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城南舊倉三十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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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恩寺外的夜風很冷。

  我從鐘樓下來時,手心卻全是汗。

  那枚小銅鑰匙躺在掌心,鑰匙柄上「三十七」三個字被血染成暗紅色,看著不像鑰匙,倒像催命符。

  燕小乙把那支短弩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神情難得認真。

  「軍弩。」

  我問:「你確定?」

  「確定。」他道,「這東西我以前見過。」

  「在哪兒見過?」

  燕小乙抬眼看我。

  「沈大人,你問得太多了。」

  我點點頭。

  「你們這行是不是都有個規矩,一到要緊處就閉嘴?」

  他想了想。

  「差不多。」

  「顧行之教的?」

  「不是。」燕小乙把短弩丟給我,「活久了自己會。」

  這話聽著很有道理。

  我把短弩用灰袍碎角包起來。

  東西不大,卻沉得厲害。

  軍弩、內庫、工部假帳。

  一個河道案,查著查著,像是在我眼前開了一扇門。門後頭不是河堤,不是石料,不是幾個貪墨銀子的工部官員,而是一條更深的溝。

  溝里全是帳。

  也全是死人。

  燕小乙看了眼天色。

  「三更過了。回府?」

  我低頭看鑰匙。

  「去城南。」

  燕小乙像是聽錯了。

  「現在?」

  「現在。」

  他皺眉:「沈大人,你是不是不太會惜命?」

  「會。」

  「那你這叫什麼?」

  「惜證。」

  燕小乙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我現在有點明白陛下為什麼說你麻煩了。」

  我也想回府。

  真的。

  我想洗個臉,喝口熱茶,把袖裡的東西都擺開,慢慢想,慢慢查,最好再睡上一覺,夢裡我還是那個剛進京、只需要琢磨怎麼不殺皇帝也不被我爹殺的普通倒霉人。

  可現在不行。

  慈恩寺鐘聲一響,今晚的局就已經暴露了。

  灰袍人受傷,弩手被燕小乙打倒,內衛遲早會摸到這裡。若城南舊倉真有東西,清帳的人不會等我睡醒。

  他們比我勤快。

  殺人滅口這種事,他們一向很勤快。

  剛走出慈恩寺後巷,阿六從一棵老槐樹後頭探出腦袋。

  我腳步一頓。

  「你怎麼在這兒?」

  阿六縮著脖子,懷裡還揣著我給他的信。

  「小的不放心公子。」

  「我不是讓你回府?」

  「回了。」

  「那你現在在哪兒?」

  阿六認真看了看腳下。

  「慈恩寺。」

  燕小乙在旁邊笑了一聲。

  阿六立刻辯解:「小的是回府路上越想越不對。公子每次說讓小的先回去,後頭肯定要出事。小的就想著,萬一公子真沒了,至少小的還能知道去哪兒收屍。」

  我看著他。

  他小聲補了一句:「順便把信送出去。」

  話不好聽。

  心倒不壞。

  我沒罵他。

  「跟上。」

  阿六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

  「去哪兒?」

  「城南舊倉。」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

  「現在?」

  我沒答。


  阿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燕小乙,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

