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倒尾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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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說完那句話,宣政殿裡靜得像被雪埋了。

  白家倒尾記。

  我聽不懂。

  但我知道,能讓鄭懷恩臉色變成這樣,肯定不是普通帳房小把戲。

  鄭懷恩跪在殿中,抬頭看著白芷。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溫和、沉穩、老練,全都裂開了一道縫。

  很小。

  可在金殿上,再小的縫也能漏風。

  白芷站得很直。

  她平日裡愛錢,怕麻煩,說話像算盤珠子砸人。

  可此刻,她沒有半點輕浮。

  她手裡捧著那本薄冊,像捧著一塊從死人骨頭裡剔出來的帳。

  「陛下。」

  白芷跪下行禮。

  「民女白芷,戶部舊帳房白嵩之女。家父承熙十四年死於『帳錯自盡』案。民女今日願以白家帳法作證。」

  皇帝看著她。

  「說。」

  白芷翻開薄冊。

  她沒有急著講大道理,而是直接把冊子舉起來。

  「尋常帳房記人數,寫十、百、千,按頭入總。白家倒尾記不是這樣。」

  阿六在我身後小聲道:「什麼叫倒尾記?」

  我低聲道:「聽。」

  他立刻閉嘴。

  白芷繼續道:「倒尾記,原本是用來查假帳的。若一筆銀子被拆成幾路,明面看不出關係,就在每一筆尾數上留下互勾。比如這一頁。」

  她指向薄冊上一行。

  「江北廣平縣災民二百三十七口,義米折券,尾數七。」

  她又翻一頁。

  「同批安民藥,合歡安息香七斤三兩,尾數也是七。」

  再翻。

  「慈恩寺水陸功德,銀三百七十兩,尾數仍為七。」

  她抬頭。

  「七不是巧合,是同一批人頭的尾記。」

  趙觀瀾臉色一變。

  他顯然聽懂了。

  我也聽懂了。

  同一個災民,拆成義米、藥料、功德三筆帳。

  明面上看,三處帳不相干。

  可尾數相同,說明它們其實互相勾連。

  這是帳房給自己留的線。

  也可以是做假帳的人,怕自己日後對不上帳,偷偷留下的記號。

  白芷又翻了幾頁。

  「第二批,尾數三。」

  「第三批,尾數九。」

  「第四批,尾數一。」

  她聲音越來越冷。

  「每一批尾數,都對應義倉米券、藥棚藥料、慈恩寺功德。若非親手做帳的人,不會這樣記。」

  鄭懷恩終於開口。

  「這只能說明做帳之人懂你白家帳法。」

  白芷看向他。

  「鄭侍郎說得對。」

  她答得太乾脆,反倒讓鄭懷恩一頓。

  白芷繼續道:「所以我要說第二件事。」

  她從懷裡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紙。

  紙邊發毛,摺痕很多,顯然被藏了很久。

  「這是家父當年留下的一頁舊帳。」

  鄭懷恩臉色瞬父當年留下的一頁間變了。

  我看見他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芷沒有看他,只把那頁舊帳呈給魏直。

  魏直接過,遞給皇帝。

  皇帝看後,目光沉了沉。

  「承熙十四年,戶部折糧舊帳?」

  白芷伏地。

  「正是。」

  鄭懷恩沉聲道:「白芷,你父親白嵩當年因帳錯畏罪自盡,舊帳早已入檔。你私藏舊紙,來歷不明。」


  白芷抬頭,笑了一下。

  「鄭侍郎,當年我爹死的時候,我十二歲。」

  她聲音不大。

  「你們說他帳錯,說他貪銀,說他畏罪自盡。可我爹死前一晚,把這頁帳塞進我的棉鞋底,說若有人問,就說燒了。」

  她看著鄭懷恩。

  「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我學帳,才知道這一頁不是普通舊帳。」

  她指著薄冊。

  「這本災民折算冊里的倒尾記,和我爹當年那頁舊帳,一模一樣。」

  鄭懷恩冷冷道:「帳法相同,不能證明是本官所寫。」

  白芷點頭。

  「對,還不能。」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次,是戶部舊檔抄件。

  「承熙十四年,鄭侍郎時任戶部郎中,曾因折糧舊案請白嵩入府核帳三月。戶部舊檔里有記錄。」

  她轉向皇帝。

  「民女請陛下調戶部承熙十四年郎中房核帳名冊。」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低聲道:「陛下,顧統領已經派人取了。」

