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清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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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榮沒能活到刑部大牢。

  消息傳到都察院時,我正準備喝一口熱水。

  水還沒沾唇,顧行之的人就到了。

  「沈大人,錢榮死了。」

  我手一頓。

  熱水晃出來,燙在指尖。

  疼得很真實。

  我問:「怎麼死的?」

  內衛低聲道:「押送途中,馬車輪軸斷裂。車翻,錢榮撞傷。隨行太醫查看時,已無氣息。」

  我笑了一聲。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我。

  阿六嚇得臉都白了。

  「公子?」

  我把茶盞放下。

  「馬車輪軸斷裂,撞死一個剛在金殿上認罪、剛說出清帳會的人。」

  阿六小聲道:「太巧了。」

  我看向顧行之。

  他站在門口,臉色還是那樣冷。

  「京城沒有意外。」

  顧行之接了下一句。

  「只有安排。」

  很好。

  他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我問:「押送的人呢?」

  「內衛已扣。」

  「刑部差役?」

  「也扣了。」

  「太醫?」

  「扣了。」

  「屍身呢?」

  「送刑部驗。」

  我想起何不醫那張臭臉。

  「讓何不醫驗。」

  顧行之道:「已經去了。」

  他動作很快。

  快到像早就知道錢榮可能會死。

  我看著他。

  「陛下知道了嗎?」

  「知道。」

  「陛下怎麼說?」

  顧行之沉默片刻。

  「陛下說,錢榮一死,說明沈安查對了。」

  我閉了閉眼。

  這像賞。

  也像催命。

  錢榮死了,清帳會三個字剛露頭就被血糊住。

  但也正因為他死了,清帳會從傳聞變成了事實。

  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廢侍郎,在金殿之後立刻冒險滅口。

  除非他還會說更多。

  阿六低聲問:「公子,那咱們不是白忙了嗎?」

  「沒有。」

  我搖頭。

  「錢榮死了,但他說過的話沒死。」

  我讓陸懷舟記下。

  錢榮殿外低語:你查的是陛下身邊的人,清帳會。

  陸懷舟寫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壓著火。

  趙觀瀾看完,沉聲道:「這不能作正式供詞。」

  「我知道。」

  「但可以作查案線索。」

  「夠了。」

  顧行之道:「陛下召你入宮。」

  我看著他。

  「現在?」

  「現在。」

  我指了指自己。

  「我剛從金殿回來。」

  顧行之道:「陛下知道。」

  「那陛下還召?」

  「嗯。」

  皇帝這個人,真不怕我猝死。

  阿六急忙把熱餅塞給我。

  「公子,路上吃。」

  我接過。

  已經習慣了。

  我現在覺得,若有一天我真死在路上,懷裡多半還揣著半張阿六給的熱餅。


  入宮路上,顧行之沒有騎馬,坐在馬車外。

  我掀簾問他:「錢榮死前,有沒有再見過誰?」

  「沒有。」

  「押送隊伍里,有沒有王府的人?」

  「明面沒有。」

  「暗處呢?」

  顧行之回頭看我。

  「正在查。」

  「那就是可能有。」

  他沒答。

  我又問:「清帳會,你聽過嗎?」

  顧行之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然後他說:「聽過。」

  我心裡一沉。

  「什麼時候?」

  「很早。」

  「陛下也知道?」

  「沈安。」

  他聲音冷了一點。

  「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說。」

  「知道不說,就會死人。」

  「說了,也會死人。」

  我閉嘴了。

  因為這話大概是真的。

  宮車到偏殿時,皇帝沒有在御案後。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蕭景衡的背影比金殿上顯得瘦些。