  「公子,小的發現,跟著您做事,有個好處。」

  「什麼?」

  「省燈油。」

  「為何?」

  「白天黑夜都不用睡。」

  燕小乙很贊同地點頭。

  「這話有道理。」

  我忽然覺得,阿六和燕小乙若是混熟了,我身邊遲早要多兩個勸我辭官的人。

  城南舊倉在京城南邊,靠近舊漕運道。

  大梁早年用漕河運糧,後來河道改線,一批舊倉便荒了下來。明面上是廢倉,實則有些倉還掛在官冊上,時不時被各衙門借來暫存物料。

  越是這種地方,越適合藏東西。

  因為它半死不活。

  死倉沒人查,活倉有帳冊,半死不活的倉最麻煩,誰都能說自己管過,誰又都能說自己不管。

  我們剛轉進南城一條窄街,燕小乙忽然停了。

  我也跟著停。

  阿六反應慢半拍,差點撞在我背上。

  「怎麼了?」

  燕小乙沒說話,只抬眼看向街角。

  街角掛著一盞破燈籠,燈籠下站著一個挑柴的漢子。

  肩上有柴,腰背很直。

  又是他。

  我看著那人,心慢慢沉下去。

  他不是工部的人。

  也不像內衛。

  這人身上有種很熟的味道。

  不是氣味,是站姿。

  西南軍伍里出來的人,很多都這麼站。看著隨意,腳下卻隨時能動。

  那挑柴漢子抬起頭。

  火光照到他的臉。

  許三刀。

  阿六倒吸一口冷氣,立刻躲到我身後。

  燕小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許三刀,眉頭微微一挑,卻沒開口。

  許三刀把柴擔放下,聲音低沉。

  「少主。」

  我很想糾正他別在京城大街上亂叫。

  但這地方雖然偏,夜裡也不是絕對沒人。

  我只能壓低聲音。

  「三叔。」

  許三刀目光掃過燕小乙,又落在我懷裡的短弩上。

  「你又在替皇帝查案?」

  他這句話問得很平。

  可我聽得出裡面的冷。

  我道:「我在查路。」

  「什麼路?」

  「進宮的路,內庫的路,軍械流出的路。」

  許三刀眼神動了一下。

  我把包著短弩的灰袍碎角掀開一角。

  「軍弩能流到慈恩寺刺殺托帳人,說明京城軍械管得不乾淨。若有人能把軍弩送出來,就有人能把別的東西送進去。」

  許三刀盯著我。

  「所以?」

  「所以我查內庫,不是替皇帝洗地,是找皇帝身邊的縫。」

  這話半真半假。

  半真,是因為內庫確實可能牽涉宮中路線。

  半假,是因為我現在更想查清方遠石和永寧河道案。

  但在許三刀面前,說全真話等於自己找死。

  許三刀沉默了許久。

  燕小乙在旁邊忽然懶洋洋地問:「這位是?」

  我沒答。

  許三刀也沒看他。

  兩個人只是隔著夜色對視了一眼。

  我忽然感覺街角冷了幾分。

  燕小乙平日裡懶得像沒骨頭,可此刻腳尖已經微微挪了半寸。

  許三刀手沒碰刀,但肩膀鬆了下來。

  這不是放鬆。


  這是隨時可以拔刀。

  我頭皮一麻。

  這兩個人要是在這裡打起來,明日京兆府就能在南城街頭撿到一個被誤傷的七品御史。

  還是我。

  我立刻道:「自己人。」

  燕小乙看我。

  許三刀也看我。

  兩人的眼神都寫著三個字:

  誰跟他?

