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戶部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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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為錢榮死了以後,我至少能睡個整覺。

  後來證明,我還是太年輕。

  這世上的壞消息和催命符一樣,從來不會排隊。前腳錢榮剛在押送途中斷了氣,後腳戶部的摺子就擺到了我案頭。

  而且擺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一塊墓碑。

  我坐在都察院公房裡,看著那本摺子,半天沒伸手。

  阿六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水已經涼了,茶葉浮在上頭,一片一片,像極了錢榮臨死前翻白的眼。

  他小聲道:「公子,您怎麼不看?」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阿六低頭瞄了一眼封皮。

  「戶部摺子。」

  「錯。」

  我把那本摺子往前推了半寸。

  「這是催命符。」

  阿六手一抖,茶水差點潑到案上。

  「公子,您別嚇小的。咱們不是剛立了大功嗎?錢榮都倒了,陛下還說滿朝文武只信您。按理說,怎麼也該賞點銀子,讓您好好置辦婚事才對。」

  我笑了一聲。

  笑得很乾。

  皇帝賞我?

  他確實賞了。

  賞了我一個公主。

  還順手賞了我一個戶部賑災銀案。

  這就好比有人看你餓了,遞給你一碗飯,飯底下壓著一把刀,還貼心地告訴你,慢慢吃,別噎死。

  外頭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角那張舊紙輕輕發顫。

  那是錢榮被滅口之後,刑部送來的簡報。

  上面寫得很乾淨。

  押解途中,車軸突斷,囚車側翻,犯官錢榮頭撞石階,當場斃命。

  乾淨。

  太乾淨了。

  車軸早不斷,晚不斷,偏偏在錢榮準備進刑部大牢、準備三司會審之前斷。

  石階也巧,偏偏就在那裡等著他的頭。

  更巧的是,錢榮死前,還在我耳邊吐出了三個字。

  清帳會。

  我現在一閉眼,都能想起他那張灰敗的臉。

  那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臉,倒像是一個終於發現自己也只是帳冊上一行小字的人。

  寫完了,劃掉。

  半點墨跡都不留。

  「沈大人。」

  門外響起一道慢悠悠的聲音。

  阿六頓時站直了。

  我抬頭,看見魏直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手裡捧著一卷黃綾,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小內侍腳步很輕,像怕踩疼了都察院的地磚。

  我起身行禮。

  「魏公公。」

  魏直笑道:「沈大人客氣了。陛下說,錢榮案才了,沈大人辛苦,原該歇一歇。」

  我心裡一緊。

  皇帝說「原該」的時候,後面一般都沒有好事。

  果然,魏直把黃綾放到案上,又把那本戶部摺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只是江北三府賑災銀案,拖不得。」

  我看著那本摺子。

  它安安靜靜躺在案上。

  像一隻剛洗乾淨的手。

  可我總覺得,那手指縫裡還藏著血。

  我問:「陛下讓臣查?」

  魏直笑容不變。

  「陛下說,滿朝文武,能把乾淨帳看出髒處的人,不多。」

  這話聽起來像誇人。

  我聽著像罵人。

  我剛把工部查得雞飛狗跳,又把錢榮查進了棺材,現在戶部案壓下來,滿朝文武看我的眼神,大概已經從「這小子走運」變成了「這小子怎麼還沒死」。

  魏直低聲補了一句:「陛下還說,沈大人不必急著進宮謝恩。」


  我一怔。

  「不必?」

  「陛下說,沈大人十日後大婚,瑣事繁多,先查案,後成婚,兩不誤。」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先查案,後成婚。

  兩不誤。

  皇帝說得輕巧。

  我這裡是兩不誤嗎?

  我這裡是左手火盆,右手油桶,中間還坐著一個手持短刃、奉父命弒君的我。

  魏直看著我,眼角笑紋越深。

  「還有一句話,昭寧殿下那邊,禮部已經奉旨操辦。沈大人放心,婚期不會誤。」

  我很想問一句,我若不放心呢?

  但話到嘴邊,我只說:「臣領旨。」

  最近這四個字,我說得越來越熟。

  熟得像真話。

  魏直走後,公房裡安靜下來。

  阿六盯著那黃綾和摺子,臉色發白。

  「公子,您說陛下是不是嫌您命太長?」

  我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冷得牙根發酸。

  「不是。」

  阿六鬆了口氣。

  我說:「陛下是嫌我死得不夠有用。」

  阿六的臉又白了回去。

  我沒再理他,伸手翻開戶部摺子。

  摺子封皮寫著:

  江北三府災後賑恤清冊。

  字寫得很好,端正,圓潤,力道不輕不重。寫字的人大概很懂規矩,也很懂怎麼讓上頭看得舒服。

  第一頁,是江北三府災情總述。

  永安縣,春旱轉澇,災民一萬二千三百六十七人。

  清平縣,河堤潰口,災民九千八百二十一人。

  石門府,疫病初起,災民七千四百四十人。

  合計兩萬九千六百二十八人。

  數字很整。

  整得讓我忍不住皺眉。

  再往下看。

  賑銀撥付完畢。

  賑糧發放完畢。

  災民安置完畢。

  疫病控制完畢。

  糧價平穩。

  無民變。

  無逃戶。

  無餓殍。

  無疫死。

  我看到這裡,手指停住了。

  阿六湊過來,小聲道:「這不是挺好嗎?」

  我看他一眼。

  「你覺得挺好?」

  阿六眨了眨眼。

  「災平了,糧發了,人安置了,糧價也穩了。公子,這帳看起來比咱們府里的月錢帳還清楚。」

  「所以才不對。」

  阿六愣住。

  我把摺子攤開,指著上頭幾行字。

  「災民兩萬九千六百二十八人,發糧數正好對應每日口糧,一斗不少,一斗不多。賑銀折色,按人頭分撥,也正好到每戶。義倉支出、戶部撥銀、地方接收,三邊都能合上。」

  阿六更加茫然。

  「合上還不好?」

  我嘆了口氣。

  「阿六,你去街上買過餅嗎?」

  「買過啊。」

  「十張餅,賣餅的能不能保證每一張都一樣大?」

  「那不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邊上還糊。」

  「那賑災呢?三府不同地方,不同災情,不同官吏,不同糧路,兩萬多人領糧,老人小孩病戶逃戶都有,結果帳上每一筆都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覺得這是人做的帳,還是鬼做的帳?」

  阿六張了張嘴。

  半晌,他說:「鬼也不一定有這麼勤快。」

  我點點頭。


  「對,所以這帳背後是活人。還不是一般的活人。」

  戶部帳最怕不乾淨。

  可比不乾淨更嚇人的,是太乾淨。

  髒帳會露泥。

  假乾淨的帳,往往先把泥抹平,再鋪一層白灰,最後告訴你,這裡從來沒人死過。

  我翻到後頭,看見一行批註。

  戶部右侍郎鄭懷恩覆核無誤。

  鄭懷恩。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

  永寧河道案金殿覆核那日,他就站在戶部班列里。年紀四十上下,臉圓,眼和,身上沒有錢榮那種鋒利感,看人時總是帶著三分客氣。

  朝堂上最麻煩的,往往不是一看就想弄死你的人。

  而是那種看起來很願意請你喝茶的人。

  錢榮至少還會慌。

  鄭懷恩這類人,慌起來也像沒慌。

  我繼續往下看。

  清冊中還附了義倉出糧、粥棚支用、醫館藥材、災民遷置四項。

  每一項都很好看。

  糧價穩定得像被人按在紙上。

  藥材支用少得不像疫病初起。

  粥棚開了三十日,柴火錢卻低得可憐。

  我拿起筆,在柴火支用那一欄輕輕點了點。

  阿六又湊過來。

  「這也有問題?」

  「江北三府粥棚三十日,帳上寫每日三鍋粥,一鍋供百人,三府合計三百八十七處粥棚。」

  阿六掰了掰手指,沒掰明白。

  我把筆往案上一放。

  「這麼多鍋粥,柴火錢少得連燒洗澡水都不夠。除非他們煮的不是粥。」

  阿六問:「那是什麼?」

  我說:「戶部大人的良心。」

  阿六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

  剛笑一聲,他又趕緊捂住嘴,像怕戶部從窗外伸手進來掐他。

  我卻笑不出來。

  永寧河道案里,工部貪的是石料、工期、運費,死的是書吏和匠人。

  戶部賑災銀案,若是真的有鬼,死的就是災民。

  災民不是摺子上的數字。

  他們會餓,會病,會跑,會哭,也會在絕望的時候變成一把火。

  而這把火一旦燒起來,第一個被推到火前的,未必是戶部。

  很可能是我。

  畢竟我現在剛查倒錢榮,名聲太響。

  響得適合背鍋。

  外頭腳步聲忽然急了起來。

  趙觀瀾的長隨站在門口,臉色有些難看。

  「沈大人,趙大人請您過去。」

  我合上摺子。

  「什麼事?」

  長隨看了看屋裡,又壓低聲音。

  「城外西粥棚,剛送來一封急報。」

  我心裡一沉。

  長隨道:「有災民鬧事,說他們從江北來,沒領過賑糧。」

  阿六瞪大眼。

  「可帳上不是寫災民都安置了嗎?」

  沒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在那封急報里。

  我站起身,袖中短刃貼著小臂,冰涼得像一條冬眠未醒的蛇。

  十日後我就要成婚。

  可在那之前,戶部帳上那些已經被安置妥當的災民,先活著到了京城外。

  死人帳還沒翻完。

  活人已經來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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