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歸衣鋪的死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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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衣鋪在城西。

  這地方名字晦氣,位置也晦氣。

  一條巷子走到頭,左邊是棺材鋪,右邊是紙紮鋪,中間夾著歸衣鋪。

  活人走到這裡,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像怕吵醒誰。

  我看著那塊黑底白字的招牌,忽然覺得這京城真會安排地方。

  查活人查到最後,總會查進死人堆里。

  燕小乙站在我身旁,打量了一眼鋪門。

  「裡面有人。」

  「幾個?」

  「兩個。一個老,一個怕。」

  我聽得一愣。

  「怕也能聽出來?」

  「腳步虛,呼吸急。」

  我點點頭。

  很好。

  我現在已經習慣身邊有個能聽出別人怕不怕的護衛了。

  歸衣鋪門半掩。

  門口掛著幾件白布壽衣,風一吹,袖子輕輕晃,像幾隻沒骨頭的手。

  我敲了敲門。

  「買衣。」

  裡面傳來一道沙啞聲音。

  「活人衣出門左轉,死人衣進來。」

  我推門進去。

  鋪里很暗。

  牆上掛著各種壽衣,男式、女式、老人、小孩。

  紙燈籠白慘慘地亮著。

  櫃檯後坐著一個瘦老頭,臉上皺紋很深,左眼渾濁,右眼卻亮得嚇人。

  他看見我身上的官袍,臉立刻沉了。

  「官爺走錯門了。歸衣鋪只做死人生意。」

  我把孟姑給的蘭葉取出來,放在櫃檯上。

  老頭原本冷著的臉,瞬間變了。

  他伸手要拿,又停住。

  「誰給你的?」

  「孟姑。」

  「她還活著?」

  「活著。」

  「那她不該讓你來。」

  「她也這麼覺得。」

  老頭盯著蘭葉看了很久。

  「你查蘭姑姑?」

  我道:「查季青。」

  他抬頭看我。

  「季青已經死了。」

  這話來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

  我看著他。

  「什麼時候死的?」

  「今日未時。」

  「屍體呢?」

  「還沒到。」

  「沒到就敢說死?」

  老頭冷冷道:「歸衣鋪做死人衣,有時候比人死得早。」

  這話我竟然聽懂了。

  有人先給季青備好了死人衣、死籍、棺材。

  等季青一「死」,歸衣鋪只要按帳上記一筆,他就能從京城活人帳里消失。

  我道:「我要看死人帳。」

  老頭笑了。

  「官爺,死人帳不歸都察院管。」

  「可活人假死歸。」

  他的笑沒了。

  我把蘭葉往前推了推。

  「掌柜,蘭姑姑欠你,還是你欠蘭姑姑?」

  老頭臉色沉了下來。

  屋後傳來輕微響動。

  怕的那個人動了。

  燕小乙抬眼看向後堂。

  老頭立刻道:「別動她!」

  我看著他。

  「誰在後面?」

  「我孫女。」

  「她怕什麼?」

  「怕官。」

  「也怕灰衣人?」


  老頭沒說話。

  答案已經有了。

  我壓低聲音:「季青來過沒有?」

  「沒有。」

  「有人送過斷指沒有?」

  他的手指微微一抖。

  「沒有。」

  「有人給他備壽衣沒有?」

  老頭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他從櫃檯下取出一本黑皮帳冊。

  帳冊很舊,邊角磨得發亮。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

  季青。男。三十六。左手殘。無親收。

  壽衣一套,薄棺一口。

  死因:舊疾暴斃。

  收衣人:無名。

  日期是今日。

  時辰卻寫在未時。

  現在還沒到未時。

  我看著那行字,只覺得背後發冷。

  季青還沒死,死人帳已經寫好了。

  這不是歸衣鋪算得准。

  是有人要他必須在未時之前死。

  我問:「誰寫的?」

  老頭道:「有人送來的。」

  「什麼人?」

  「斗笠,灰衣,聲音低。」

  又是這個描述。

  灰袍人?

  還是清帳會借灰袍人的影子?

  我繼續看帳。

  「左手殘」三個字很刺眼。

  季青剛斷了一根指,這邊死人帳已經寫上左手殘。

  說明送帳的人見過斷指。

  或者就是斷他指的人。

  我道:「壽衣在哪?」

  老頭不想動。

  燕小乙走到後堂門口。

  裡面傳來一聲年輕女子的驚呼。

  老頭臉色一變,咬牙道:「我拿。」

  他從後架取出一套壽衣。

  灰青色,不是普通白壽衣。

  衣料很舊,袖口卻新改過。

  左袖比右袖寬一點。

  像是給左手殘缺的人穿。

  我翻開左袖。

  裡面繡著一個極小的蘭葉針痕。

  不是三孔。

  是一針斷葉。

  孟姑說過,歸衣鋪掌柜欠蘭姑姑一條命。

  這針痕,像是掌柜給自己留的記號。

  我問:「你為什麼要在季青壽衣上繡蘭葉?」

  老頭臉色難看。

  「我沒有。」

  「針腳還新。」

  「……」

  「掌柜,你想救他?」

  他猛地抬眼。

  我繼續道:「你按他們吩咐寫死人帳,備壽衣,卻在壽衣上留蘭葉。你是在告訴來找蘭姑姑的人,季青的死人帳有問題。」

  老頭沉默。

  後堂里,那個年輕女子低聲哭了。

  老頭終於嘆了一口氣。

  「我欠蘭姑姑的,不是命。」

  「那是什麼?」

  「我女兒的命。」

  他看向後堂,聲音沙啞。

  「當年我女兒在宮裡做針線,卷進舊事,本該死。蘭姑姑把她換出宮,讓她活了七年,生了個女兒。」

  「後堂那個?」

  「嗯。」

  原來如此。

  歸衣鋪不敢明幫。

  只敢在死人衣里藏一針。

  低到塵埃里的人,連報恩都要偷偷摸摸。


  我問:「季青在哪裡?」

  老頭搖頭。

  「不知道。」

  燕小乙忽然道:「棺材。」

  老頭臉色大變。

  我轉頭看向鋪子後方。

  那裡擺著三口薄棺。

  其中兩口蓋著白布,只有最裡面一口,棺蓋合得很緊。

  我走過去。

  棺材外頭有一股淡淡藥味。

  苦杏仁。

  還有血。

  老頭急道:「別開!」

  我看著他。

  「裡面是死人?」

  他不說話。

  我伸手按住棺蓋。

  燕小乙走到旁邊,短棍已經握在手裡。

  我用力推開棺蓋。

  裡面躺著一個青衣男人。

  臉色灰白,左手包著布,斷指處還在滲血。

  他閉著眼,呼吸細得幾乎聽不見。

  季青。

  找到了。

  可我一點都沒鬆氣。

  因為他看起來,離死人帳只差半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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