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舊衣井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舊水溝比我想像中窄。

  也比我想像中臭。

  兩邊石壁長著青苔,頭頂壓得很低,我得微微彎腰才能往前走。

  許三刀走在最前頭,像這種地方對他來說和大路沒區別。

  燕小乙在我前後換著位置。

  他一會兒聽前頭,一會兒聽後頭,像只不太愛叫的貓。

  我走得很艱難。

  不是怕髒。

  是太困。

  人在極困的時候走水溝,會覺得自己隨時可能一頭栽進大梁最不體面的地方。

  我問許三刀:「還多久?」

  「快了。」

  「你怎麼知道?」

  「有風。」

  我也感覺到了。

  水溝深處有很淡的風。

  風裡帶著霉味、香灰味,還有一點極舊的布料味。

  舊浣衣局。

  這裡當年應該常走病衣、血衣、死衣。

  有些味道,十一年都散不乾淨。

  走了十幾丈,前方出現一處圓井。

  井壁內凹,上頭封著厚木板,木板已經半腐。

  許三刀抬頭看了看。

  「上頭就是舊衣井。」

  我用短刃颳了刮井壁。

  井壁上有舊劃痕。

  不是隨便刻的。

  像車輪繩索磨出來的痕跡。

  當年有人從這裡吊送東西。

  衣包?

  屍衣?

  還是人?

  燕小乙蹲下,從井底泥里夾出一片黑色布屑。

  布屑很脆,像一碰就碎。

  我拿出油紙接住。

  布上有一點暗紅。

  舊血。

  許三刀看著它。

  「屍衣?」

  「可能。」

  我又往井壁邊摸了摸。

  泥里有幾根細線。

  線已經發黑,但還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細麻線。

  舊浣衣局給屍衣縫邊,多用這種線。

  我正想繼續找,許三刀忽然道:「這裡能上去。」

  他指著井壁一側。

  那裡有幾個凹進去的腳窩。

  很舊,但能踩。

  我立刻道:「不上。」

  許三刀冷笑。

  「少主怕我進宮?」

  「怕你死。」

  「我死了,老爺會替我報仇。」

  「所以你更不能死。」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這時,燕小乙忽然敲了敲井底一塊松石。

  聲音空。

  「下面還有層。」

  我一怔。

  舊衣井下面還有暗層?