  我心裡一動。

  皇帝果然不是臨時看戲。

  從白芷出殿那一刻,他就已經讓顧行之去取舊檔了。

  或者更早。

  這個皇帝病歸病,手還是很長。

  鄭懷恩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灰敗之色。

  但他還沒有倒。

  「白嵩曾入臣府核帳不假。」鄭懷恩道,「可帳房替官員看帳,乃常事。白芷,你要憑你父親舊帳,硬說本官親手做災民折算冊,未免荒唐。」

  白芷看著他。

  「鄭侍郎急什麼?我還沒說完。」

  阿六在我後頭小聲吸了口氣。

  「白姑娘今天好嚇人。」

  我深有同感。

  白芷罵人的時候不可怕。

  她不罵人的時候,才最像要算死人。

  白芷翻到薄冊最後幾頁。

  「倒尾記只是白家帳法的一半。還有一半,叫反鉤。」

  她把冊子遞給趙觀瀾。

  趙觀瀾看過後,臉色更沉。

  「所謂反鉤,是帳房為了防人改帳,會在相鄰三頁之間留一個隱數。若有人後補,隱數就斷。」

  白芷點頭。

  「這本冊子沒有斷。」

  她看向鄭懷恩。

  「說明它不是臨時偽造,不是鄧槐幾日內趕出來的。它從第一批災民入帳起,就一直用同一個人的手法連續記下。」

  鄭懷恩道:「仍可能是鄧槐。」

  「鄧槐不會。」

  白芷直接道。

  鄧槐跪在旁邊,臉色慘白,聽見這句話,竟然也點了點頭。

  「我……我不會。」

  所有人都看向他。

  鄧槐像是終於泄了氣。

  「我只是照冊走票。折算冊不是我寫的。我看不懂倒尾記,只知道每批尾數要對,若對不上,鄭房會退回來。」

  鄭懷恩厲聲道:「鄧槐!」

  顧行之冷冷向前一步。

  鄭懷恩又閉了嘴。

  鄧槐這次沒有再怕他。

  「我只是書吏,我能調米券,能跑帳,能送票,可我不會這帳法。馬成也不會,盧文敬更不會,明覺只認功德銀。」

  他看向皇帝,重重磕頭。

  「陛下,折算冊是鄭懷恩親手拿出來的。他說這叫省事。一個人頭,三處入帳,尾數不亂,就沒人能查出來。」

  白芷閉了閉眼。

  我知道,她想到的是她爹。

  白嵩當年教出去的帳法,原本也許是為了查假帳。

  最後卻被人拿去做假帳。


  帳房最痛苦的事,不是算錯。

  是自己教的鐵算盤,後來被人拿去敲死人骨頭。

  就在這時,顧行之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內衛,手中捧著一隻舊檔匣。

  魏直接過,打開。

  裡面是承熙十四年戶部舊檔。

  皇帝翻了幾頁,遞給魏直。

  魏直念道:「承熙十四年三月,戶部郎中鄭懷恩,因折糧核兌,延請帳房白嵩入郎中房核舊帳。核帳三月,白嵩傳授尾數互勾、反鉤驗帳之法。」

  殿中不少人都低了頭。

  鄭懷恩沉默。

  魏直繼續念:「同年六月,白嵩因帳差三千兩,被革出戶部。七月,白嵩自縊。」

  白芷跪在那裡,肩膀繃得很緊。

  她沒有哭。

  她只是看著鄭懷恩。

  我忽然覺得,她等這一刻,等了很多年。

  可惜等來的不是痛快。

  是更深的爛帳。

  鄭懷恩忽然笑了一下。

  「白芷,你父親死了十幾年,你為了替他翻案,攀咬本官,本官能理解。」

  白芷臉色一白。

  鄭懷恩抬頭看向皇帝。

  「陛下,臣承認,臣當年確曾向白嵩學過倒尾記。但臣學過,不代表這本冊子是臣寫的。鄧槐既能偷臣私記,自然也能學臣帳法。」

  我忍不住嘆氣。

  這人真硬。

  硬得有點可恨。

  白芷氣得指尖發抖,卻被我抬手攔住。

  「鄭侍郎說得也有理。」

  阿六在後頭又急了。

  「公子,怎麼又有理?」

  我說:「因為單憑帳法,還是不夠。」

  鄭懷恩看著我。

  「沈大人難得公正。」

  「我一直很公正。」

  我走到殿中,拿起那本折算冊。

  「但鄭侍郎忘了,我不是帳房。」

  「我查案,不只看帳。」

  我翻到其中一頁。

