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魏字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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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闖公主府的人不多。

  五個。

  但都是死士。

  他們沒有喊殺,也沒有廢話,翻牆入院後直奔西側偏房。

  目標很明確。

  季青。

  顧行之攔住兩個。

  燕小乙攔住兩個。

  剩下一個衝到廊下,被秋棠帶人用暗弩射倒。

  我看著秋棠手裡的小弩,一時有些沉默。

  公主府的侍女,果然不能只當侍女看。

  蕭令儀站在門邊,神色不動。

  像這不是刺殺,只是夜裡風大。

  那名被射倒的死士還想咬毒,被顧行之一腳踩住下巴。

  動作很重。

  我聽著都疼。

  顧行之從他牙後取出毒囊,冷聲道:「留活。」

  很好。

  內衛終於也搶到一個能喘氣的。

  不過這人顯然不會輕易開口。

  他眼神灰沉,沒有懼意。

  像早就把自己算進了死人帳。

  我沒急著問他。

  因為屋裡季青忽然又咳了。

  咳得很重。

  秦嬤嬤喊了一聲:「要問就現在,再拖就問屍體。」

  我們立刻回屋。

  季青躺在榻上,胸口起伏急促。

  顧行之站在床邊。

  蕭令儀坐在一旁。

  我站在另一側。

  這場面很奇怪。

  皇帝的內衛。

  皇帝的女兒。

  皇帝親口點名信任的七品御史。

  一起圍著一個快死的中書長隨。

  若季青還有力氣笑,估計會笑得更難看。

  我先問:「你剛才說魏。」

  季青眼珠動了動。

  顧行之道:「魏字舊牌。」

  我看向他。

  「顧統領知道?」

  顧行之沒答。

  蕭令儀冷聲道:「顧統領,既然要問人,就別只讓沈安猜。」

  顧行之沉默片刻。

  「中書舊文牌,分年號、庫號、押字。魏字,是先帝末年一批舊牌暗押。」

  我皺眉。

  「不是魏直?」

  顧行之看我一眼。

  「魏公公那時尚在內廷,不掌中書舊文。」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不是魏直。

  至少暫時不是。

  但這也更麻煩。

  魏字舊牌不是一個人。

  是一批牌。

  誰拿到,都能借舊文名義調動一些舊檔、舊物、甚至舊人。

  難怪季青能逼馮保全蓋內庫回執。

  難怪錢榮能說自己被中書舊文牌誤導。

  這塊牌,就是一張沒有臉的通行證。

  蕭令儀問:「這種牌為何還能用?」

  顧行之道:「按理早該廢。」

  「按理?」

  「卷冊記載,承熙三年已收回銷毀。」

  我冷笑一聲。

  「卷冊又記載。」

  顧行之看了我一眼,沒反駁。

  季青喘息著道:「沒毀……」

  「誰留下的?」

  他閉嘴。

  秦嬤嬤抬手又要下針。

  季青低聲道:「我說了……也活不了。」

  我道:「你不說,現在就活不了。」

  「活著……比死難。」

  「那你為什麼還等蘭葉?」

  季青眼神微顫。

  我把歸衣鋪帳冊翻開,放到他眼前。

  「你的死人帳,我帶來了。季青,男,三十六,左手殘,無親收,死因舊疾暴斃。」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行字上。

  很久。

  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寫得……真乾淨。」

  「想不想改?」

  他看向我。

  「死人帳也能改?」

  「活著就能。」

  季青沉默。

  蕭令儀忽然開口:「十一年前,你開過宮門?」

  季青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問。

  但公主問,意義不一樣。

  他看著蕭令儀的臉,像看見了另一個人。

  「我……開過。」

  「哪座門?」

  他喉嚨里發出艱難聲響。

  「不是……皇后寢宮正門。」

  蕭令儀手指一緊。

  我立刻追問:「那是哪座?」

  季青閉上眼。

  「浣衣局夜門。」

  舊浣衣局。

  果然。

  我和蕭令儀同時看向彼此。

  蘭姑姑、韓婆婆、屍衣、針刑、斷指,最後全回到舊浣衣局。

  顧行之也皺了一下眉。

  顯然這答案不在他預料里。

  我問:「你為什麼開浣衣局夜門?」

  季青呼吸急促。

  「有人……要送一件衣出去。」

  「什麼衣?」

  「屍衣。」

  蕭令儀聲音冷得嚇人。

  「誰的屍衣?」

  季青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秦嬤嬤立刻給他含了一片藥。

  季青緩了片刻,才繼續道:

  「蘭姑姑的。」

  屋裡徹底靜了。

  蘭姑姑的屍衣從舊浣衣局夜門送出去。

  可韓婆婆留下「屍衣無蘭」。

  也就是說,那件所謂蘭姑姑屍衣,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我問:「衣里有什麼?」

  季青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你為什麼開門?」

  「魏字牌。」

  「誰給你的?」

  「一個……舊中書人。」

  「名字。」

  他眼神掙扎。

  顧行之上前一步。

  季青卻忽然看向蕭令儀。

  「公主……別找蘭姑姑。」

  蕭令儀盯著他。

  「為什麼?」

  「她若回來……會死更多人。」

  「她現在在哪?」

  季青笑了。

  「沒人知道蘭姑姑在哪。」

  「你知道蘇青荷?」

  季青眼神一動。

  我立刻知道,他知道。

  「蘇青荷在哪?」

  「被帶走了。」

  「誰帶走的?」

  「她自己。」

  「去哪?」

  「找死人。」

  又是這種話。

  我現在恨不得把所有謎語人吊起來。


  「哪個死人?」

  季青看著我。

  「最後一頁。」

  我一怔。

  「最後一頁在死人手裡?」

  他艱難點頭。

  「死人……不是死的人。」

  「那是什麼?」

  「死人名。」

  死人名。

  我忽然想起歸衣鋪的死人帳。

  季青可以被寫成死人。

  蘭姑姑也可以。

  蘇青荷也可以。

  一個人在活人帳上沒了名字,在死人帳上換了名字,那她就成了「死人名」。

  最後一頁不在真正的死人手裡。

  而在一個用死人身份活著的人手裡。

  我問:「那個死人名是誰?」

  季青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吐出三個字。

  「蘭……不歸。」

  蕭令儀猛地站起。

  「蘭不歸?」

  季青閉上眼。

  「她不歸……所以叫不歸……」

  這名字像一把鈍刀。

  蘭姑姑若真還活著,卻給自己取名蘭不歸。

  那她是真的沒打算再回宮。

  蕭令儀聲音發緊:「她在哪裡?」

  季青沒有回答。

  秦嬤嬤摸了摸他的脈,臉色沉下來。

  「不能問了。」

  顧行之道:「還能撐多久?」

  「看命。」

  又是這句。

  我現在聽見它就頭疼。

  顧行之看向我。

  「季青必須入宮。」

  蕭令儀冷聲道:「他現在動不了。」

  「陛下會派太醫來。」

  「太醫來這裡。」

  顧行之皺眉。

  「殿下。」

  蕭令儀站在榻邊。

  「本宮說,太醫來這裡。」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蕭令儀和皇帝其實很像。

  一樣冷。

  一樣不容人退。

  顧行之沉默片刻,終於道:「我去傳。」

  他轉身出門。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並沒有輕鬆。

  因為顧行之離開,意味著宮裡馬上會知道所有。

  魏字舊牌。

  舊浣衣局夜門。

  蘭姑姑屍衣。

  蘭不歸。

  這些東西一旦入宮,皇帝會怎麼反應?

  不知道。

  蕭令儀坐回椅上,手指按著那半塊繡帕。

  她沒有哭。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哭。

  可我寧願她哭一下。

  她這樣冷著,反而讓人心裡發沉。

  我低聲道:「公主。」

  「說。」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蘭姑姑可能還活著。」

  她看著季青。

  「她若活著,為什麼十一年不來找我?」

  我答不上來。

  這問題誰也答不上來。

  也許蘭姑姑不能。

  也許不敢。

  也許她回來,真的會死更多人。

  季青忽然又咳了一聲。

  聲音極輕。

  我低頭看他。

  他的眼睛半睜,像看著我,又像看著別處。


  「沈安……」

  「我在。」

  「你……不像沈烈……」

  我心裡一震。

  蕭令儀也猛地看向我。

  屋裡空氣像瞬間凝住。

  季青知道我爹?

  還是只是提到西南沈氏?

  我壓住心跳。

  「你說誰?」

  季青嘴角溢出一點黑血。

  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讓他……進京……」

  說完,他又昏了過去。

  這一次,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蕭令儀看著我。

  很久。

  我知道,有些事快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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