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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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慎這句話說出來,殿裡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尾巴。

  斷尾。

  這兩個字太直。

  直得不像裴慎。

  裴慎平日裡說話,最喜歡繞。

  一句話能轉三道彎,聽上去溫和客氣,回去想一夜,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推下井了。

  可這一句,他沒繞。

  鄭懷恩跪在殿中,抬頭看他。

  「裴大人何意?」

  裴慎溫聲道:「鄭侍郎既說折算舊法出自中書舊庫,總要有憑據。」

  「臣有。」

  鄭懷恩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鑰。

  「中書舊庫調冊,是臣當年奉命借閱。鑰牌尚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小鑰上。

  我看著它,心裡卻沒有多少意外。

  從慈恩寺佛龕暗格里翻出裴慎封泥的那封信開始,我就知道鄭懷恩手裡一定還有一刀。

  這刀未必能救他。

  但能拖別人下水。

  清帳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每個人都不是乾淨的。

  每個人也都不是完全的主子。

  他們互相握著把柄,互相遞刀,真到要死的時候,誰都想抓一個墊背。

  裴慎看著那枚鑰,神色不變。

  「鄭侍郎,鑰牌這種東西,丟了可以補,偷了可以藏。你剛說自己的私記是遺失,如今又拿中書舊鑰作證,倒是有趣。」

  鄭懷恩道:「裴大人不必急著撇清。承熙十四年,白嵩入戶部核折糧舊帳,正是中書舊庫調案之後。」

  白芷猛地抬頭。

  承熙十四年。

  她父親死的那一年。

  我看向裴慎。

  裴慎仍舊平靜。

  王閣老忽然咳了一聲。

  「陛下,今夜已近天明。戶部賑災案牽涉清和義倉、慈恩寺、藥棚,如今又牽出中書舊庫。老臣以為,此案不可草率當殿結斷。」

  老狐狸出手了。

  他不急著救鄭懷恩。

  他要的是拖。

  拖進三司,拖進舊庫,拖成一團泥。

  一旦案子從戶部賑災變成中書、戶部舊帳互咬,讀者不,百姓就會看不懂。

  百姓一看不懂,朝堂就能慢慢磨。

  磨到證人死,磨到帳冊丟,磨到所有人都說一句:

  局勢複雜。

  我最討厭這四個字。

  因為通常一說局勢複雜,就是有人想把簡單的罪藏起來。

  皇帝沒有看王閣老。

  他看著鄭懷恩。

  「鄭懷恩,你承認清和義倉、慈恩寺、南藥棚、地下倉皆由你監管失職?」

  鄭懷恩伏地。

  「臣認失察之罪。」

  「你承認戶部右侍郎房印記出現在米券、藥票、功德帳中?」

  「臣認用印失管之罪。」

  「你承認鄧槐、馬成皆為你戶部賑災房下屬?」

  「臣認。」

  「你承認江北賑災銀有虧空?」

  鄭懷恩沉默了一瞬。

  「臣認戶部核查不嚴,致賑銀流向不明。」

  皇帝眼神冷了。

  「賑銀流向不明?」

  鄭懷恩伏得更低。

  「臣有罪。」

  他還是不認貪墨,不認害民,不認清帳會。

  可他認了夠多小罪。

  這些小罪足夠讓皇帝拿他,卻不足以馬上定他滿門抄斬。

  他在給自己留命。

  也在給背後的人留時間。

  皇帝緩緩道:「奪鄭懷恩戶部右侍郎印,收押內獄。」


  殿中一靜。

  鄭懷恩叩首。

  「臣領罪。」

  他聲音竟然平靜了。

  像早就知道會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心裡反而更沉。

  他太平靜了。

  這不像一個被當殿扳倒的人。

  倒像一個完成了某種任務的人。

  鄧槐忽然叫道:「陛下!鄭懷恩不是失察!是他主使!是他讓我們拿災民入帳!是他……」

  皇帝冷冷看他。

  鄧槐聲音一滯。

  皇帝道:「鄧槐助紂為虐,偽敲登聞鼓,構陷朝臣,押入內獄,另審。」

  鄧槐癱倒在地。

  他大概終於明白。

  供出鄭懷恩,不等於自己能活。

  他手上也有人命。

  不過我看著他,並不覺得痛快。

  這種人可恨。

  也可悲。

  可再可悲,該還的帳也要還。

  馬成、盧文敬、明覺、趙吉等人也被一一暫押或保護。

  宋醫官和白芷留下整理藥證與帳證。

  皇帝又下令,清和義倉即刻由都察院和公主府共同看守,真糧先行賑濟,戶部不得單獨調撥。

  這道令一下,鄭懷恩臉色才真正變了一點。

  因為這不是只拿他。

  這是把戶部在江北賑災銀上的手,先砍掉一截。

  王閣老終於皺眉。

  「陛下,公主府參與看守義倉,恐有干政之嫌。」

  蕭令儀看向他。

  我以為她會回擊。

  沒想到皇帝先開口了。

  「朕準的。」

  三個字。

  王閣老只能低頭。

  「老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我。

  「沈安。」

  「臣在。」

  「賑災銀案未結。鄭懷恩雖收押,但賑銀流向、永豐票號、慈恩寺功德總帳、中書舊庫,都要繼續查。」

  我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案子不是結束。

  是升級。

  我行禮。

  「臣遵旨。」

  皇帝看著我,忽然道:「你今日新婚謝恩,還未謝。」

  殿中氣氛有一瞬詭異。

  我也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我今天原本是來謝恩的。

  結果謝著謝著,謝出義倉沙袋、慈恩寺火、南藥棚昏藥、地下倉死人肚子裡的帳,最後還把戶部右侍郎送進了內獄。

  這謝恩的方式,確實有點別致。

  阿六在我身後小聲道:「公子,您這恩謝得真費人。」

  我差點沒繃住。

  皇帝看向蕭令儀。

  「昭寧。」

  蕭令儀出列。

  「兒臣在。」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錯。」

  蕭令儀垂眸。

  「兒臣不敢居功。災民未安,舊案未明,兒臣有愧。」

  皇帝看著她,神色有一瞬很複雜。

  像欣慰。

  也像愧疚。

  我忽然想起那件先皇后的舊衣。

  想起長寧偏殿,避風、靜聲、暗燈。

  皇帝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看見蕭令儀今日這樣,會不會想起當年的先皇后?

