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棺材裡的季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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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青躺在棺材裡。

  如果不是胸口還微微起伏,他已經很像死人。

  青衣染血,左手包得很草率,斷指處的布已經被血浸透。

  他的臉普通得很。

  哪怕躺在棺材裡,也普通得像隨便哪個倒霉路人。

  可這個普通人,牽著太多不普通的帳。

  中書舊文牌。

  金線鶴。

  廣儲門。

  內庫回執。

  錢榮。

  蘭姑姑。

  十一年前的宮門。

  我伸手探他鼻息。

  很弱。

  老頭啞聲道:「他是自己爬來的。」

  「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

  「說了什麼?」

  「他說,未時之前,若有人拿蘭葉來,就把他交出去。若沒人來,就按死人帳送走。」

  「送哪?」

  老頭搖頭。

  「不知道。會有人來收棺。」

  我心裡一沉。

  有人要季青死,也有人給季青留了半條活路。

  而季青自己,也像是知道會有人找來。

  他等的是蘭葉。

  不是我。

  是蘭姑姑的人。

  我把許慎給的解毒丸塞進季青嘴裡。

  燕小乙看我。

  「你什麼時候還有這個?」

  「上次差點被毒死後長了記性。」

  「有用嗎?」

  「不知道。」

  「那你還餵?」

  「總比看著他死強。」

  季青喉嚨動了一下,藥吞下去了。

  就在這時,歸衣鋪外傳來車輪聲。

  老頭臉色一白。

  「收棺的人來了。」

  燕小乙走到門邊,側耳一聽。

  「三個。帶刀。」

  我道:「灰衣?」

  「差不多。」

  老頭急忙道:「後門能走。」

  燕小乙搖頭。

  「後門也有人。」

  好。

  前門收棺,後門堵路。

  這不是來辦喪事。

  是來確認死人夠不夠死。

  我讓老頭和後堂女子躲進暗間,又和燕小乙合力把棺蓋重新合上一半。

  季青還在裡面。

  死人帳擺在櫃檯上。

  歸衣鋪恢復成剛才的樣子。

  只不過我站到了壽衣後面。

  這地方藏人很方便。

  就是不吉利。

  鋪門被推開。

  三名灰衣人進來。

  為首那人戴著斗笠,聲音低。

  「季青衣可備好?」

  老頭從暗間裡顫著聲音道:「備好了。」

  灰衣人掃了一眼鋪中。

  「怎麼有官味?」

  我心裡一緊。

  這人鼻子比狗還靈。

  燕小乙從棺材旁走出來,懶洋洋道:「因為你爺爺在這。」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短棍橫掃,直接砸向最前面那人膝蓋。

