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門夜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門快閉的時候,京城的風最硬。

  馬蹄踏在青石路上,震得人骨頭都發麻。

  我騎得不好。

  準確地說,我會騎,但不喜歡騎。

  馬這種東西,脾氣比阿六還難猜。你以為它往前跑,它偏要抖一抖;你以為它會停,它偏要再躥半步。

  所以一路到南門,我的臉色不比阿六好看多少。

  阿六坐在後頭的馬車裡,抱著證物冊,從車簾縫裡探出半張臉,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公子!您慢些!小的覺得這馬車快散了!」

  我沒回頭。

  「散了你就抱著冊子滾。」

  阿六立刻把腦袋縮回去。

  周顯騎馬跟在我側後。

  這位禮部儀正顯然也不擅長騎夜路,官帽歪了半寸,臉色被火光和夜風折騰得很難看。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現在和這案子綁在一起,恐怕早就藉口禮部規制,不肯來南門受這份罪。

  燕小乙倒是輕鬆。

  他騎在馬上,像靠在自家床頭,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我看見他這樣就來氣。

  「你困?」

  「嗯。」

  「這種時候你還困?」

  燕小乙懶聲道:「要是沒事做,殺人前也能睡一覺。」

  周顯聽得手一抖,差點勒住馬。

  我提醒他:「周大人,別怕。他一般先說,未必真殺。」

  燕小乙看我一眼。

  「也不一定。」

  周顯臉色更差了。

  南門就在前頭。

  城樓高壓夜色,門洞裡火把搖晃,守門兵正在清路。夜禁前最後一撥進出城的人被攔在門前,車馬、挑擔、行商擠成一片。

  遠遠看去,有兩輛馬車停在門洞旁。

  車身不顯眼,灰布罩著,車輪窄,車轅低。

  沒有徽記。

  但車尾掛著一枚小木牌。

  清和。

  我心裡一沉。

  趕上了。

  也可能是別人故意讓我們趕上。

  南門守門校尉見幾匹快馬衝來,立刻抬手。

  「夜禁將閉,何人縱馬?」

  我翻身下馬,落地時腿差點軟一下。

  幸好夜色深,沒人看清。

  我亮出都察院腰牌。

  「都察院沈安,奉旨查案。南門清和巷馬車,暫扣。」

  校尉年紀三十上下,臉上有一道淺疤,聞言眉頭一皺。

  「沈御史,夜禁有規。城門處只聽禁軍和兵馬司調令,都察院無權扣門車。」

  這話沒錯。

  所以很麻煩。

  我還沒開口,周顯已經到了。

  他喘了口氣,拿出禮部腰牌。

  「禮部儀正周顯。那車持禮部出城文書,文書涉偽,請校尉暫緩放行。」

  校尉看見禮部腰牌,臉色稍緩。

  但他仍舊謹慎。

  「禮部文書涉偽?可有上官手令?」

  周顯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

  我也沒有。

  阿六從馬車裡爬下來,小聲道:「公子,要不咱們說公主府也……」

  「閉嘴。」

  話還沒說完,秋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有。」

  我回頭。

  秋棠竟也到了。

  她騎的是公主府的馬,身後跟著兩個護衛,手裡舉著一枚公主府令牌。

  我有些意外。

  「秋棠姑娘來得快。」

