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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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本以為,自己能睡兩個時辰。

  事實證明,我還是高估了命。

  剛回到公主府,薑湯才灌下去半碗,我整個人就往榻上一倒。

  阿六替我掖被子,嘴裡還在念:「公子,您就睡,天塌下來小的先頂著。」

  我當時已經困得眼皮打不開,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頂得住?」

  阿六沉默了一下。

  「頂不住,但能先喊。」

  我覺得也行。

  至少他喊得響。

  蕭令儀站在屏風外,吩咐秋棠:「兩個時辰內,誰也不許擾他。」

  秋棠應聲。

  我迷迷糊糊地想,公主府果然比承平坊可靠。

  承平坊里,阿六說不許擾,別人可能還會問一句阿六是誰。

  公主府里,蕭令儀說不許擾,就算皇帝來了,門房大概也會先問一句:陛下急嗎?

  當然,這話我沒敢說出口。

  我睡過去時,腦子裡還在打轉。

  鄭懷恩收押。

  鄧槐反咬失敗。

  清和義倉封倉。

  慈恩寺總簿到手。

  南藥棚活病檔還沒全醒。

  白芷要查承熙十四年舊帳。

  裴慎被拖出影子。

  中書舊庫露頭。

  先皇后舊衣還在黑木箱裡。

  這一串東西像一串算盤珠,在我腦子裡噼里啪啦地響。

  後來我終於睡著了。

  然後不到半個時辰,就被阿六喊醒。

  他站在榻邊,表情像自己剛被人從井裡撈出來。

  「公子。」

  我睜開眼時,第一反應是想殺人。

  當然,只是想。

  畢竟我連坐起來都有點費勁。

  「天塌了?」

  阿六搖頭。

  「沒有。」

  「那你喊我?」

  「小的覺得,比天塌差一點。」

  我坐起來,頭還有些沉。

  「說。」

  阿六咽了咽口水:「鄭懷恩在內獄裡,要見您。」

  我愣了一下。

  「他要見我?」

  「嗯。」

  「他說什麼?」

  阿六從袖裡掏出一張條子。

  條子是內衛送來的。

  上面只有一句話:

  請沈安來,遲了,白嵩的帳就沒了。

  我瞬間清醒。

  白嵩。

  白芷的父親。

  承熙十四年舊帳。

  鄭懷恩這條斷尾的狐狸,果然沒有死透。

  我起身穿衣,頭還有些暈。

  阿六連忙扶我。

  「公子,要不再睡會兒?」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小的胡說的。」

  屏風外傳來蕭令儀的聲音。

  「我與你同去。」

  我看向她。

  她已經換了常服,髮髻簡單束起,看樣子根本沒打算休息。

  我問:「殿下睡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她淡淡道:「睡不著。」

  這話太實誠,反倒讓我不知道怎麼接。

  我想了想,道:「臣也沒睡夠。」

  她看了我一眼。

  「看出來了。」

  阿六小聲道:「公子臉色像剛從地下倉又爬了一遍。」


  我一邊系腰帶,一邊道:「阿六。」

  「在。」

  「今天開始,你少說真話。」

  「為什麼?」

  「傷人。」

  阿六閉嘴。

  秋棠進來時,手裡捧著一隻小匣。

  「殿下,宮中送來的。」

  蕭令儀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枚入內獄的臨時腰牌。

  皇帝給的。

  動作真快。

  看來鄭懷恩要見我這件事,不只是內衛傳信。

  皇帝也知道。

  我忽然覺得,這位陛下很像一個坐在黑暗裡看帳的人。

  他不一定幫你撥算盤。

  但你撥錯一顆珠子,他會立刻抬眼。

  內獄在宮城西北角。

  從公主府過去,要重新入宮。

  車上,阿六抱著我的乾衣和藥丸,一臉苦相。

  「公子,您新婚第二日,怎麼盡往牢里跑?」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道:「這說明我婚後生活充實。」

