號按國標連續排序,單號在路南,雙號在路北。我沿著牆根往前走,視線逐個數過去:「132、128、119……117、115、113。」

  突然,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113號的鐵藝門牌旁邊,是刷著米白色牆漆的空白牆面,再往右,直接就是115號的菸酒鋪。

  沒有114號。

  我退後兩步,反覆確認了整條街的排序規則——沒錯,單號同側連續排列,沒有跳號、錯側的可能。接著我蹲下身,指尖拂過113和115號之間的牆體,門牌號的固定鉚釘孔整齊排列,唯獨本該是114號的位置,牆面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釘過門牌的痕跡。

  我又繞著兩棟樓走了一圈,確認沒有被遮擋的偏門、改建痕跡,甚至連夾縫裡的雜物堆都翻查了一遍。最終靠在113號的牆面上,指尖抵著下巴,開始復盤。

  真是惡作劇?不太可能。金卡是真的,髮簪也是貴重物件,寄件人花了這麼大成本,不可能只給我一個不存在的地址。那問題出在哪?難道我對「114號」的理解,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先撥通了查號台,問詢濱海市所有登記在冊的114號地址,得到的答覆是:老城區沒有對應登記,全市範圍內帶114號的地址,均與委託信息不符,常規路徑徹底走死了。

  「喂,可疑分子!」

  一道脆生生的女聲突然在耳邊炸開。我猛地回神,抬頭就看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正叉著腰站在我面前,高馬尾晃得張揚,額前的碎發上別了個歪歪扭扭的兔子髮夾,鞋尖上沾著泥點,一雙杏眼滴溜溜地把我從上到下掃了三遍,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兔子。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撐著牆的手:「怎麼,我哪裡像可疑分子了?」

  「你在我家門口晃了快二十分鐘,蹲牆根、扒夾縫,還翻人家的雜物堆,」她往前湊了半步,下巴抬得高高的,「不是踩點的小偷,就是來搞破壞的怪人,總之——非常可疑!」

  原來是113號的住戶。我輕笑一聲,掏出兜里的偵探證件遞了過去,語氣平穩:「我叫葉川堯,是一名私家偵探。我不是踩點,更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我是來找濱海市114號,順便問一下,你認識許惜寒嗎?」

  她的目光掃過證件,又飛快落回我臉上,剛才還帶著警惕的杏眼瞬間亮了。她沒接話,反而反問我:「你找114號?找它幹什麼?」

  「受人所託,送一樣東西。」我收了證件,「看你的反應,應該知道它的事?」

  「知道啊。」她拖長了語調,突然往後退了半步,背著手繞著我轉了一圈,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故意裝出來的陰森,「我聽我媽和奶奶說,濱海市的114號,早就不是給活人住的地方了。只有要去陰曹地府的人,才會找這個門牌號!」

  她說著,突然把那隻兔子髮夾摘下來——原來那是個迷你手電筒,冷白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襯得她故意瞪圓的眼睛格外有戲。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演完這齣鬼故事,只覺得這姑娘的淘氣勁快溢出來了。我無視了她的嚇唬,轉身就往113號的店鋪走,打算找個成年人問問情況。

  「哎!你這人怎麼不按套路來啊!」她頓時炸了毛,嘟著嘴氣呼呼地追上來,像只被搶了松果的小松鼠,「我都跟你說了這片沒有114號!你怎麼不信啊!」

  我沒理會她,推開113號便利店的玻璃門,對著正在擦貨架的中年阿姨笑了笑:「阿姨您好,打擾一下,請問您知道附近的114號樓在哪嗎?」

  阿姨放下抹布,臉上露出了和剛才小姑娘如出一轍的詫異:「114號?」

  「就是說嘛!整個濱海市老城區都沒有114號!」小姑娘扒著我的胳膊,故意把聲音喊得很大,還衝我做了個鬼臉,「怪人就是不信!」


  「唐之瑤,不許對客人沒禮貌。」阿姨笑著彈了下她的額頭,轉頭對我解釋道,「小伙子,不是阿姨不幫你,我在這住了四十多年了,這片樓從建成起,就沒有114號。當年分地的時候就跳了這個號,老人們都說數字不吉利,我們也都習以為常了,更是不讓家裡孩子問東問西的。」

  唐之瑤立刻從我的胳膊後面探出頭,叉著腰一臉「我就說吧」的得意表情。

  阿姨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收,對著唐之瑤遞了個眼神:「瑤瑤。」

  唐之瑤的臉瞬間垮了,「呀」了一聲,嗖地一下躲到了我身後,只敢露出半隻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還張牙舞爪的小狐狸,瞬間變成了被捏住尾巴的兔子。

  我忍著笑,跟阿姨道了謝,婉拒了留下吃飯的邀請,轉身走進了113和115號之間的夾縫小巷。

  巷子很窄,牆面上長滿了青苔,潮氣撲面而來。我靠在牆上,重新梳理所有線索,剛才被打斷的思路,此刻終於清晰起來。

  第一步,排除常規地址的可能:本地住戶確認,片區自建成起就沒有114號門牌號,不存在拆除、遮擋的可能,寄件人不可能給我一個完全不存在的實體地址。

  第二步,拆解委託核心:寄件人清楚我的身份和事務所地址;只有「濱海市114號」,沒有街道信息;隨信附上的髮簪,必然是解開暗號的關鍵信物。

  第三步,突破點:如果「114號」不是沿街的門牌號,那它到底是什麼?