  秋棠看我一眼。


  「殿下說,沈大人一到南門,多半會被規矩攔住。」

  我一時無言。

  蕭令儀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

  這不是好事。

  秋棠將公主府令牌遞給校尉看。

  「昭寧公主府協查大婚禮服涉案車馬。此車若無問題,公主府與都察院共同擔責。若有問題,南門放走涉案車馬,校尉可自行向陛下解釋。」

  校尉臉色微變。

  解釋這兩個字,在京城很好用。

  尤其是向皇帝解釋。

  一般人不想要這個機會。

  校尉終於轉身。

  「攔車。」

  幾名守兵立刻圍住那兩輛清和馬車。

  車夫慌了。

  「官爺,我們有禮部文書!車上是舊衣防疫轉運,誤了時辰,禮部要問責的!」

  我走過去。

  「文書。」

  車夫猶豫。

  燕小乙站到他旁邊,什麼也沒說,只看了他一眼。

  車夫立刻把文書遞出來。

  這就是武力好處。

  比講理快。

  文書上寫得端正。

  禮部儀制房舊災衣防疫轉運,出南門,送城南臨庫暫存。

  下面壓著禮部郎中馮軻私印。

  印很清楚。

  清楚得過分。

  我遞給周顯。

  「認得嗎?」

  周顯看完,臉色難看。

  「印像是真的。」

  「字呢?」

  「不是馮郎中的字。」

  「誰寫的?」

  周顯搖頭。

  「不知。」

  我看向車夫。

  「誰給你的文書?」

  車夫臉色發白。

  「小的不知道。清和巷管事給的。」

  「管事叫什麼?」

  「不知道。」

  「你在清和巷拉車,不知道管事叫什麼?」

  車夫苦著臉。

  「我們這些趕車的,只認錢和牌,不認人。」

  這話聽著像滑頭。

  但也可能是真話。

  清和巷這種地方,最喜歡用只認錢的人辦只要命的事。

  我問:「車上是什麼?」

  「舊衣。」

  「幾箱?」

  「兩箱。」

  「誰裝的?」

  「不知道。」

  我笑了。

  「你知道得挺少,活得挺難。」

  車夫快哭了。

  「官爺,小的真只是趕車的。」

  這話我最近也聽得多。

  真只是燒火的。

  真只是藥童。

  真只是書辦。

  真只是趕車的。

  京城裡的大案,似乎都是一群「真只是」辦出來的。

  我轉頭看向校尉。

  「開箱。」

  校尉有些猶豫。

  「舊衣防疫,若有疫污……」

  我說:「我今日剛從南粥棚來。若真有疫污,我比你先倒。」

  阿六在後頭低聲道:「公子,您別這麼說,小的害怕。」

  我沒理他。

  校尉一揮手,守兵撬開第一口箱。

  箱蓋一開,安神香味立刻溢出來。

  阿六捂住鼻子。

  「又是這個味。」


  裡面堆著舊衣。

  灰白、青黑、破碎、熏過藥。

  我用木棍翻了幾下,發現幾片舊衣上還留著木牌串線孔。

  這些衣物和慈恩寺舊衣籃里的舊童衣、承平坊內袍里的方劉氏布片,同源。

  周顯臉色更難看。

  他現在大概終於明白,禮部舊災衣到底被人拿去做了什麼。

  第二口箱子更重。

  守兵撬時,箱裡傳來輕輕一聲響。

  像有人在裡面撞了一下。

  阿六嚇得退後一步。

  「公子,箱子裡有活的?」

  燕小乙拔刀,站到箱邊。

  箱蓋被撬開的一瞬,裡頭蜷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身上穿著禮部庫吏的灰衣,臉色青白,嘴唇發紫,雙手被綁,口中塞著布,胸口微弱起伏。