  許三刀蹲下,用薄刀撬開松石。

  石板下露出一個小小空洞。

  洞裡塞著油布。

  我的心一下提起來。

  油布已經發硬,上面沾著香灰和槐花碎。

  我小心取出。

  裡面不是帳頁。

  是一片屍衣殘角。

  殘角上有三枚細小針孔。

  三孔成蘭。

  我呼吸一頓。

  蘭姑姑的暗記。

  這片屍衣殘角,和韓婆婆留下的「屍衣無蘭」正好相反。

  韓婆婆見到的那具屍體沒有暗記。

  可真正的屍衣殘角,卻藏在舊衣井下,並有三孔成蘭。


  也就是說,當年有人換過屍衣。

  真的那件被藏了。

  假的那件給韓婆婆看。

  我把殘角封好。

  許三刀皺眉:「這就是你要查的東西?」

  「其中之一。」

  「能翻西南舊帳?」

  「不止。」

  我繼續摸索洞裡。

  裡面還有一樣硬物。

  像木片,又像牌角。

  我取出來,擦掉泥灰。

  是一枚舊文牌碎角。

  銅木混制,邊緣裂開,只剩半個押字。

  魏。

  我的手指微微一緊。

  魏字舊牌。

  季青沒撒謊。

  十一年前,舊浣衣局夜門,確實用過魏字舊文牌。

  這塊碎角若能與中書舊庫牌號對上,就能證明那夜不是普通開門,而是有人持中書舊牌調路。

  我把碎角交給燕小乙看。

  他看了一眼。

  「能用?」

  「能。」

  「能釘誰?」

  「現在還不能釘人。」

  「那能做什麼?」

  「讓裴慎睡不好。」

  燕小乙點頭。

  「那也不錯。」

  許三刀不懂這些朝堂彎繞,但他聽懂了中書舊牌重要。

  「這牌能證明舊帳?」

  「能證明有人借中書舊文牌開過舊浣衣局夜門。若再找到牌號記錄,就能往上查誰領牌、誰沒銷毀、誰調了季青。」

  許三刀沉默了一下。

  「所以今晚若我直接進宮,這些東西會沒?」

  「會。」

  「為什麼?」

  「因為你進宮之後,這裡就會變成刺客通道。到時誰還會問屍衣和舊牌?他們只會封溝、燒井、殺證。」

  許三刀看著那片屍衣殘角。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不多。

  但一點也好。

  就在這時,頭頂遠處傳來輕微金屬聲。

  燕小乙抬頭。

  「巡燈回來了。」

  我心裡一緊。

  顧行之也可能來了。

  我留的半個時辰快到了。

  「走。」

  許三刀卻看向井壁腳窩。

  「我上去看一眼。」

  「不行。」

  「只看一眼。」

  「你看一眼,內衛看你一眼,你就不用回來了。」

  許三刀剛要說話,井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

  很老。

  我們三個人同時停住。

  水溝里怎麼會有人咳嗽?

  許三刀立刻握刀。

  燕小乙也轉身看向更深處。

  我後背有些發涼。

  這條舊水溝除了我們,還有人。

  咳嗽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更清楚。

  從舊衣井後方傳來。

  許三刀低聲道:「人。」

  「廢話。」

  「活的。」

  「這更廢話。」

  他看了我一眼。

  我閉嘴。

  燕小乙已經往前摸去。

  我攔住他。

  「等等。」


  他回頭。

  我從袖中取出半片蘭葉。

  孟姑給我的那片。

  「若是蘭姑姑的人,可能認這個。」

  許三刀皺眉。

  「若不是呢?」

  「那就跑。」

  燕小乙道:「這地方跑不快。」

  「那就你打。」

  他嘆氣。

  「我就知道。」

  我們順著水溝往深處走了幾步。

  前方有一處塌陷的石龕。

  龕里縮著一個人。

  披著破舊灰衣,頭髮花白,身形很瘦。

  他聽見我們靠近,抬起頭。

  臉很髒,看不出年紀。

  但那雙眼睛很亮。

  像在黑水溝里熬了很多年。

  我舉起蘭葉。

  「我們來找蘭姑姑。」

  那人盯著蘭葉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聲。

  笑完又咳。

  咳得像肺都快碎了。

  「蘭姑姑?」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不歸。」

  我心口一震。

  蘭不歸。

  我忙問:「你是誰?」

  那人沒有答。

  他伸出手。

  手指枯瘦,掌心卻有三枚針孔疤。

  三孔成蘭。

  許三刀低聲道:「男的?」

  這人確實是男人。

  但他掌心有蘭姑姑暗記。

  他看著我,聲音低得像從井底爬出來。

  「你姓沈?」

  我心裡一緊。

  「是。」

  「沈烈的沈?」

  許三刀猛地看向我。

  燕小乙也微微皺眉。

  我沒有答。

  那人卻像已經知道了。

  他笑得更啞。

  「別讓沈烈進京。」

  又是這句話。

  我盯著他。

  「誰讓你傳的?」

  他抬手,指了指舊衣井上方。

  「十一年前,有人從這裡送出兩件東西。」

  「什麼?」

  「一件屍衣。」

  「還有呢?」

  他咳出一口血沫。

  「一張活人的死人名。」

  我蹲下。

  「誰的死人名?」

  那人看著我。

  「蘭不歸。」

  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銅牌。

  銅牌半舊,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蘭不歸。

  女。舊浣衣局病退。

  死籍未銷。

  死籍未銷。

  也就是說,蘭姑姑一直頂著一個死人身份活著。

  她不是消失了。

  她是活在死人帳里。

  我剛要繼續問,頭頂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下面有人!」

  內衛!

  顧行之來了。

  許三刀瞬間握刀。

  我一把按住他。

  「別動。」

  「少主!」

  「你一動,所有人都完。」

  那石龕里的男人低低笑了。


  「來不及了。」

  我問:「什麼來不及?」

  他看著我,嘴角帶血。

  「舊衣井開了,死人名醒了。」

  「今夜之後,蘭不歸會知道你來了。」

  我還想問,他忽然閉上眼,身子往後一倒。

  燕小乙伸手一探。

  「還活著,但快沒了。」

  頭頂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行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沈安。」

  我抬頭。

  井口處有燈光落下。

  顧行之站在上方,臉冷得像鐵。

  他看著我,又看著許三刀。

  最後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魏字舊牌碎角和蘭不歸死籍牌上。

  「沈大人。」

  他聲音很慢。

  「你最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和西南刀客在宮城舊水溝里。」

  我閉了閉眼。

  真好。

  最難解釋的事,又被最不該看見的人看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