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錢福的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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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福跪在地上,哭得很難看。

  一個胖帳房哭起來,並不比阿六好看。

  但比阿六有用。

  因為阿六哭,最多提醒我又要倒霉。

  錢福哭,能把錢榮拖出來。

  吳正的臉色從青到白,又從白到青。

  他顯然沒料到錢福還活著,更沒料到錢福會當街喊出「裴府季青」。

  這個名字太要命。

  它不是錢府的人。

  也不是工部的人。

  它指向中書侍郎裴慎的府上。

  吳正厲聲道:「錢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錢福渾身發抖。

  他當然知道。

  正因為知道,他才抖得像篩糠。

  我沒有給吳正繼續壓他的機會。

  「吳大人。」我道,「錢福現在是都察院命案人證。你若要問,明日上堂問。」

  吳正盯著我。

  「沈安,你憑什麼帶走他?」

  「憑他剛才險些被滅口。」

  「誰看見了?」

  「我。」

  吳正冷笑。

  「你自己作證?」

  「還有他。」

  我指向燕小乙。

  燕小乙面無表情。

  吳正看了他一眼,神色微變。

  他認得燕小乙手裡的內衛牌。

  雖然燕小乙自己總說「臨時的」,但外人不知道臨時不臨時。

  內衛這兩個字,在京城很好用。

  有時候比都察院還好用。

  羅萬錢從牆根探出腦袋,小聲道:「還有小的。」

  吳正冷眼看他。

  「你又是什麼人?」

  羅萬錢縮了縮脖子。

  「熱心百姓。」

  我差點沒繃住。

  吳正氣得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身後工部差役想上前,被燕小乙往前一步擋住。

  氣氛一下緊了。

  火場噼啪作響,濃煙從牆頭翻出來。

  遠處已經有百姓被火光吸引,開始探頭看熱鬧。

  又是熟悉的局面。

  只要人多,明面上就不能太髒。

  我提高聲音:

  「工部陶家鐵作坊舊址再度起火,錢府帳房錢福險遭滅口,都察院沈安在此護證!」

  羅萬錢立刻跟著喊:

  「護證!護證!」

  這人真不愧是消息販子,喊起來很懂重點。

  周圍百姓議論聲頓時起了。

  吳正想扣我縱火,就得先解釋為什麼錢府帳房會在鐵作坊,為什麼錢福說裴府季青要殺他,為什麼工部的人又來得這麼快。

  他解釋不了。

  所以他只能咬牙道:「火場要救。」

  我點頭。

  「這次吳大人說得對。」

  吳正臉色更難看了。

  我道:「吳大人救火,下官帶人證回都察院。各司其職,挺好。」

  「站住!」

  吳正喝道。

  我回頭。

  「還有事?」

  「錢福牽涉工部舊案,工部也要問話。」

  我笑了笑。

  「吳大人放心,等他在都察院錄完供,工部可以遞文書。」

  「你!」

  「規矩嘛。」我認真道,「吳大人不是最講規矩?」

  吳正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最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把錢福帶走。


  當然,說帶走不準確。

  是燕小乙拎走。

  錢福一路哼哼,像一袋會求饒的米。

  回都察院的路上,錢福幾次想說話。

  每次剛張嘴,我就把季青那隻瓷瓶拿出來晃一晃。

  他立刻閉嘴。

  這東西比恐嚇好用。

  因為恐嚇可能是假的。

  毒瓶是真的。

  到了都察院,阿六一看錢福,眼睛都瞪大了。

  「公子,您又撿人回來了?」

  我道:「這次是帳房。」

  阿六認真看了看錢福。

  「比劉老七胖多了,看著好活。」

  錢福嚇得臉都白了。

  「我不想死!沈大人,我不想死!」

  阿六被他喊得一愣。

  「我也沒說你要死啊。」

  我道:「把他和劉老七分開關。吃喝都單獨看。」

  阿六點頭。

  「明白,不能讓他亂吃東西,也不能讓別人給他亂吃東西。」

  「這次你很懂。」

  「熟能生巧。」

  這話聽得有點心酸。

  趙觀瀾聽說我們抓回錢福,很快到了審房。

  他看見錢福時,第一句話是:

  「活的?」

  我點頭。

  「活的。」

  趙觀瀾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

  「你最近終於知道活口比屍體好用了。」

  我道:「主要是屍體太多了,放不下。」

  錢福抖得更厲害。

  我把帳袋放在桌上。

  這是從陶家鐵作坊廢爐旁搶出來的。

  帳袋不大,外層是舊牛皮,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藏、拿、翻。

  袋口有兩道繩結。

  一種普通結。

  一種暗結。

  普通結給外人看,暗結才是真封。

  我沒有急著拆,而是看向錢福。

  「你自己開,還是我割開?」

  錢福咽了咽口水。

  「我開。」

  他伸手來解暗結,手抖得很厲害,解了三次才解開。

  帳袋打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本極薄的小冊。

  一疊銀票根。

  一枚小小的木印。

  我先拿起小冊。

  冊子封皮沒有字,裡面寫得很細。

  但不是完整帳。

  更像帳房私記。

  一行行全是暗語。

  錢批一,永寧石料,轉三櫃。

  錢批二,舊倉夜車,支陶、順風。

  錢批三,藥鋪盧,另支。

  錢批四,清帳急用,季取。

  錢批。

  終於不是殘紙上的兩個字。

  它活生生出現在錢府帳房私記里。

  我抬頭看錢福。

  「解釋。」

  錢福嘴唇發抖。

  「錢批……是帳房暗記。」

  「誰的錢?」

  「我家老爺。」

  「錢榮?」

  他不敢說。

  我把季青的瓷瓶往桌上一放。

  錢福立刻道:「是!是錢侍郎!」

  趙觀瀾的臉色沉下來。

  我繼續問:「錢批是什麼意思?」


  「老爺不方便在公文上批的支出,就由府里帳房用『錢批』記私帳。不是官文,不蓋工部印,只在私帳上留暗記。」

  「也就是說,錢批不是錢福批,是錢榮批?」

  錢福臉色煞白。

  「是。」

  這一個字很輕。

  但它能壓死很多人。

  錢榮可以說工部庫銀被底下人挪用。

  可以說車馬行是錢福私自雇的。

  可以說永豐銀票是帳房走帳。

  可只要「錢批」坐實是錢榮私人批簽,他就撇不乾淨。

  我拿起那枚小木印。

  木印很小,印面只有一個字。

  錢。

  不是官印。

  是私印。

  我讓人取來印泥,在白紙上一按。

  一個細小的「錢」字落在紙上。

  和我們在丁車補木里發現的半個「錢」字印痕,對上了。

  趙觀瀾深吸了一口氣。

  「封存。」

  錢福徹底癱了。

  「沈大人,我都說了,您得保我!」

  「我保不保你,要看你說多少。」

  「我說,我說!」

  我翻開銀票根。

  永豐三櫃的票號,一張張都在。

  已兌的六張,錢福私記上都有去處。

  陶家鐵作坊。

  順風車馬行。

  西柳巷賭坊。

  刑部后街盧藥鋪。

  另外兩張,一張寫著「城門替」,一張寫著「巷口童」。

  我皺眉。

  「城門替,是今日那個假季青?」

  錢福點頭。

  「是,給他十兩,剩下的是接應費。」

  「巷口童呢?」

  「小乞兒。」

  我心裡一動。

  送「車馬行,劉老七」木牌的小乞兒?