  蕭令儀看我一眼。

  「你很得意?」

  「沒有。」

  「聽著像。」

  「臣只是困。」

  她沉默片刻,忽然把一隻小瓷瓶遞給我。

  「醒神丸。」

  我接過,聞了一下。

  辛辣味沖得腦子都疼。

  「這不會又是安神的吧?」

  蕭令儀冷冷道:「你現在若還能睡著,也算本事。」

  我吃了一粒。

  苦得舌根發麻。

  阿六看著我,神色複雜。

  「公子,您現在吃藥都先聞了。」

  「廢話。」

  我咽下去。

  「這兩天京城裡的藥比刀還危險。」

  蕭令儀沒有說話。

  她掀開車簾,看著外頭。

  街上已經開始傳開清和義倉的事。

  有人說駙馬夜開義倉,挖出半倉沙。

  有人說昭寧公主親自發糧,災民跪了一地。

  還有人說慈恩寺柴房裡燒出活人,佛祖氣得掉了金漆。

  阿六聽得很認真。

  「公子,最後這個是不是假的?」

  我說:「不一定。」

  阿六瞪眼。

  「佛祖真掉漆了?」

  「慈恩寺後院都燒成那樣,掉點漆也正常。」

  阿六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蕭令儀忽然道:「民間傳得很快。」

  「有人故意傳。」

  「誰?」

  「可能是想保我們的人,也可能是想把我們架在火上烤的人。」

  她看向我。

  我繼續道:「清和義倉一開,災民知道糧被吞了。這個消息傳出去,戶部壓不住。可傳得越快,明日朝堂也越難收場。王閣老那批人會說,民情被煽動,都察院查案激變。」

  蕭令儀道:「所以他們會借民聲反壓。」

  「對。」

  我嘆了口氣。

  「百姓罵貪官,他們說民心可畏。百姓罵皇族和朝廷,他們又說有人煽亂。反正話都讓他們說了。」

  阿六聽得憤憤不平。

  「那咱們怎麼辦?」

  我看他:「讓他們沒空說。」

  「怎麼讓?」

  「繼續查。」

  內獄比刑部大牢更安靜。

  安靜得不像關人,像關秘密。


  石牆厚,鐵門沉,裡面沒有尋常牢獄裡的臭味,只有冷。

  一種滲進骨頭裡的冷。

  顧行之在門口等我們。

  他看見我,先看了看我的臉色。

  「沈大人還能走?」

  我說:「顧統領若想背我,也不是不行。」

  阿六一臉驚恐。

  顧行之看了我一眼。

  「看來還能走。」

  這人一點玩笑都不接。

  很沒意思。

  顧行之領我們往裡走。

  「鄭懷恩半個時辰前開口,說只見你和公主。」

  我問:「他狀態如何?」

  「很穩。」

  「都進內獄了還穩?」

  顧行之道:「真正怕死的人,進了內獄反倒會穩。」

  我懂他的意思。

  怕死的人一旦發現慌也沒用,就會開始算活路。

  鄭懷恩現在就在算。

  牢房最深處,鄭懷恩坐在矮榻上。

  他沒有戴枷,只被鎖了雙手。

  內獄給他的待遇不差。

  畢竟他還沒定罪,仍是戶部右侍郎出身的朝臣。

  見我們進來,他甚至還站起身,向蕭令儀行了一禮。

  「殿下。」

  蕭令儀冷冷看他。

  「鄭懷恩,你要見沈安。」

  鄭懷恩微微一笑。

  「也想見殿下。」

  我看著他。

  「鄭侍郎睡了嗎?」

  他道:「沈大人睡了嗎?」

  「睡了半個時辰。」

  「那沈大人比我有福。」

  「我不覺得這是福。」

  他笑了笑。

  「能睡,就是福。」

  這話說得像個將死之人。

  可他眼裡沒有死氣。

  我坐到他對面。

  「說吧。白嵩的帳,在哪?」

  鄭懷恩看著我。

  「沈大人不問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不重要。」

  「很重要。」

  他雙手交疊,鐵鏈輕輕響了一下。

  「因為我若不告訴你,裴慎會先找到。」

  我眉頭一動。

  裴慎。

  又是裴慎。

  蕭令儀道:「你在金殿上把火往中書引,現在又說裴慎會找到帳。鄭懷恩,你到底想讓我們查他,還是不查他?」

  鄭懷恩笑了。

  「殿下問得好。」

  他抬頭看著牢房頂上昏暗的燈。

  「我想活。」

  這三個字很誠實。

  誠實得讓我一時都有點不適應。

  鄭懷恩繼續道:「沈安,我認失察,認用印失管,認下屬貪墨。陛下可以殺我,也可以留我。可若白嵩舊帳被裴慎拿走,我就一定活不了。」