  我指尖敲了敲風衣口袋裡的髮簪,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過來,簪身的纏枝紋樣凹凸分明。我突然抬眼看向巷子盡頭——113和115號的樓體,在巷子盡頭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缺口,正對著遠處的城市主幹道。

  門牌號是沿街的線性排序,那如果,「114」不是線性的數字,而是平面的坐標呢?

  我立刻轉身,跑到路口的報刊亭買了一張濱海市地籍地圖。老城區的地籍網格,是以市中心鐘樓為原點,橫向為X軸,縱向為Y軸,每一格對應100米×100米的地塊,這是當年老城區規劃時的編碼。

  我的指尖沿著地圖划過,最終停在了X軸1,Y軸14的坐標點上。

  就是這裡!

  坐標點剛好落在113和115號樓後方的範圍內,分毫不差。

  我收起地圖,快步繞到圍牆邊,翻身躍過,落地時驚起了幾隻斑鳩。荒地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地面鋪著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撥開雜草往裡走,沒走幾步,腳尖就踢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我蹲下身撥開覆蓋的雜草和青苔,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石台,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石台的表面刻滿了模糊的雲紋,唯獨正中央,有一個凹陷下去的凹槽,紋路是蜿蜒的纏枝紋樣。

  我拿出兜里的髮簪,緩緩湊了過去——髮簪上的纏枝雕紋,和凹槽的紋路,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我低聲自語,指尖撫過冰涼的石面,終於解開了這個謎題。

  「哇!偵探先生你好厲害啊!」

  一道熟悉的脆生生的聲音,突然從旁邊的草叢後面傳出來。我渾身一僵,猛地轉頭,就看見唐之瑤正站在我後面,掂著兩條腿,嘴裡還叼著沒吃完的棒棒糖,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我又氣又驚,剛才全程都在留意周圍的環境,居然完全沒發現她的蹤跡。

  「從你在巷子裡對著牆碎碎念的時候呀。」她輕快地湊了過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湊到石台旁邊,好奇地戳了戳凹槽,又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老城區地圖,標滿了各種顏色的記號,「我本來以為你就是個普通的怪人,沒想到你真的找到114號了!我找了好幾年都沒摸明白的謎題,你居然一下就解開了!」

  「你找了好幾年?」我皺起眉。

  「對啊。」她的語氣瞬間垮了下來,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從小就在這裡聽著114號的鬼故事長大,我媽和我奶奶她們,一提這個號就變臉,不讓問不讓碰,所有人都覺得它不存在,都習以為常了,可我偏不信。」

  「我奶奶走之前,偷偷跟我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找過這個114號,還說這裡藏著能勾走人心的東西。我問她到底是什麼,她卻再也不肯說了,只反覆叮囑我,這輩子都別碰這個門牌號。」她杏眼裡的執拗更盛,「可越不讓我碰,我就越想知道,這裡到底藏著什麼。一個編號,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就消失了?」


  她抬起頭,杏眼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和執拗,像終於找到了同路人:「我就是想知道,114號到底藏著什麼秘密,為什麼所有人都要瞞著我。你要是想進去送東西,就必須帶上我。」

  「那怎麼行?這裡不安全,你趕緊回去。不然,我會告訴阿姨。」我板起臉,把髮簪收進了口袋。

  「我不!」她立刻叉起腰,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壞笑,晃了晃手裡的手機,「我剛才可拍了你翻圍牆、動別人石台的全過程哦。你要是不帶我一起,我就報警說你故意損毀文物,讓警察叔叔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我氣得牙痒痒,偏偏拿她沒辦法。這姑娘看著軟乎乎的,拿捏人的分寸倒是准得很。

  「好吧。我叫葉川堯,不叫怪人,也不叫什麼偵探先生。」我最終還是妥協了,側身給她讓了個位置,「但你得跟在我後面,不許亂碰東西,遇到危險就撒開腿往回跑,聽到沒有?」

  「收到!葉偵探!」她立刻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額前的兔子髮夾在陽光下晃得亮眼。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枚纏枝髮簪,對準石台的凹槽,緩緩嵌了進去。

  嚴絲合縫。

  只聽一陣沉重的機關轉動聲從地下傳來,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石台緩緩向下沉去,我趕緊拿回了髮簪,面前的雜草叢像是被無形的手分開,往兩側平移開來。

  一個黑黢黢的地下通道,赫然出現在眼前。通道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洞口飄出帶著陳年霉味的冷風,深處一片漆黑,看不到盡頭。

  唐之瑤從我身後探出頭,舉著她的兔子手電筒往裡面照了照,興奮得聲音都在抖,卻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了縮:「哇!真的有密室!葉川堯,我們……我們快進去看看!」

  她說著就要往前沖,被我一把揪住了後領。

  「急什麼。」我拿出隨身的強光手電,先往通道里照了一圈,確認沒有即時的坍塌風險和陷阱,才鬆開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跟緊我,別亂跑。」

  「知道了知道了!」她吐了吐舌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舉著兔子燈緊緊跟在我身側,腳步卻沒再往前亂沖。

  我的抱怨被吞沒在通道深處的黑暗裡,身後的荒草在風裡輕輕晃動,仿佛從未有人來過。而那扇消失的114號的大門,終於在我們面前,緩緩敞開。

  通道里的風順著領口灌進來,風裡還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我攥著玉簪的指尖驟然收緊,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還有極輕的、幾乎被風聲蓋過的聲響,從通道的最深處,一點點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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