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禮部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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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趕到禮部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夜色里,儀制房舊庫那邊紅成一片。

  火光貼著屋脊往上竄,燒得瓦片噼啪作響。煙往天上卷,黑裡帶紅,像有人把一件喜服扔進了爐子裡。

  我忽然覺得這京城很會應景。

  我剛在承平坊拆出喜服里的死人名,禮部這邊就燒起了舊庫。

  一邊紅衣。

  一邊紅火。

  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禮部在替我提前辦喜事。

  阿六跟在我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懷裡還死死抱著承平坊封好的證物副冊,臉白得厲害。

  「公子,咱們真要進去啊?」

  我看他一眼。

  「不然來禮部賞火?」

  阿六咽了咽口水。

  「小的覺得,賞火也挺危險的。」

  周顯也跟來了。

  是我讓他跟來的。

  禮部的火,不能只有我一個外人看。

  周顯一路上臉色都不太好看,到了禮部門口,更像被人抽走了半條魂。

  他看著舊庫方向,嘴唇動了動。

  「怎麼會這麼快……」

  這句話很有意思。

  不是「怎麼會起火」。

  是「怎麼會這麼快」。

  說明周顯知道可能會出事。

  只是沒想到火來得比他預想更急。

  我問:「周大人早知道舊庫會燒?」

  周顯猛地看向我。

  「不,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下官只是……舊庫一向有人值守,怎會突然走水?」

  我笑了一下。

  「京城裡的舊庫,最近都挺容易走水。」

  王府舊檔樓是這樣。

  禮部儀制房舊庫也是這樣。

  清帳會的人似乎很喜歡火。

  火燒完以後,紙會黑,布會爛,人會死,最後所有東西都能變成一句話:

  走水。

  多方便。

  禮部門口已經亂成一團。

  小吏提水,雜役搬梯,護衛驅散看熱鬧的人。

  幾名禮部官員站在石階上,披著外袍,神色驚惶。

  其中一人四十多歲,面白,短須,穿著禮部緋袍,正沉聲指揮救火。

  周顯低聲道:「那就是馮軻,禮部郎中。」

  馮軻。

  終於見著了。

  馮軻也看見了我們。

  他先是看周顯,隨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驚色收得很快。

  快得像門縫裡縮回去的手。

  他迎下來,行禮。

  「沈大人?」

  我回禮。

  「馮郎中。」

  馮軻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阿六和周顯。

  「深夜走水,禮部自會處置。沈大人怎會在此?」

  我說:「巧了。下官剛從承平坊拆出禮部送去的大婚內袍里縫著死人舊衣,禮部舊庫就燒了。下官覺得,這種巧事,不來看看不合適。」

  馮軻眼神微微一沉。

  「大婚內袍?」

  「馮郎中不知道?」

  他看向周顯。

  周顯臉色更白,卻只能硬著頭皮道:「承平坊核服時,內袍腰側拆出江北災民舊衣布片,上有方劉氏舊記。袖根還拆出西南舊路引碎紙。」

  馮軻神色一震。

  這震驚看起來很真。

  至少比周顯剛才真。

  可京城官員的震驚和戶部的帳一樣,不能只看表面。


  我問:「馮郎中,舊災衣三箱,是你批的?」

  馮軻頓了一下。

  「是禮部例行核補。」

  「杜衡是你舉薦入儀制房的?」

  「杜衡曾任江北永安縣禮房小吏,熟悉當地災後戶籍。禮部近日核江北舊衣撫恤,調他協助,有何不妥?」

  「他現在人呢?」

  「告病未到。」

  「病得真巧。」

  馮軻臉色不悅。

  「沈大人慎言。禮部雖不掌刑名,卻也不是都察院隨意拿人的地方。」

  來了。

  每個衙門都有這句話。

  工部說過。

  戶部說過。

  禮部如今也說。

  意思是:你可以查,但別查到我門口。

  我拿出承平坊拆出的封證抄錄。

  「馮郎中,這不是隨意拿人。禮部送到准駙馬府上的大婚內袍,縫入災民死人舊衣,又夾入西南舊路引碎紙。下官奉旨查戶部賑災銀案,如今禮部舊災衣、清和巷箱子、杜衡驗衣、副帳熏藥全部連在一處。」