  我不知道。

  這種時候,我也不敢問。


  皇帝最後只是道:「你們回府歇息。」

  歇息。

  多麼奢侈的兩個字。

  我覺得我現在站著都能睡著。

  可我也知道,回府後未必能睡。

  鄭懷恩被押下去時,從我身旁經過。

  他停了一下。

  禁軍按住他。

  他卻只是看著我,輕聲道:「沈安,你贏了嗎?」

  我看著他。

  「至少你輸了。」

  他笑了。

  「我輸了右侍郎印,輸了鄧槐,輸了義倉,輸了藥棚。」

  他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清。

  「可你知道,誰贏了嗎?」

  我皺眉。

  鄭懷恩看向裴慎,又看向王閣老。

  最後,他目光落回我身上。

  「你查到帳了。」

  「但帳被你翻開的那一刻,就不只屬於你了。」

  他說完,便被禁軍押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心裡那股不安更重。

  阿六湊過來。

  「公子,他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還沒死透。」

  「那怎麼辦?」

  「讓他死透。」

  阿六眨眨眼。

  我看他一眼。

  「案子上。」

  「哦。」

  他鬆了口氣。

  「嚇小的一跳。」

  裴慎經過我身邊時,也停了一下。

  他依舊溫和。

  「沈大人今日辛苦。」

  我看著他。

  「裴大人也辛苦,大半夜還要被人潑髒水。」

  裴慎笑了笑。

  「朝堂上,誰身上沒點水呢?」

  「裴大人這水,像從舊庫里流出來的。」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深。

  「年輕人查案,最怕不是查不到。」

  我接了下去。

  「是查到了不該查的。」

  裴慎笑意更深。

  「沈大人記性不錯。」

  「被嚇多了,忘不掉。」

  他輕輕點頭,沒有再說,轉身離殿。

  白芷站在殿側,手裡還抱著那本折算冊。

  她看著鄭懷恩被押走的方向,臉上沒有高興。

  我走過去。

  「白姑娘。」

  她低聲道:「我爹當年不是帳錯。」

  「我知道。」

  「他是查到了倒尾記被人拿去做假帳。」

  「應該是。」

  白芷抬頭看我。

  「我要查承熙十四年的舊帳。」

  我看著她。

  這姑娘眼睛很紅,卻沒有哭。

  我說:「查。」

  她咬牙道:「這可能不是戶部賑災銀案了。」

  「本來也不是了。」

  我抬頭看向殿外將亮未亮的天。

  「從先皇后舊衣出現在清和義倉開始,這案子就不是單純賑災銀。」

  白芷問:「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

  「是一條舊帳的尾巴。」

  「尾巴後面呢?」

  我嘆了口氣。

  「多半是一群會咬人的老東西。」

  白芷沉默片刻。

  「那就更要查。」


  我點頭。

  「查。」

  走出宣政殿時,天邊已經泛白。

  宮牆上還掛著火把,光卻被晨色壓得黯淡。

  我一夜沒睡,腳步虛得像剛被戶部抽了魂。

  蕭令儀走在我旁邊。

  她也一夜沒睡,可背依舊挺得很直。

  我忍不住道:「殿下不累?」

  她看我一眼。

  「累。」

  「那為何還走得這麼穩?」

  「習慣了。」

  這三個字聽得我心裡不太舒服。

  蕭令儀這個人,好像從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不能累、不能亂、不能倒。

  先皇后死後,她大概就是這樣長大的。

  我剛想說點什麼,阿六忽然從後面追上來。

  「公子,殿下,宮門外有公主府車駕,秋棠姐姐說熱湯備好了。」

  我眼睛一亮。

  「什麼湯?」

  阿六道:「薑湯。」

  我眼裡的光暗了一半。

  蕭令儀淡淡道:「你下過水。」

  「臣知道。」

  「喝。」

  「臣沒說不喝。」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您現在這語氣,像小的平時挨訓。」

  我看他。

  「你很得意?」

  「小的不敢。」

  回府的車裡很安靜。

  我靠著車壁,困得眼皮直打架。

  蕭令儀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片焦黑蘭紋布角。

  她一直沒說話。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聲響。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沈安。」

  我睜開眼。

  「臣在。」

  「母后的舊衣,為什麼會在清和義倉?」

  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著我。

  我繼續道:「但我會查。」

  她低頭看著布角。

  「鄭懷恩只是其中一環。」

  「嗯。」

  「裴慎知道舊庫。」

  「嗯。」

  「父皇也知道。」

  我沒有立刻接話。

  這句話太重。

  皇帝知道。

  這四個字,一旦說出來,就不是查案。

  是碰龍鱗。

  蕭令儀抬頭看我。

  「你怕?」

  我想了想。

  「怕。」

  她眼神微冷。

  我又道:「但不耽誤查。」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她把那片布角收起來。

  「回府後睡兩個時辰。」

  我一愣。

  「然後呢?」

  「去都察院。」

  「查什麼?」

  「鄭懷恩還沒死透。」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臣了。」

  蕭令儀冷冷道:「不像好話。」

  阿六在車外插了一句:「殿下,這話公子剛也說過。」

  車裡靜了一瞬。

  我閉上眼。

  「阿六。」


  「在。」

  「你這個月月錢沒了。」

  車外傳來阿六悲憤的聲音。

  「公子,小的是證人!不能滅口!」

  蕭令儀終於笑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晨光落在刀背上。

  可我還是看見了。

  然後我靠著車壁,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睡著前,我腦子裡最後閃過的,不是鄭懷恩,不是裴慎,也不是清帳會。

  而是鄭懷恩那句話。

  你查到帳了。

  但帳被你翻開的那一刻,就不只屬於你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

  不屬於我也好。

  帳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藏在一個人手裡。

  該攤在太陽底下。

  讓所有欠帳的人,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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