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今晚不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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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三刀說「今晚,咱們進宮」的時候,語氣很平。

  平得像他說的不是進宮,而是進隔壁酒肆買一碗熱湯。

  我看著他手裡的薄刀,又看了看舊水溝口那道鏽死的鐵柵。

  宮城西北角很暗。

  舊浣衣局廢牆爬滿枯藤,牆頭黑沉沉壓下來,像一塊死人衣蓋在夜色里。

  遠處有內衛巡燈。

  近處有許三刀的人。

  我夾在中間,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和門犯沖。

  城門、宮門、舊門、狗洞、窗戶、水溝。

  好人走正門。

  我現在連門都快不配走了。

  我低聲道:「不進。」

  許三刀看著我。

  「少主說什麼?」

  「今晚不進宮。」

  他手中薄刀停了一瞬。

  旁邊兩個西南暗線也看了過來。

  燕小乙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已經搭在短棍上。

  許三刀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半點暖意。

  「少主,老爺讓你進京,是做什麼的?」

  「弒君。」

  「那現在門在眼前。」

  「這是舊浣衣局的廢水溝,不是皇帝寢殿門。」

  「進了宮,總能摸到路。」

  我看著他。

  「然後呢?」

  許三刀皺眉。

  我繼續問:「你進去,用火藥破鎖,引來內衛,殺幾個宮人,闖幾道舊廊,然後被顧行之堵住。你死了,西南暗線暴露,沈烈提前入京。清帳會在朝堂上說,西南反賊夜探宮城,意圖弒君。永寧案、西南軍餉舊帳、先皇后舊案,全都被一句反賊刺駕蓋過去。」

  許三刀臉色沉下來。

  「少主現在很會替皇帝想。」

  我心裡一刺。

  這話不好聽。

  但我知道他會這麼想。

  許三刀不是阿六,不能用熱餅哄。

  他是沈烈的刀。

  刀最怕主人家的孩子開始講道理。

  我道:「我不是替皇帝想,我是在替我爹想。」

  許三刀冷笑:「老爺若在這裡,這門已經開了。」

  「所以我爹才不能在這裡。」

  這話一出,許三刀眼神猛地一冷。

  旁邊兩個暗線也變了臉色。

  燕小乙往前半步。

  我抬手攔住他。

  不能打。

  至少現在不能。

  我看著許三刀,一字一句道:「我爹有冤。可他若在舊帳未清前帶兵入京,他的冤就會被新血蓋住。到時大梁只會記得西南反賊夜闖宮城,不會有人再問當年軍餉到底是誰吞的。」

  許三刀握刀的手緊了一點。

  「少主這幾日查出了什麼?」

  「查出西南軍餉當年不足數。」

  他眼神一震。

  「真?」

  「真。」

  「帳呢?」

  「缺頁在宮中封存,兩頁在都察院有拓本。最後一頁還沒找到。」

  許三刀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剜出真假。

  我繼續道:「還查到先皇后當年查過這筆帳。蘭姑姑可能沒死。季青十一年前用魏字舊文牌開過舊浣衣局夜門,送出過屍衣。」

  「屍衣?」

  「對。」

  「誰的?」

  「名義上,是蘭姑姑的。」

  許三刀沉默了。

  他雖然不懂朝堂帳,但他懂死人衣。

  江湖裡的人都懂。


  一個假死的人,往往比活人更危險。

  他看向舊水溝。

  「所以這條路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那為何不進?」

  「因為別人故意讓你知道它是真的。」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假餌不可怕。

  真餌才可怕。

  清帳會給西南暗線遞來的,不是完全假的路。

  而是一條確實牽著舊案的路。

  許三刀只要一動,就會把舊案和刺駕綁在一起。

  到時誰還分得清查帳和謀反?