  「這一頁寫,江北廣平縣災民田小丫,靜衣轉藥棚。」

  我抬頭。

  「田小丫,就是南藥棚醒過來的那個孩子。她說,有人告訴她,寫了名字,就有粥,寫了名字,就能睡,睡醒了,就不餓了。」

  鄭懷恩淡淡道:「童言不足為證。」

  「對。」

  我點頭。

  「所以我不拿她的證詞定你罪。」

  我又翻一頁。

  「這頁寫,江北災民趙貴,病亡入水陸。可趙貴還活著,今晚在慈恩寺柴房被救出來。」

  「這頁寫,丁滿倉,倉損除名。可丁滿倉屍腹中藏有底根。」

  「這頁寫,孫阿謹舊牌入宮,靜衣補針。可孫阿謹還活著,人在長寧偏殿。」

  鄭懷恩眼神微變。

  我把冊子合上。

  「鄭侍郎,這本冊子最要命的不是倒尾記。」

  「是它把還沒死的人,提前寫死了。」

  我看著他。

  「鄧槐若是今夜才偽造,怎麼會提前知道孫阿謹會活著被我們從舊衣房找到,又提前寫她『補針』?」

  「怎麼會提前知道丁滿倉會死,卻又吞下底根?」

  「怎麼會提前寫南藥棚十三個災民『靜養』,而這十三個人今晚確實被藥倒?」

  我一步步說下去,殿裡越來越靜。

  「這不是事後偽造。」

  「這是事前安排。」

  「這本冊子不是為了給我們看的證據。」

  「是你們內部調人、調糧、調藥、調死法的總帳。」

  鄭懷恩終於不說話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繼續道:「你可以說私記被偷,可以說帳法被學,可以說鄧槐攀咬。」

  「但你解釋不了,為什麼這本所謂偽造的冊子,能提前寫中今晚所有尚未發生的事。」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請傳南藥棚田小丫、慈恩寺趙貴、長寧偏殿孫阿謹入案,核對摺算冊所記人名。若冊中所寫皆早於今夜發生之事,則此冊必為戶部事前流轉之真帳,不可能是鄧槐擊鼓前臨時偽造。」

  皇帝沉聲道:「准。」

  鄭懷恩跪在地上。

  他終於低下了頭。

  這一次,他不是恭敬。

  是被壓住了。

  鄧槐忽然笑起來。

  笑著笑著,又哭了。

  「鄭懷恩,你完了……你也有今天……」

  鄭懷恩慢慢抬頭,看了鄧槐一眼。

  那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看人。

  像看一張已經燒了半截的廢紙。

  他忽然道:「陛下。」

  皇帝看著他。

  鄭懷恩重重叩首。

  「臣失察,臣有罪。」

  又是這句話。

  可這次,他聲音里終於少了一點穩。

  「清和義倉、慈恩寺、南藥棚諸事,臣確有監管不嚴之罪。臣願交出戶部右侍郎印,聽候陛下發落。」

  他仍不認主罪。

  但他交印了。

  這一步不是認輸。

  是斷尾。

  交出官印,保住命,拖進後審。

  只要不當殿定死,他還有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鄭懷恩不是最終主謀。

  他背後還有人。

  那個人,可能比他更希望他在這裡斷尾。

  果然,鄭懷恩接著道:「但臣有一事,必須奏明陛下。」

  皇帝:「說。」

  鄭懷恩抬頭,眼神掃過我,又掃過裴慎。

  「江北賑災折算冊,最初並非出自戶部。」

  殿中一靜。

  裴慎終於抬眼。

  鄭懷恩緩緩道:「這套折算舊法,是中書舊庫調來的。」

  他伏地。

  「臣願交印,但請陛下徹查中書舊庫。」

  裴慎輕輕嘆了一聲。

  「鄭侍郎。」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

  「你這尾巴,斷得有些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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