  周顯驚呼:「魏三!」

  禮部舊庫失蹤的值守庫吏。

  魏三。

  他沒死。

  但看起來離死也不遠。

  我立刻讓人把他抬出來。

  魏三身上有很重的安神藥味,和火場焦屍喉間那股甜膩味一樣。

  我伸手探他脈。

  亂,沉,弱。

  是被灌過藥。

  阿六急道:「要不要找大夫?」

  「找。」

  校尉立刻派人去城門醫鋪。

  魏三嘴裡的布被取出來,他喉嚨里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

  我蹲下。

  「魏三,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眼皮動了動。

  我說:「我是都察院沈安。禮部舊庫起火,你被塞進清和車裡。杜衡在哪?」

  魏三喉嚨里發出破風一樣的聲音。

  我靠近。

  他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

  「杜……衡……」

  「在哪?」

  「水……水門……」

  我眼神一凝。

  「哪個水門?」

  魏三嘴唇發抖,像想說,又說不出來。

  我追問:「杜衡是不是帶著人衣合冊?」

  他眼睛猛地睜開一點。

  這反應已經夠了。

  阿六在旁邊低聲道:「公子,真是正冊!」

  魏三又咳了幾聲,喉嚨里全是藥味。

  「走……水門……」

  然後他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我站起身。

  南門是餌。

  杜衡走的是水門。

  京城南側除了正門,還有一處漕渠暗水門,平日供夜間清運、宮中廢水、部分漕物出入。守得不如城門嚴,卻也有內河巡丁。

  若有人持禮部文書走南門,吸引我們追來。

  真正的冊子就能從水門離京。

  我看向燕小乙。

  他已經明白。

  「我去。」

  「帶人。」

  「不帶,礙事。」

  「杜衡身邊未必沒人。」

  「你去了更礙事。」

  他說完,人已經翻身上馬,朝水門方向疾馳而去。

  我想攔都沒來得及。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燕爺真方便。」

  我看著魏三和兩口箱子。

  方便是真方便。

  但現在問題是,南門這邊也不是空的。

  有人把魏三塞進車裡,不是單純想讓他活著被我們發現。

  一定還留了東西。


  我讓守兵繼續翻箱。

  舊衣底下,壓著一隻油紙包。

  紙包很薄,卻藏得深。

  打開以後,裡面是一封供詞。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但內容很清楚。

  供詞上寫:

  都察院沈安,私命禮部杜衡調江北舊災衣,意在構陷戶部;又私藏西南舊路引,勾連江北災民,借大婚入宮之機,行刺駕之事。

  落款,是魏三。

  旁邊還有一枚血指印。

  阿六看完,臉一下白了。

  「公子,這……這是栽您啊!」

  我拿著那張供詞,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

  但南門風冷,笑聲聽著很輕。

  這幫人真勤快。

  舊庫燒了,杜衡跑了,魏三被灌藥,南門設餌,還不忘替我寫供詞。

  我入京這麼久,第一次感覺自己在清帳會眼裡也算個人物。

  他們給我做的罪證,真是比戶部賑災帳還周到。

  秋棠看著供詞,臉色冷得像結了霜。

  「這封供詞若先送到刑部,沈大人就說不清了。」

  我點頭。

  不止說不清。

  是直接死。

  供詞裡每一句都踩在我的死穴上。

  杜衡。

  舊災衣。

  西南路引。

  江北災民。

  大婚入宮。

  刺駕。

  他們不知道我奉父命弒君的全部真相,卻已經摸到了足夠把我釘死的邊。

  我把供詞折好,放進封袋。

  「所以幸好我們先看見了。」

  阿六小聲問:「公子,那現在怎麼辦?」

  我看向南門外沉沉夜色。

  「等燕小乙消息。」

  「要是他追不上呢?」

  我沒有立刻答。

  因為這就是最糟的地方。

  如果杜衡帶著人衣合冊正冊從水門出城,那我們抓到魏三和栽贓供詞,也只是保住了半條命。

  但戶部案最關鍵的底冊,還是丟了。

  我看著那輛清和車。

  忽然注意到車輪邊緣有一圈濕泥。

  不只是南門路上的泥。

  泥裡帶著水草碎。

  車來過水邊。

  我蹲下看了片刻。

  然後抬頭。

  「不等了。」

  阿六一愣。

  「啊?」

  「這輛車來南門前,去過水門附近。」

  秋棠立刻問:「沈大人確定?」

  「車輪有水草泥,南門沒有。清和巷去南門,也不該經過水邊。」

  我站起身。

  「這車不是單純誘餌,它可能先送過杜衡到水門,再繞來南門送魏三和供詞。」

  周顯臉色發白。

  「那杜衡已經走了?」

  「未必。」

  「為何?」

  「若已經順利走了,就不必再讓這輛車冒險來南門。除非他們需要拖住我們足夠久。」

  我看向水門方向。

  「也就是說,水門那邊可能還沒完。」

  阿六急得快哭。

  「公子,您別說了,越說越像咱們又要跑。」

  我翻身上馬。

  「恭喜你,猜對了。」

  阿六抱著冊子,欲哭無淚。

  南門火把在身後搖晃。

  前方是更深的夜。

  這一夜,禮部舊庫在燒。

  南門栽贓在等。

  水門那邊,杜衡很可能正帶著江北三府人衣合冊,走向一條能讓無數活人從帳上徹底消失的路。

  我不能讓他走。

  至少,不能讓那本冊子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