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杜衡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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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不是杜衡」之後,禮部舊庫前的氣氛比火場還熱。

  馮軻第一個反應過來。

  「沈大人,慎言。」

  他今晚說了很多次慎言。

  像是我只要少說兩句,火就不會燒,死人就會自己活過來。

  我看向他。

  「馮郎中覺得這是杜衡?」

  「腰牌為證。」

  「腰牌能換。」

  「屍體已毀,沈大人如何斷定?」

  我蹲下去,指了指屍體右手。

  「手。」

  馮軻皺眉。

  周顯也跟著看。

  阿六沒敢看,只把頭偏到一邊,嘴裡小聲念:「別讓我看見,別讓我看見。」

  我說:「杜衡做過地方禮房小吏,又入禮部儀制房。這樣的人常用筆、尺、繩、冊,手指繭應在中指、拇指內側。可這具屍體指腹粗繭重,掌根厚,像常年搬重物。」

  馮軻沉默。

  我又指向鞋底。

  「鞋。」

  阿六這次敢看了。

  大概鞋比屍體好接受。

  我用木棍挑起那隻燒殘的鞋。

  「這鞋是杜衡的樣式,但鞋底泥不對。禮部舊庫地面是青磚,外院是細砂土。這泥里有穀殼,有藥灰,還帶一點潮濕霉味。」

  周顯臉色微變。

  「清和巷?」

  我點頭。

  「或者南粥棚。」

  清和巷靠舊糧行,穀殼泥不奇怪。

  南粥棚藥棚也有藥灰。

  無論是哪一處,都比禮部舊庫更接近這具屍體真正來處。

  我最後說:「還有喉間藥味。」

  馮軻臉色沉了。

  「屍體燒成這樣,沈大人還能聞出藥味?」

  我看著他。

  「南粥棚今日封了安神湯。那味道我聞了一上午。馮郎中若不信,可以請太醫署來驗。」

  馮軻不說話了。

  因為太醫署一來,事情就更大。

  他不敢賭。

  秋棠這時開口:「公主府會請太醫署醫官驗屍。」

  馮軻看她。

  秋棠平靜道:「畢竟這人死在禮部舊庫,大婚禮服又涉舊災衣。殿下需要一個交代。」

  昭寧公主要交代。

  這句話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馮軻終於低頭。

  「禮部配合。」

  配合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艱難。

  我讓阿六記下屍體疑點。

  阿六邊寫邊不敢看屍體。

  「焦屍一具,腰掛杜衡牌。右手粗繭,非書吏筆繭。鞋底有穀殼泥、藥灰。喉間殘安神香味。疑非杜衡本人。」

  寫完,他悄悄問我:「公子,這人要真不是杜衡,那杜衡呢?」

  「跑了。」

  「跑哪兒?」

  「帶著他最怕被燒掉的東西跑了。」

  阿六一愣。

  「什麼東西?」

  我看向火場。

  「底冊。」

  禮部舊庫這場火,燒得精準。

  舊災衣,改袖樣,杜衡調令,未入明庫樣衣。

  可越精準,就越說明還有一件東西燒不得。

  因為那件東西要被帶走。

  能讓杜衡借火脫身,還用替身騙死的東西,不會是普通調令。

  很可能是江北三府真正的活人底冊。

  也可能是清和義倉的流轉底冊。

  甚至可能,是把戶部、禮部、清和巷、災民木牌全部串起來的總底。

  我問馮軻:「杜衡近幾日接觸過哪些文書?」


  馮軻沉默片刻。

  「江北災民舊衣核補冊。」

  「還有?」

  「永安縣舊戶遷並冊。」

  「還有?」

  「石門府疫病撫恤衣冊。」

  「還有?」

  馮軻有些惱。

  「沈大人,杜衡只是書辦。」

  我笑了。

  「一個書辦,能從永安縣禮房調進禮部儀制房,能驗舊災衣,能跟清和巷有關係,能出現在西粥棚,能查我的袖口,現在還能被人安排一具替身死在舊庫里。」

  我看著他。

  「馮郎中,你覺得他只是書辦?」

  馮軻不說話了。

  周顯忽然低聲道:「還有一冊。」

  我轉頭看他。