  我只好補了一句:「暫時都不想我死的人。」

  這句話效果不錯。

  至少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動手。

  許三刀冷冷道:「老爺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道:「我知道。」

  「二十日,如今已過三日。」

  「我記著。」

  「少主,你若真在查刺殺皇帝的路,就不要把路查成護駕的功勞。」

  這話像刀背,沒開鋒,卻壓得人骨頭疼。

  我看著他。

  「三叔,我若想活著殺皇帝,就得先知道誰也想殺我。」

  許三刀沒有回答。

  他重新挑起柴擔,轉身往暗處走。

  臨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話。

  「城南舊倉,不止你知道。」

  我心裡一緊。

  「你也知道三十七號?」

  許三刀沒回頭。

  「我不知道三十七號。」

  他的聲音從夜色里傳來。

  「我只知道,半個時辰前,有三輛車往城南去了。」

  阿六臉都白了。

  燕小乙嘖了一聲。

  「看來你睡覺的機會又少了。」

  我沒有說話,拔腿就走。

  許三刀沒有攔。

  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因為他不攔,說明他也想看我查下去。

  或者說,他想知道我到底在替誰查。

  城南舊倉比我想的更破。

  一片黑沉沉的倉房沿著舊漕道排開,牆皮脫落,門釘生鏽,風一吹,破木牌子咯吱作響。

  夜裡沒有守倉人。

  不,準確地說,是明面上沒有。

  燕小乙蹲在牆根看了一眼泥地。

  「有人剛走。」

  我走過去。

  地上有車轍。

  三道。

  車輪壓得不深,說明車上東西不重,或者已經卸過又裝走。

  阿六小聲道:「許三刀沒騙咱們。」

  我道:「他很少騙我。」

  「那挺好。」

  「他通常直接逼我。」

  「……」

  阿六不說話了。

  我們沿著倉房一間間找過去。

  舊倉門上都掛著木牌,有些字已經糊了。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越往裡走,空氣里霉味越重,還混著一點新鮮的草繩味。