  許三刀沉聲道:「少主想怎麼做?」

  「只查舊衣井,不入內廷。」

  「進溝,不進宮?」

  「對。」

  「若井下通路能走呢?」

  「不走。」

  他笑了。

  「少主覺得我會聽?」

  我也笑了。

  「你當然不會。」

  他的笑停住。

  我道:「所以我不是求你聽,我是告訴你。你若今晚過了舊衣井往內廷去,我會喊內衛。」

  兩個西南暗線同時抬頭。

  許三刀的刀鋒也微微一轉。

  燕小乙短棍出鞘半寸。

  夜風像一下停了。

  許三刀看著我,聲音低得像磨刀。

  「少主,你要賣我?」

  我道:「我要攔你。」

  「有什麼分別?」

  「賣你,是讓別人殺你。攔你,是不讓你去送死。」

  「可你會喊內衛。」

  「對。」

  我看著他。

  「因為你若闖進去,死的不止你。」

  許三刀眼裡終於有了怒意。

  「你到底是誰的人?」

  這個問題,遲早要來。

  只是我沒想到,它會在宮牆外、舊水溝前、許三刀的刀口下問出來。

  我沉默了一下。

  「我是沈烈的兒子。」

  許三刀眼神稍緩。

  我繼續道:「所以我不能看他被人當刀使。」

  他一怔。

  我道:「我是西南出來的人,所以我不能看西南舊帳被一場蠢刺殺燒乾淨。我是奉命來弒君的人,所以我比你更知道,刺殺皇帝這件事,不能靠一條別人遞到手裡的舊水溝。」

  許三刀沒有說話。

  我把袖中的沈烈回信副本拿給他看。

  「我已經給我爹去信。三日內,我給他一頁真帳。他若現在入京,就是讓舊帳變新罪。」

  許三刀接過,只掃了一眼,臉色更沉。

  「你敢這麼跟老爺說話?」

  「我小時候不敢。」

  「現在敢了?」

  「現在快死了,膽子大一點。」

  燕小乙在後面很不給面子地笑了一聲。

  許三刀沒有笑。

  但他終於把刀收低了一寸。

  「只查舊衣井?」

  「只查舊衣井。」

  「不入內廷?」

  「不入。」

  「若井下有線索?」

  「帶走。」

  「若遇內衛?」

  「躲。」

  許三刀冷冷道:「少主現在很熟。」

  我嘆氣。

  「沒辦法,最近躲的人多。」

  許三刀盯著舊水溝口。


  鐵柵已經被撬開一半。

  再用一點力,便能進。

  他身後一個西南暗線低聲道:「三刀爺,巡燈快轉回來了。」

  許三刀終於點頭。

  「進去。」

  我道:「先說好。」

  他看我。

  「舊衣井為止。」

  許三刀冷笑。

  「少主放心。我若想進宮,你喊內衛前,我先打暈你。」

  這話聽著不像保證。

  更像威脅。

  但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大讓步。

  燕小乙低聲問我:「真進去?」

  「進去。」

  「你不是說不進宮?」

  「進溝不算進宮。」

  「這種話你留著跟顧行之解釋吧。」

  我忽然覺得頭疼。

  顧行之看到我留的信,半個時辰後若沒見我回去,必定帶內衛來收人。

  也就是說,我只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要查舊衣井,攔許三刀,找舊文牌線索,還不能被內衛當場按在水溝里。

  我這官當得,真是越來越有味道。

  臭水溝味。

  許三刀的人撬開鐵柵。

  一股潮濕腐味撲面而來。

  我差點退半步。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怕臭?」

  「我怕死。」

  「這味道像死人?」

  「像很多死人。」

  許三刀第一個鑽進去。

  燕小乙第二個。

  我第三個。

  進去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宮城黑牆。

  高牆不說話。

  可我總覺得牆後有無數隻眼睛在看。

  我低聲道:「走。」

  舊水溝里黑得很。

  水聲很輕。

  腳下的泥軟得像爛帳。

  我剛踩進去,靴子就陷了半寸。

  阿六不在真是可惜。

  他若在,一定會說:

  公子,您現在不止像查案,像被案子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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