  馮軻臉色一變。

  「周顯。」

  周顯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聲音雖然低,卻清楚。

  「江北三府災後人衣合冊。」

  我皺眉。

  「什麼是人衣合冊?」

  周顯道:「災後撫恤時,若有死者無人認領,禮部會登記遺衣、木牌、戶籍、親屬,以備後續補恤。人名、衣物、木牌、籍貫,會合在同一冊。」

  阿六張了張嘴。

  「這不就是……」

  「活人死人都能改的冊。」

  我替他說完。

  周顯點頭。

  「若有人拿到人衣合冊,再配合戶部賑災名冊,就能知道哪些人死了,哪些人活著,哪些人失蹤,哪些人無人申訴。」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就是底冊。

  戶部管糧銀。

  禮部管人衣。

  兩冊一合,死人能領糧,活人能無名,舊衣能縫進喜服,木牌能刮改重發。

  難怪杜衡這麼重要。

  他不是穿線的針。

  他手裡拿著針眼。

  我問:「人衣合冊在哪?」

  周顯閉了閉眼。

  「舊庫。」

  我們同時看向火場。

  舊庫燒得正旺。

  我問:「燒了?」

  周顯搖頭。

  「按禮部規制,人衣合冊不入普通舊衣庫,應入儀制房內庫小櫃。」

  西側內庫。

  就是拖出焦屍的地方。

  我立刻往西側內庫走。

  馮軻臉色大變。

  「沈大人,那裡剛燒塌,不能入內!」

  我沒理他。

  阿六急得追上來。

  「公子!真會塌!」

  我停在內庫門口,看了一眼半塌的梁。

  確實會塌。

  而且很快。

  我不怕死是假的。

  我很怕。

  怕得手心都出了汗。

  可人衣合冊若真在裡頭,或者裡頭留有合冊被取走的痕跡,就不能等。

  等火滅,等梁塌,等禮部清理。

  等到最後,什麼都等沒了。

  就在我準備進去時,燕小乙來了。

  他像從火光里鑽出來的,身上沾著灰。

  「你又想自己進去送死?」

  我看著他。

  「你來得正好。」

  他臉色一沉。

  「不好。」

  「幫我進內庫。」

  「你給我多少俸祿?」

  「回頭問陛下。」


  「我就知道。」

  燕小乙罵了一句,還是先一步進了內庫。

  他動作快,比我更適合這種地方。

  我跟在後面,阿六想跟,被我一眼瞪回去。

  「你留外面。」

  阿六這次沒逞強。

  「公子,您快點!小的還沒想好怎麼給您收屍!」

  內庫里煙很重。

  我用濕布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發疼。

  西側櫃架倒了一半,幾隻小櫃被火燎黑。

  燕小乙用刀鞘挑開一塊木板。

  「找什麼?」

  「人衣合冊。」

  「長什麼樣?」

  我看向周圍。

  「應該是厚冊,封皮可能寫江北三府,或者人衣合冊。」

  「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那你找沒燒乾淨的。」

  燕小乙懶得罵我,彎腰翻找。

  我看到牆角有一個鐵皮小櫃。

  櫃門被撬開過。

  鎖落在地上。

  不是燒開的。

  是撬開的。

  我立刻過去。

  櫃內空了大半。

  只有幾片燒焦紙屑貼在角落。

  我用鑷子夾起。

  其中一片上有半個字。

  衣。

  另一片上有一個殘印。

  江北。

  第三片燒得最小,只剩兩個字:

  清和。

  我心裡一沉。

  人衣合冊果然在這裡。

  而且被人取走了。

  剩下的紙屑,是故意燒給我們看的,還是取走時落下的?

  燕小乙忽然道:「這邊。」

  他從櫃底夾出一小塊木片。

  木片像冊夾邊緣,上面有極細的刻痕。

  我湊近看。

  刻著一行小字。

  江北三府人衣合冊,副。

  副冊。

  我眼神驟然一凝。

  「副冊?」

  燕小乙看我。

  「還有正冊?」

  當然有。

  禮部若按規製做人衣合冊,至少會有正副兩冊。

  一冊入禮部。

  一冊隨災後撫恤轉戶部或地方。

  如果杜衡帶走的是副冊,那正冊在哪裡?