  我看著他。

  「你若還說這是禮部內務,那禮部內務的胃口未免太大,連我的命也想一併吞了。」

  馮軻沉默。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片刻後,他道:「沈大人想如何?」

  「我要看火點。」

  「不行。」

  「為何?」

  「舊庫火勢未熄,內有禮部舊檔、禮服、祭衣,貿然入內,危險。」

  我點頭。

  「危險好。」

  馮軻一怔。

  我說:「不危險,他們就不用放火了。」

  阿六在後面小聲道:「公子,這話聽著更危險。」

  我沒理他。

  馮軻還要阻攔,秋棠到了。

  她來得比我預想更快。

  身後跟著公主府護衛,還有兩名女官。

  秋棠沒有廢話,直接拿出昭寧公主手令。

  「殿下有令,大婚禮服涉禮部、戶部、江北災民舊衣,今夜禮部舊庫走水,公主府需同查舊衣封存情形。」

  馮軻皺眉。

  「秋棠姑娘,這是禮部舊庫。」

  秋棠平靜道:「也是殿下大婚禮服的來源庫。」

  這話堵得馮軻無話可說。

  蕭令儀不能隨意查禮部所有舊庫。

  但她能查自己的婚服。

  尤其是婚服里已經拆出死人布片之後。

  再攔,就是禮部心虛。

  馮軻終於讓開。

  「火勢未熄,諸位小心。」

  我走向舊庫。

  越靠近,熱浪越重。

  煙燻得人眼睛疼,阿六用袖子捂著鼻子,還不忘抱緊證物冊。

  「公子,這地方不會塌吧?」

  我抬頭看了一眼燒得發紅的梁。

  「會。」

  阿六腳步一頓。

  「那咱們……」

  「所以走快點。」

  他差點哭出來。

  舊庫門前,幾名禮部雜役正在潑水。

  火已經被壓下去一半,但東側三間燒得最狠。

  我站在門外看了一圈,很快發現不對。

  這火不是從一處燒起來的。

  東側舊衣庫一處。

  中間文書架一處。

  西側內庫門邊一處。

  三個火點。

  同時起。


  而沒燒到的地方,偏偏是那些普通禮服、祭器、舊幡帳。

  燒得最狠的,全是與我們現在查的東西有關的地方。

  我問周顯:「東側放什麼?」

  周顯啞聲道:「舊災衣、喪儀舊服。」

  「中間文書架?」

  「儀制房近年調令、改樣、驗收冊。」

  「西側內庫?」

  「貴重禮服、未入明庫的樣衣。」

  很好。

  清得很準。

  舊災衣燒了,可以清方劉氏這類布片來源。

  文書架燒了,可以清杜衡調令、馮軻批文、改袖樣。

  內庫燒了,可以清那一箱未入明庫的舊災衣和大婚內袍底樣。

  火不是亂燒。

  是有人拿著帳燒。

  我對阿六道:「記。」

  阿六一邊咳一邊寫。

  「火點三處,東舊衣庫,中調令架,西內庫門。普通禮服未多損,涉舊災衣、改袖樣、儀制房調令處燒毀最重。」

  馮軻聽見這句,臉色越發難看。

  「沈大人,如今火勢未明,怎可妄斷?」

  我看著那三處黑煙。

  「馮郎中若有更好的斷法,可以說。」

  馮軻不說了。

  我走到中間文書架旁。

  這裡已經燒塌了一半。

  竹簡、紙冊、木架混在一起,黑成一團。

  但火燒紙,也不是每一張都燒乾淨。

  尤其是被壓在下面的,有時還能剩一點。

  我蹲下,用木棍撥了撥灰。

  阿六急得小聲喊:「公子,燙!」

  我看他。

  他立刻把自己的木棍遞給我。

  「用長的。」

  這點不錯。

  怕死歸怕死,工具意識很好。

  我撥開一層灰,看到半截燒焦的木牌。

  不是災民木牌。

  是庫牌。

  上面殘著三個字。

  袖樣架。

  我繼續往下翻。

  燒黑的紙頁里,有一角沒完全化灰。

  我用鑷子夾起。

  上面殘留著半行字。