  我行禮。

  「臣沈安,參見陛下。」

  皇帝沒有回頭。

  「錢榮死了。」

  「臣知道。」

  「你覺得誰殺的?」

  「清帳會。」

  皇帝終於回頭。

  他的眼神很深。

  「他跟你說了?」

  「說了三個字。」

  「清帳會?」

  「是。」

  皇帝沉默片刻。

  「他倒是死得不冤。」

  我心裡一寒。

  「陛下早知道清帳會?」

  「朕知道有這麼一張網。」

  「為何不早查?」

  這話問出口,我自己都知道犯忌。

  魏直在旁邊眼皮都跳了一下。

  皇帝看著我。

  「你以為朕沒有查?」

  我沒有說話。

  「查一個錢榮,死了多少人?」

  「很多。」

  「查一個王淮,燒了一座舊檔樓。」

  「是。」

  「若朕十年前查,死的人會更多。」

  皇帝聲音平穩。

  「沈安,皇帝不是想查什麼,就能查什麼。朕身邊的人,宮裡的人,中書的人,內庫的人,甚至顧命舊臣,誰乾淨,誰不乾淨,朕未必分得清。」

  我想起錢榮的話。

  你查的是陛下身邊的人。

  原來皇帝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卻未盡查。

  這和先皇后舊案,和蕭令儀的質問,全都連上了。

  我低頭道:「所以陛下用臣。」

  「對。」

  他沒有否認。

  「因為臣是局外人?」

  「也是死棋。」

  這次他自己說了。

  我抬頭看他。

  皇帝看著我,淡淡道:「死棋最適合探路。你走一步,他們會動一步。他們一動,朕才看得見。」

  這話很冷。

  冷得像把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井水。

  可我竟然不意外。

  皇帝就是皇帝。

  他會護我。


  也會用我。

  他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好人。

  我道:「那陛下可知,死棋也會疼?」

  魏直猛地低頭。

  殿裡靜了一瞬。

  皇帝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朕讓太醫院給你熬醒神湯。」

  我:「……」

  這話接得太不要臉。

  皇帝收了笑。

  「錢榮死了,永寧案表層已結。工部會清,王府舊檔會查,王淮暫時不會再動。」

  「暫時?」

  「你還動不了他。」

  「臣知道。」

  王閣老不是錢榮。

  錢榮是工部侍郎,能被朱簽釘死。

  王閣老是一張舊臣網的門。

  動門之前,要先知道門後有多少人提刀。

  皇帝走回御案,拿起一份新摺子。

  「下一案,戶部賑災銀。」

  我心裡一沉。

  果然沒讓我喘氣。

  皇帝把摺子遞給魏直。

  魏直轉交給我。

  我打開一看。

  戶部上奏,江北三府災情已平,賑銀髮放完畢,災民安置妥當。

  每個字都很漂亮。

  漂亮得讓我想起工部那本乾淨帳冊。

  越乾淨,越有鬼。

  皇帝道:「江北三府帳面太好看了。」

  「好看到不像真的?」

  「對。」

  我低頭看摺子。

  賑銀髮放完畢。

  災民安置妥當。

  糧價平穩。

  病疫無生。

  若這是真的,戶部該立長生牌。

  可我這幾日學到一件事。

  大梁的帳若好看到像神仙寫的,多半是鬼寫的。

  我道:「陛下要臣查戶部?」

  「是。」

  「臣能不能先睡一覺?」

  皇帝看著我。

  「可以。」

  我剛鬆口氣。

  他道:「睡完再查。」

  行。

  這也算皇恩。

  皇帝又道:「還有一件事。」

  我心裡一緊。

  皇帝每次說還有,我都想找柱子扶一下。

  「你與昭寧的婚期,提前。」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陛下?」

  「禮部已擬日子。十日後完婚。」

  十日。

  我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公主。

  是我的短刃。

  洞房夜,短刃藏哪?

  呸。

  我為什麼會想這個?

  皇帝看著我。

  「怎麼,不願?」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願。」

  「臣……」

  我一時竟不知道怎麼答。

  皇帝淡淡道:「昭寧查先皇后舊案,已被人盯上。你查清帳會,也已被人盯上。你們兩個分開,容易被人各個擊破。」

  「所以成婚?」

  「名正言順。」

  我懂了。

  這不是婚事。

  這是兩條線合併。

  公主府和沈安,從暗中合作變成明面綁死。

  這會保護我一點。

  也會讓我更危險很多。


  當然,對蕭令儀也是一樣。

  皇帝把賜婚這道鎖,終於扣緊了。

  我低頭。

  「臣領旨。」

  皇帝看著我。

  「沈安。」

  「臣在。」

  「朕知道你心裡不忠。」

  我後背一緊。

  皇帝聲音很平。

  「你不忠於朕,也不忠於沈烈。這樣很好。」

  我愣住。

  皇帝繼續道:「你若忠於朕,朕不敢用你。你若忠於沈烈,朕早殺你。你現在誰都不忠,只忠於帳。」

  他看著我。

  「所以,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這句話再次落下來。

  和第一天金殿上不同。

  那時我只覺得這是陷阱。

  現在我仍覺得是陷阱。

  但陷阱里多了一樣東西。

  託付。

  或者說,利用和託付混在一起,分不乾淨。

  我跪下。

  「臣不敢受。」

  皇帝道:「不敢也得受。」

  很好。

  這才是皇帝。

  出宮時,天已經偏西。

  我拿著戶部摺子,懷裡揣著婚期提前的聖意,腦子裡還有清帳會三個字。

  顧行之送我到宮門。

  「沈大人。」

  「顧統領。」

  「恭喜。」

  我看他。

  他臉上沒有半點恭喜的意思。

  「顧統領,您這恭喜像喪事。」

  「差不多。」

  我:「……」

  真會說話。

  回到都察院,阿六第一眼看見我沒死,鬆了口氣。

  第二眼看見我手裡的摺子,臉垮了。

  「公子,又有案子?」

  「戶部賑災銀。」

  阿六捂臉。

  「咱們不是剛查完一條河嗎?」

  「現在查災銀。」

  「那能睡嗎?」

  「能。」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睡完查。」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把摺子放到案上。

  趙觀瀾、陸懷舟都圍過來。

  沒人問我想不想查。

  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給的案子,只有接。

  正這時,秋棠來了。

  她帶來蕭令儀的一句話。

  「殿下說,婚期提前之事,她知道了。」

  我問:「公主怎麼說?」

  秋棠看著我,神色有些古怪。

  「殿下說,讓沈大人把刀藏好。」

  我心口一跳。

  「什麼刀?」

  秋棠淡淡道:「殿下沒說。」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知道我有刀?

  還是單純提醒我,成婚後危險更多?

  阿六湊過來,小聲道:「公子,什麼刀?」

  我面無表情。

  「菜刀。」

  阿六更迷茫了。

  我沒有解釋。

  因為這件事解釋不了。

  我奉父命進京弒君。


  皇帝把我變成御史。

  又把我賜婚給公主。

  現在錢榮死了,清帳會露頭,戶部賑災銀案來了,沈烈還在北上邊緣。

  而我十日後要成婚。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像笑話。

  只是這笑話,死人太多。

  夜裡,我終於躺到床上。

  阿六在外頭守門。

  窗外風很輕。

  我把短刃「歸鞘」從袖中取出,放在枕邊。

  刀身很冷。

  我看著它,想起第一章進京時,我爹讓我帶它來殺皇帝。

  現在它還在。

  皇帝也還活著。

  我也還活著。

  可事情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

  我閉上眼前,腦子裡閃過錢榮死前那三個字。

  清帳會。

  又閃過皇帝的話。

  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最後,是秋棠帶來的那句話。

  把刀藏好。

  我嘆了一口氣。

  十日後大婚。

  洞房夜,這把刀怕是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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