  或者相反。

  我剛要繼續找,頭頂梁木忽然一聲裂響。

  燕小乙一把抓住我後領。

  「走!」

  我還想伸手去抓櫃裡的紙灰。

  他直接把我拽了出去。

  下一刻,半截梁木砸下來,火星四濺。

  阿六在外頭尖叫了一聲。

  「公子!」

  我被燕小乙拖出門,咳得眼淚都快出來。

  阿六撲上來,看見我沒缺胳膊少腿,差點當場跪下。

  「佛祖保佑,公主保佑,燕爺保佑!」

  燕小乙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能不能把我排佛祖前面?剛才是我拖的人。」

  阿六立刻改口。

  「燕爺保佑,佛祖保佑,公主保佑。」

  我咳了幾聲,把那幾片殘紙和木片攤開。

  周顯看見「人衣合冊,副」幾個字,臉色徹底變了。

  馮軻也看見了。

  他沉默得厲害。


  我問:「正冊在哪?」

  沒有人答。

  我又問一遍:「江北三府人衣合冊正冊,在哪?」

  馮軻終於開口。

  「若按規制,正冊應存禮部。」

  「現在呢?」

  他閉了閉眼。

  「不見了。」

  阿六倒吸一口涼氣。

  我看著馮軻。

  「不見多久?」

  「今日傍晚,庫吏魏三報過一次,說小櫃封條有異。下官讓杜衡去核。」

  「然後?」

  「杜衡沒回來。」

  「魏三呢?」

  馮軻臉色灰敗。

  「也不見了。」

  好。

  杜衡不見了。

  魏三不見了。

  正冊不見了。

  舊庫燒了。

  焦屍還想替杜衡死。

  這不是逃。

  這是清帳會在拆台。

  把所有能指向他們的人和冊子,一個個從台上搬走。

  秋棠這時走近,低聲道:「沈大人,殿下剛派人傳話。」

  「說。」

  「城門處有公主府暗線回報,半個時辰前,有輛清和巷出來的馬車往南門去了。」

  「出城了?」

  「還沒。南門夜禁前被攔下過,但車上持有禮部出城文書。」

  我眼神一沉。

  「誰簽的?」

  秋棠看向馮軻。

  馮軻臉色煞白。

  秋棠道:「馮軻。」

  馮軻猛地抬頭。

  「我沒有!」

  我看著他。

  「文書呢?」

  秋棠道:「暗線來不及扣,只拓了印押。印押看起來是馮郎中的私印。」

  馮軻後退半步。

  「我的私印下午丟過一刻鐘。」

  這話說得太晚。

  也太巧。

  但我此刻顧不上他。

  南門。

  清和巷馬車。

  禮部出城文書。

  江北三府人衣合冊正冊。

  杜衡。

  我終於知道他要去哪了。

  我轉身。

  「備馬,去南門。」

  阿六急道:「公子,南門夜禁快閉了!」

  「所以要快。」

  周顯忍不住道:「沈大人,你沒有城門調令!」

  我看向他。

  「周大人,你有禮部腰牌。」

  周顯一愣。

  我說:「你今晚若想活著從這案子裡摘出半條命,就跟我去南門。」

  周顯咬牙。

  「走。」

  阿六小聲道:「公子,您這算不算挾持禮部官?」

  我翻身上馬。

  「算借用。」

  「他們會認嗎?」

  「活下來再說。」

  馬蹄踏過禮部門前的水和灰。

  身後舊庫火光還在燒。

  前方南門夜色沉沉。

  我忽然覺得,這一夜像一條被燒紅的繩子,一頭拴著禮部舊庫,一頭拴著南門馬車。

  而繩子的另一端,很可能攥在杜衡手裡。

  不。

  也許杜衡只是手。

  真正攥繩的人,還在更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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