  駙馬沈安,袖口收……

  後面燒沒了。

  我把它放進封紙。

  周顯看見這半行,臉色灰白。

  這至少證明,改袖樣的原始文書確實在這裡。

  而且確實被燒了。

  我又到東側舊衣庫。

  這裡燒得更重,許多衣物已經只剩焦團。

  但舊衣和紙不同,燒完也會留纖維痕跡。

  我在灰里看見幾塊沒有燒透的布角。

  其中一塊灰白,邊緣有藥熏暗褐色。

  和承平坊內袍里拆出來的舊布很像。

  秋棠讓女官上前封存。

  馮軻看著這些東西,臉色一點點僵硬。

  他忽然道:「杜衡呢?」

  我抬頭。

  「馮郎中也想找他?」

  馮軻沒有理會我的諷刺,轉頭問身邊小吏:「杜衡今日可曾來過舊庫?」

  小吏嚇得跪下。

  「小的不知。」

  「值守庫吏呢?」

  「魏三不見了。」

  魏三。

  我記下這個名字。

  舊庫值守庫吏不見了。

  這火就更不簡單了。

  就在這時,西側內庫方向忽然有人喊:


  「有人!裡頭有人!」

  所有人都看過去。

  兩名雜役從半塌的門後拖出一具焦黑的人。

  人已經燒得不成樣子。

  衣裳黏在身上,臉也辨不清。

  阿六隻看了一眼,就差點吐出來。

  我也不好受。

  死人見過不少。

  燒成這樣的,不多。

  馮軻臉色大變。

  「是誰?」

  雜役顫著手,從屍體腰間解下一塊燒裂的木牌。

  木牌一面被火燎黑,另一面還能看見半個字。

  衡。

  周圍一下靜了。

  周顯失聲道:「杜衡?」

  馮軻後退半步。

  阿六喉嚨發緊。

  「公子,杜衡燒死了?」

  我看著那具焦屍,沒有說話。

  腰牌是杜衡的。

  人未必是杜衡。

  這世上能換帳,就能換衣。

  能把方劉氏的舊衣縫進我的喜服,就能把杜衡的腰牌掛在別人身上。

  我蹲下身。

  熱氣還沒散。

  屍體喉間有一股極淡的甜膩味。

  安神香。

  我眼神一沉。

  這人不是被火燒死前清醒掙扎的。

  至少不是完全清醒。

  他很可能先被藥放倒,再被丟進火里。

  我伸手看他的手。

  焦黑的手指蜷著。

  指腹上有厚繭。

  不是寫字繭。

  是常年搬東西、提水、推車磨出來的繭。

  杜衡是禮房小吏,後來入禮部儀制房。

  他手上該有筆繭、尺繭,不該是這種粗繭。

  我又看鞋。

  鞋底燒了一半,但內側還留著泥。

  泥是黑泥,帶點穀殼。

  禮部舊庫里不會有穀殼泥。

  南粥棚藥棚有。

  清和巷糧行也有。

  我站起身。

  馮軻急聲道:「沈大人,這屍體……」

  我打斷他。

  「不是杜衡。」

  眾人一靜。

  周顯愕然。

  「腰牌明明是杜衡的。」

  我看著那具焦屍。

  「死人腰牌比戶部帳還容易換。」

  阿六臉色慘白,小聲問:「那這是誰?」

  我看向火場深處。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具屍體是放給我們看的。

  它想告訴所有人,杜衡死了。

  線斷了。

  舊庫燒了。

  帳沒了。

  可惜,換人這種把戲,我最近看得有點多。

  蘭姑姑當年能屍衣替死。

  方劉氏能死後領糧。

  杜衡自然也能找個死人替他燒在禮部舊庫里。

  不。

  這人也許燒前還活著。

  我看著屍體喉間那點安神藥味,心裡發冷。

  清帳會清證,果然從不挑活人死人。

  只要能入帳,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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