  「他也是你們的人?」

  「不,不是。」錢福急忙道,「原本是要給錢讓他報假信,把沈大人引去別處。可那小乞兒不見了,銀子沒兌出去。」

  我心裡微微鬆了一點。

  那個小乞兒大概拿了劉老七的木牌後,沒敢拿錢府的錢。

  命便宜的人,有時候反而知道什麼錢不能拿。

  我繼續翻。

  未兌的十張票里,有三張被標了「槐」。

  我問:「槐是什麼意思?」

  錢福臉色瞬間變了。

  很明顯。

  這才是要緊處。

  我沒有催他,只把小瓷瓶推到他面前。

  錢福看著瓷瓶,崩潰道:「槐花別院!」

  「什麼地方?」

  「錢府城外一處別院。」

  「藏什麼?」

  「底冊。」

  趙觀瀾立刻問:「什麼底冊?」

  錢福哭喪著臉。

  「永寧河道覆核底冊。」

  我心頭猛地一跳。

  覆核底冊。

  這東西比我們手裡的殘帳、紅簽、票號都要重。

  工部做假帳,表帳可以改,副帳可以燒,出入冊可以補寫。

  但覆核底冊不一樣。

  它是工部內部核驗工程、料石、工期、銀兩時留下的底稿。

  不是給朝廷看的漂亮帳。

  而是給自己人對帳用的髒底子。

  上面會有真實料石數、真實銀兩流向、真實轉運節點,甚至可能有經手人批簽。


  若拿到它,永寧河道案就能從「疑點成串」,變成「鐵證如山」。

  我盯著錢福。

  「底冊不在工部?」

  「不在。」錢福搖頭,「工部那份早換了。真正底冊一直在老爺手裡。」

  「為何不燒?」

  「不能燒。」

  「為什麼?」

  「底冊不只是永寧案。」錢福聲音發抖,「裡面還有幾筆舊帳。老爺說,不能燒,燒了以後,別人也會殺他。」

  我和趙觀瀾對視一眼。

  錢榮手裡握著底冊,不只是為了自己對帳。

  也是為了保命。

  他在清帳網裡,也留著自己的護身符。

  難怪錢榮這麼穩。

  因為他不只會滅別人的口,也知道給自己留一口氣。

  我問:「今晚為什麼要毀?」

  錢福道:「季青說,沈大人已經查到永豐三櫃,鶴帳也露了,底冊不能留。」

  「季青讓毀?」

  「是。可老爺一開始不肯。」

  「後來呢?」

  「後來……」錢福咽了咽口水,「季青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錢福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說,清帳不清人,人就成帳。」

  屋裡靜得嚇人。

  清帳不清人,人就成帳。

  這話不是季青能說出來的。

  他只是在傳。

  上面還有人。

  我問:「誰說的?」

  錢福搖頭。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這次不像撒謊。

  他是真不知道。

  錢福是錢府帳房,能接觸銀票、私印、底冊,卻接觸不到真正發令的人。

  季青也未必接觸得到。

  他們都只是帳里的筆畫。

  我繼續問:「槐花別院在哪?」

  「城東南十里,舊槐林旁。門口有兩株老槐。」

  「底冊今晚何時毀?」

  錢福抖著道:「子時前。」

  我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透。

  離子時不遠。

  阿六站在門口,小聲提醒:「公子,您還沒吃飯。」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也還沒睡。」

  趙觀瀾道:「我調都察院差役。」

  「不夠。」

  我搖頭。

  錢榮既然要毀底冊,不可能只派幾個家丁。

  季青還在外頭。

  工部、刑部、中書影子都在。

  光靠都察院幾個差役,去了就是送人頭。

  燕小乙在旁邊道:「找顧行之。」

  我看向他。

  「內衛?」

  「底冊若真牽涉宮中內庫,顧行之不會不管。」

  他說得對。

  但找顧行之,就等於把一部分主動權交給皇帝。

  我還在猶豫,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冷聲。

  「不必找。」

  顧行之從夜色里走進來。

  他依舊不走正門。

  阿六嚇得差點跳起來。

  「顧統領,您下次能不能敲門?」

  顧行之沒理他,只看著我。

  「陛下口諭。」

  屋裡所有人神色一肅。

  顧行之道:

  「沈安查槐花別院,內衛隨行。」


  我心裡一沉。

  皇帝知道了。

  或者說,皇帝一直在等。

  顧行之又看向錢福。

  「人證留都察院。」

  錢福嚇得連連點頭。

  顧行之最後看向我。

  「沈大人,陛下還說了一句。」

  我問:「什麼?」

  顧行之聲音平靜:

  「底冊若毀,你也不必回來了。」

  我閉了閉眼。

  真好。

  皇帝護我時像放狗。

  催我時像殺狗。

  我站起身,把錢福的帳袋交給趙觀瀾封存。

  然後摸了摸袖裡的短刃。

  阿六在門口看著我,聲音發緊。

  「公子,又要出城?」

  「嗯。」

  「這回很危險吧?」

  我想了想。

  「比上回危險一點。」

  阿六臉都白了。

  因為他知道,我說一點,通常就是很多點。

  我走到門口,又停下。

  「阿六。」

  「在。」

  「熱餅先欠著。」

  阿六眼眶一紅,卻還是點頭。

  「公子回來,小的給您買。」

  我笑了笑。

  「買三個。」

  說完,我跟著顧行之走進夜色。

  城東南十里,槐花別院。

  真正的永寧河道覆核底冊,就在那裡。

  而子時之前,有人要把它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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