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舊水溝里的解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行之站在舊衣井上方。

  燈火從他身後落下來,把井口照成一隻冷眼。

  我站在井底。

  身邊是燕小乙,前面是許三刀,腳下是臭水溝,手裡還拿著魏字舊牌碎角和蘭不歸死籍牌。

  這場面,怎麼解釋都不像清白人。

  尤其許三刀還握著刀。

  他看見顧行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躲,也不是退,而是把刀抬了一寸。

  我立刻按住他手腕。

  「別動。」

  許三刀冷聲道:「內衛。」

  「我知道。」

  「殺出去。」

  「你殺一個試試。」

  許三刀看著我。

  我壓低聲音:「你敢動手,我現在就喊刺客。」

  他眼神一沉。

  我也看著他。

  這不是嚇他。

  這是事實。

  顧行之已經看見了。

  他身後還有內衛。

  這時候許三刀若拔刀,事情就再也不是沈安查舊案,而是西南刀客夜探宮城。

  到時我就算長十張嘴,也只能被人一起塞進牢里。

  顧行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上來。」

  兩個字。

  很平。

  但不容商量。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上?」

  「不上也不太體面。」

  主要是不上也打不過。

  許三刀冷笑:「少主倒是識時務。」

  我低聲道:「我現在最想識的是活路。」

  我們從舊衣井旁的腳窩爬上去。

  我爬得很艱難。

  因為我真的快沒力氣了。

  爬到井口時,燕小乙伸手拉了我一把。

  顧行之看著我滿身泥水,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他大概已經習慣我以各種奇怪的方式出現在案發地。

  只是這次地點過於刺激。

  宮城舊水溝。

  旁邊還帶了一個西南刀客。

  顧行之先看許三刀。

  「姓名。」

  許三刀不答。

  我道:「江湖人,姓許。」

  顧行之看我。

  「我問他。」

  許三刀冷冷道:「許三刀。」

  顧行之點頭。

  「西南人?」

  許三刀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我搶先道:「是我引來的。」

  顧行之眼神落到我身上。

  「你引西南刀客到宮城舊水溝?」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離譜。

  我深吸一口氣。

  「是。」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許三刀也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道:「有人把舊浣衣局夜門的消息遞給西南暗線,想讓他們誤以為這裡能入宮刺駕。我得到消息後,趕來阻止。」