  我也沒閒著。

  把一架壽衣往另一人身上推過去。

  白布撲頭,短刀刺偏,扎進木架。

  第三人直奔棺材。

  目標明確。


  殺季青。

  我從袖中掏出石灰粉,劈頭撒過去。

  那人反應快,抬袖遮眼,卻被棺蓋絆了一下。

  我趁機撲上去,死死按住棺蓋。

  他一刀砍來。

  刀鋒擦過我手背,疼得我差點罵娘。

  燕小乙趕到,一棍敲在那人後頸。

  人倒下。

  但為首的斗笠人已經摸到棺邊,袖中滑出一根細針。

  不是刀。

  是針。

  和韓婆婆後頸那一針,很像。

  我心口一冷。

  「留活!」

  燕小乙短棍壓住他手腕。

  斗笠人反手一擰,竟從袖裡甩出第二根針。

  我抬手用壽衣布擋了一下。

  針扎進布里。

  布料迅速發黑。

  有毒。

  斗笠人見殺不了季青,立刻咬破口中毒囊。

  燕小乙卸他下巴已經來不及。

  人倒下,很快沒了氣。

  又斷了。

  我現在看見這些人死,已經沒有驚訝。

  只有煩。

  季青在棺中忽然咳了一聲。

  很輕。

  像破風箱。

  我立刻掀開棺蓋。

  他的眼睛半睜,目光渙散,卻還認得我。

  「沈……安……」

  我蹲下。

  「季青,想活就說話。」

  他嘴角動了一下。

  「活?」

  他像是聽見了一個笑話。

  我道:「蘭姑姑還活著。」

  這句話一出,他眼神猛地一震。

  那一瞬間,我知道自己賭對了。

  季青最怕的,或者最在意的,果然是蘭姑姑。

  他喉嚨里發出粗啞聲音。

  「她……不該回來……」

  「她在哪?」

  季青閉眼。

  「不能說。」

  「你不說,就會死。」

  「我早該死了。」

  「那你為什麼爬到歸衣鋪?為什麼等蘭葉?」

  他沉默。

  我拿出那枚蘭葉。

  「季青,死季青的帳已經寫好。你若真想死,剛才就該讓他們補一針。」

  他眼角微微抽動。

  我繼續道:「你不想死。至少你還有一句話沒交代。」

  他睜開眼,看著我。

  「你……憑什麼查她?」

  「憑她和先皇后舊案有關。」

  「不夠。」

  「憑我手裡有西南軍餉缺頁。」

  他呼吸亂了一下。

  「你拿到了?」

  「兩頁。」

  「最後一頁呢?」

  「我也在找。」

  季青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找不到的。」

  「在誰手裡?」

  「死人手裡。」

  這話和「死季青」一樣,不能按字面聽。

  我問:「哪個死人?」

  他不答。

  我換了問題。

  「十一年前,你開過宮門?」

  季青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許久後,他道:「開過。」

  我心跳猛地一沉。


  終於。

  「哪座宮門?」

  他閉嘴。

  我道:「先皇后宮門?」

  他的手指抽了一下。

  不是答案。

  但足夠我知道,這問題扎中了。

  我繼續:「蘭姑姑讓你開的?」

  季青忽然睜眼,聲音嘶啞:

  「不是她!」

  這一聲幾乎用盡力氣。

  老頭在旁邊嚇得一顫。

  我盯著季青。

  「那是誰?」

  季青喘得厲害。

  「是我……我開的……」

  「為什麼?」

  「舊文牌……」

  「誰給你的舊文牌?」

  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我湊近。

  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魏……」

  我心口一震。

  魏?

  魏直?

  不可能。

  還是姓魏的其他人?

  我剛要追問,季青忽然劇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

  毒發了。

  我立刻喊:「燕小乙,帶他走!」

  燕小乙皺眉。

  「去哪?」

  「都察院不安全,宮裡也不安全。」

  「那去哪?」

  我看向歸衣鋪掌柜。

  老頭立刻搖頭。

  「我這裡更不安全!」

  確實。

  我腦子飛快轉。

  季青不能死。

  皇帝也說過,若錢榮和季青只能保一個,先保季青。

  那就只剩一個地方。

  「公主府別院。」

  燕小乙看我。

  「你真會找麻煩。」

  「少廢話,抬人。」

  我們把季青從棺材裡抬出來,換進一隻裝壽衣的木箱。

  這辦法很缺德。

  但歸衣鋪就缺這種東西。

  老頭遞給我一本死人帳。

  「拿著。」

  我一怔。

  「為何?」

  「季青這一頁,別留在我這裡。」

  他指著帳頁。

  「帳走了,人也走了。歸衣鋪今晚沒見過他。」

  我看著老頭。

  「掌柜,你這算幫忙。」

  「我不是幫你。」他道,「我還蘭姑姑的債。」

  我收下死人帳。

  出門前,後堂那個年輕女子忽然遞給我一件灰布披風。

  「給他蓋著。外頭冷。」

  我接過。

  她聲音很小。

  「我娘說,蘭姑姑救人時,從不問人以後會不會變壞。」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頓。

  季青曾被蘭姑姑救過。

  後來卻開了宮門,可能害了她,害了先皇后舊案中的很多人。

  救人不問以後會不會變壞。

  這話聽著慈悲,也聽著很殘酷。

  我們從後巷離開歸衣鋪。

  燕小乙扛著木箱。

  我抱著死人帳。

  巷子外頭風很冷。

  天快黑了。

  季青在箱子裡咳了一聲。

  很輕。


  可我聽見了。

  這聲音說明他還活著。

  活著就好。

  活著的人,會說話。

  死人的帳,也會說話。

  我低頭看著死人帳上那行字。

  季青。男。三十六。左手殘。無親收。

  我用指腹按住「死因:舊疾暴斃」那幾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

  「這筆死人帳,我先不讓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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