  我問:「為什麼?」

  「因為白嵩舊帳里,不止有我。」

  他看著我。

  「還有中書舊庫。」

  蕭令儀眼神冷了。

  「先皇后舊衣呢?」

  鄭懷恩沉默了一下。

  「也有。」

  牢房裡的氣忽然變沉。

  我看著他。

  「你早知道那件舊衣在清和義倉?」

  「知道一部分。」

  「什麼叫一部分?」

  「我知道清和義倉里藏著一件不該出現的宮中舊物,但我不知道是先皇后病衣。」


  這話不能全信。

  但也未必全假。

  鄭懷恩已經到這個地步,沒必要在所有事上繼續硬裝。

  他會說一部分真話,用來換活路。

  問題是,哪部分是真的?

  我問:「白嵩舊帳在哪?」

  鄭懷恩沒有直接答。

  他說:「承熙十四年,白嵩替我核折糧舊帳,查出中書舊庫調出過一套『災帳折算法』。」

  白芷昨夜說過倒尾記。

  現在,鄭懷恩說折算法。

  我皺眉:「災帳折算法是什麼?」

  鄭懷恩道:「最早不是用來貪銀的。」

  「那用來做什麼?」

  「戰亂時快速統計災民、軍戶、逃戶、死戶,方便朝廷調糧。」

  他頓了頓。

  「後來有人發現,活戶、死戶、逃戶之間,可以換。」

  我心裡一冷。

  戶籍一換,人就能變成帳。

  死的人可以領糧。

  活的人可以寫死。

  逃的人可以消失。

  這東西一旦落到貪官手裡,就是殺人的算盤。

  鄭懷恩看著我。

  「白嵩查出這套折算法被人改過,用來套取折糧銀。他想上報。」

  「然後他死了。」

  「對。」

  「誰殺的?」

  鄭懷恩沉默。

  蕭令儀冷聲道:「鄭懷恩,別再挑我們耐心。」

  鄭懷恩抬眼。

  「我沒有親手殺他。」

  「但你知道誰殺了他。」

  他看著蕭令儀。

  「當年殺白嵩的人,後來入了尚衣局。」

  尚衣局。

  我和蕭令儀同時看向對方。

  秦尚儀。

  孫姑姑。

  韓尚服。

  舊宮針。

  先皇后病衣。

  這些線猛地纏到一起。

  我問:「誰?」

  鄭懷恩道:「青姑。」

  「青姑是誰?」

  「尚衣局一個舊人,後來改名。」

  我心裡一動。

  「秦尚儀?」

  鄭懷恩搖頭。

  「不是秦尚儀。」

  他壓低聲音。

  「秦尚儀只是守衣的人。真正拿舊衣和舊帳的人,叫秦照月。」

  蕭令儀臉色一變。

  我看向她。

  「殿下認識?」

  蕭令儀聲音很輕。

  「母后宮裡曾有個女官,叫照月姑姑。」

  鄭懷恩道:「她沒死。」

  我問:「她現在在哪?」

  鄭懷恩看著我,一字一句道:「慈恩寺後山,照月庵。」

  很好。

  慈恩寺還沒完。

  我差點笑出聲。

  這寺廟業務真廣,前山燒功德,後山藏舊人。

  鄭懷恩繼續道:「白嵩舊帳不在戶部,不在中書,也不在清和義倉。」

  「在照月庵?」

  「對。」

  他看著我。

  「但裴慎的人也知道。」

  「什麼時候會去?」

  「今日午後。」

  我算了算時辰。

  現在距離午後,不到兩個時辰。

  這狗東西。

  他故意讓我睡不成,還故意把時間卡死。

  我起身。

  「鄭侍郎,你若騙我……」

  鄭懷恩笑了笑。

  「沈大人,我現在騙你,對我沒好處。」

  「你騙我去照月庵,讓裴慎和我撞上,不就有好處?」

  他不說話了。

  果然。

  這人說真話,也要順手挖坑。

  蕭令儀轉身就走。

  我跟上。

  臨出牢門前,鄭懷恩忽然叫住我。

  「沈安。」

  我回頭。

  他坐在昏暗牢房裡,臉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裡。

  「白嵩舊帳里有一頁,記的是先皇后病衣出宮。」

  蕭令儀的腳步停住。

  鄭懷恩輕聲道:「那一頁若落到裴慎手裡,你們就再也看不到原帳了。」

  「為什麼?」

  鄭懷恩看著我們。

  「因為裴慎比我更懂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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