  顧行之沉默。

  他沒有立刻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這比罵我更難受。

  我把手裡的魏字舊牌碎角遞給他。

  「若我晚來一步,他們用火藥破鎖,內衛巡燈過來,此地就會變成西南刺客摸宮現場。到時候,舊衣井下的屍衣殘角、魏字舊牌、蘭不歸死籍,全都會被刺駕案蓋掉。」

  顧行之接過碎角。

  燈火下,那半個「魏」字很清楚。

  他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從井下取的?」

  「是。」

  「誰在場?」

  「我、燕小乙、許三刀,還有井下那個老人。」

  顧行之看向被燕小乙扶著的老人。

  老人已經半昏,嘴角還有血,手掌卻緊緊攥著那枚三孔成蘭的舊疤。

  顧行之走近,蹲下看了一眼。

  「舊浣衣局的人。」

  我問:「你認識?」

  「不認識。」

  「那怎麼知道?」

  「手。」

  他只說一個字。

  我明白了。

  三孔成蘭。

  舊浣衣局、蘭姑姑、屍衣、針孔。

  這些東西在顧行之眼裡,可能早就不是第一次出現。

  我低聲道:「他還活著。」

  顧行之道:「帶走。」

  許三刀冷笑:「帶去哪?內衛詔獄?」

  顧行之看向他。

  「你也可以去。」

  許三刀手腕一動。

  我頭皮一緊,立刻擋在兩人中間。

  「顧統領,此人不能抓。」

  顧行之的眼神冷下來。

  「理由。」

  「抓了他,沈烈會動。」

  這句話一出,空氣都像凝了一下。

  許三刀猛地看向我。

  我沒看他。

  我只看顧行之。

  「清帳會就是想讓西南暗線暴露,讓沈烈提前入京。許三刀一旦落入內衛,消息傳出去,西南必亂。永寧案、西南舊帳、先皇后舊案,全都會被兵事壓住。」

  顧行之道:「所以放一個摸宮的西南刀客?」

  「他沒進宮。」

  「他撬了宮城舊溝。」

  「被我攔下了。」

  「你拿什麼保證他不再來?」

  我看向許三刀。

  許三刀冷冷道:「沒人能保證我。」

  這人真會添亂。

  我轉頭看他。

  「你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讓顧統領把你掛宮牆上。」

  許三刀眼神一冷。

  我壓著火道:「你若還想讓沈烈的舊帳有見光那天,就閉嘴。」

  他終於不說話了。

  顧行之看著我們。

  那眼神像在看兩條互相咬尾巴的蛇。

  片刻後,他道:「許三刀,留下一件信物。」

  許三刀冷笑:「憑什麼?」

  顧行之道:「憑你現在還沒被內衛拿下。」

  許三刀看向我。

  我點頭。

  「給。」

  「少主。」

  「給他。」

  許三刀咬了咬牙,從腰間解下一枚刀佩。

  刀佩是舊鐵打的,上面刻著一個很小的烈字。

  顧行之接過,看了一眼。

  「今夜之事,若再有第二次,我拿此佩入宮。」

  這句話比抓人更狠。

  他不是威脅許三刀。

  是在威脅我和沈烈。

  許三刀臉色沉得嚇人。

  我拱手道:「臣記下。」

  顧行之轉向我。

  「證物封存。」

  我把屍衣殘角、魏字舊牌碎角、蘭不歸死籍牌都拿出來。

  內衛取來封袋。

  我堅持加都察院私封。

  顧行之看我一眼。

  「你信不過內衛?」


  「臣信帳。」

  他竟然沒有反駁。

  封完證物,顧行之讓兩名內衛抬走姚聾子。

  我立刻道:「送都察院。」

  顧行之看著我。

  「為何不是內衛?」

  「因為他是舊浣衣局活證,剛剛還說別讓沈烈進京。若進內衛,明日所有人都會知道內衛拿了西南舊證。若進都察院,他只是我剛救回來的快死證人。」

  燕小乙在旁邊小聲道:「都察院客棧再添一位。」

  我沒理他。

  顧行之沉默片刻。

  「送都察院,內衛留守。」

  「可以。」

  許三刀冷聲道:「少主,我走了。」

  顧行之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許三刀臨走前,低聲對我道:「老爺不會喜歡你今晚做的事。」

  我道:「我爹不喜歡的事多了。」

  「你真不怕?」

  「怕。」

  「那你還攔?」

  我看著他。

  「怕他死得不明不白。」

  許三刀沒再說話。

  他帶著兩名暗線退入夜色。

  我知道,從今晚開始,許三刀不會再完全聽我。

  他會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沈烈。

  他會說少主攔了宮門,護了皇帝,放了內衛。

  這聽起來太像背叛。

  可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顧行之走到我身旁。

  「沈安。」

  「臣在。」

  「陛下知道你的身份。」

  我心裡猛地一震。

  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我抬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

  「至少知道一部分。」

  我沉默。

  顧行之繼續道:「所以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編得很乾淨。」

  我張了張嘴。

  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行之道:「但知道,不等於縱容。」

  他看向許三刀離開的方向。

  「你若再讓西南刀客靠近宮牆,我會先斬後奏。」

  我低聲道:「明白。」

  「還有。」

  「顧統領請說。」

  「你今晚救的不只是許三刀。」

  我一怔。

  顧行之看向舊衣井。

  「你救了你自己。」

  說完,他轉身吩咐內衛收隊。

  我站在夜風裡,後背一點點發冷。

  皇帝知道一部分。

  顧行之也知道一部分。

  公主開始懷疑。

  許三刀開始不信。

  我覺得自己像一張被四個人同時拉開的紙。

  紙上還寫滿了帳。

  只要再用一點力,就要裂了。

  燕小乙走過來。

  「還站著?」

  「腿軟。」

  「需要扶?」

  「扶胳膊。」

  他伸手扶住我。

  這一次沒拎後領。

  算他有良心。

  我看著舊衣井被內衛重新封上,忽然意識到,今晚這場刺殺沒發生。

  但一場更大的審問已經開始了。

  審我的。

  審皇帝的。

  審沈烈的。

  也審十一年前那座舊浣衣局夜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