  新草繩。

  這地方剛搬過東西。

  燕小乙走在前頭,手裡拎著從慈恩寺繳來的短弩,嘴上說困,眼睛卻一直掃著四周。

  這種人最讓人嫉妒。

  別人拼命緊張,他懶著也能比別人穩。

  終於,我們找到三十七號倉。

  門上鐵鎖還在。

  鎖眼很小。

  我取出那枚銅鑰匙。

  阿六盯著鑰匙,忍不住問:「公子,萬一打不開呢?」

  「那說明我們來錯了。」


  「那也挺好。」

  「但後面會有人來殺我們滅口。」

  阿六立刻道:「那還是打開吧。」

  鑰匙插入鎖眼。

  輕輕一轉。

  咔嗒。

  鎖開了。

  倉門推開,一股灰塵撲面而來。

  阿六差點咳出聲,被我一把捂住嘴。

  倉里很暗。

  燕小乙點了一截火摺子,火光剛亮,就照見空蕩蕩的地面。

  倉很大。

  但裡面幾乎空了。

  只剩幾隻破箱子,幾捆爛草繩,一堆散落的木屑,還有牆角幾攤新灰。

  阿六失望道:「又來晚了?」

  我沒答。

  來晚了,但不一定晚完。

  清倉最難清乾淨。

  尤其是半夜倉促清。

  我蹲下看地面。

  地上的灰被掃過,但掃得太急,角落裡還殘著細碎石粉。

  石粉。

  又是石粉。

  牆邊有一條拖痕,像有什麼箱子曾經放在那裡,被人抬走時底角刮過地面。

  我走過去,用手量了量壓痕。

  不大的箱子。

  和陶家鐵作坊暗屋裡那個空鐵箱尺寸差不多。

  也就是說,陶家鐵作坊的鐵箱可能只是中轉,真正存放過的地方,是這裡。

  我又看向草繩。

  草繩上沾著一點黑色油漬。

  阿六小聲道:「這是車油?」

  我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挺直腰。

  「公子,小的跟車馬行的人聊過,車軸油就是這味兒。」

  不錯。

  這孩子最近越來越像個合格的活人了。

  我用短刃挑開一隻破箱。

  箱子裡空的。

  第二隻也是空的。

  第三隻箱底卻有一層夾板。

  夾板被撬開過,但角落裡卡著一點紙邊。

  我用刀尖慢慢挑出來。

  紙邊很小,只剩兩指寬。

  上面有幾個殘字。

  永寧……料石……

  入……庫料……

  我屏住呼吸。

  永寧。

  料石。

  庫料。

  這就夠了。

  永寧河道的料石,確實和內庫料房有過帳面聯繫。

  我正要把紙邊收起,燕小乙忽然低聲道:「別動。」

  我僵住。

  他走到倉房另一側,蹲下,從灰里夾出一樣東西。

  一枚小小的鐵鉚釘。

  鉚釘不是普通門釘,比尋常鐵釘精細,尾部還有一道刻痕。

  燕小乙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些。

  「軍械庫的鉚釘。」

  我心裡一沉。

  「你又確定?」

  「確定。」

  「你以前也見過?」

  「見過很多。」

  這一次他沒有說在哪兒見過。

  我也沒有追問。

  有些人閉嘴的時候,最好讓他先閉著。逼急了,他可能連你也一起打暈。

  我接過鉚釘。

  小小一枚,握在掌心卻像塊冷鐵。

  永寧河道案里出現軍械庫鉚釘,怎麼看都不合理。

  除非這裡不止存過料石帳。

  還存過軍械。

  或者軍械庫的人參與過轉運。


  阿六忽然在門邊低聲道:「公子,這裡有腳印。」

  我過去一看。

  門檻內側的灰里,確實有半枚腳印。

  腳印不完整,卻比普通布鞋深,邊緣清晰。

  官靴。

  而且靴底有一道橫紋。

  我蹲下看了許久。

  阿六問:「能看出是誰嗎?」

  我道:「看不出。」

  他剛鬆口氣,我又道:「但能看出不是普通差役。」

  「為何?」

  「差役靴底磨得亂,走路多。這個靴底橫紋很清,說明靴子不舊。能穿新官靴半夜來清倉的人,不會是底下跑腿的。」

  燕小乙接了一句。

  「官不小。」

  我想起灰袍人在鐘樓上說的話。

  別信穿官靴的人。

  這句話原來不是虛指。

  真有穿官靴的人來過。

  而且比我早。

  倉外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很輕。

  但這大半夜的,鳥叫得太懂時辰,就不是鳥了。

  燕小乙把火摺子一滅。

  整個倉房頓時陷入黑暗。

  阿六連呼吸都屏住了。

  外頭有腳步聲。

  不多。

  兩個人,最多三個。

  他們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在倉門外停住。

  有人低聲道:「鎖開了。」

  另一人道:「人還在裡面?」

  第三道聲音更低。

  「燒。」

  阿六眼睛瞬間瞪大。

  我心裡罵了一聲。

  又來。

  京城這些人除了滅口、封門,就只剩放火了嗎?

  倉門外傳來火油潑灑的聲音。

  刺鼻氣味順著門縫鑽進來。

  燕小乙低聲問:「打出去?」

  「不。」

  「那等燒?」

  我摸著牆邊的舊磚。

  「倉房這麼舊,不會只修一個門。」

  阿六在黑暗裡小聲道:「公子,您怎麼又知道?」

  「因為舊倉要防火。」

  「那現在防住了嗎?」

  「沒有。」

  「……」

  我摸到後牆,果然摸到一處封死的通風口。

  磚是後補的,比旁邊松。

  我把短刃插進磚縫,撬了一下。

  紋絲不動。

  燕小乙嘆了口氣。

  「讓開。」

  他一腳踹過去。

  磚牆悶響一聲,裂開一道縫。

  阿六看得眼睛都直了。

  「燕兄,您這腳值多少月錢?」

  燕小乙想了想。

  「看僱主。」

  我道:「少廢話,繼續。」

  他又踹兩腳,通風口被踹開,外頭冷風灌進來。

  火光已經從倉門下方亮起。

  火油燒得快,木門很快噼啪作響。

  我們從通風口鑽出去。

  準確地說,是阿六先鑽,我跟著鑽,燕小乙最後出來。

  他出來時還有空把通風口外的雜草撥回去,遮住痕跡。

  剛落地,倉房前門火勢便猛地竄高。

  外頭那幾個人以為我們還在裡面。

  其中一人低聲道:「走。」

  他們轉身離開。

  燕小乙看向我。


  「追?」

  我盯著那幾道背影。

  夜太黑,看不清臉,只看得見其中一人靴底落地很穩,官靴邊緣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追未必追得上。

  追上了,也未必打得過。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手裡有東西。

  殘帳紙邊、軍械庫鉚釘、三十七號鑰匙、短弩、半枚內庫印樣。

  今晚已經夠亂了。

  再亂一步,可能就不是查案,是送命。

  我搖頭。

  「不追。」

  阿六鬆了一大口氣。

  「公子英明。」

  燕小乙挑眉。

  「難得。」

  我看著燃燒的三十七號倉。

  火光把半邊夜色照紅,木樑一點點塌下去,像有人在我眼前燒掉一張張帳頁。

  他們又先贏了半步。

  可是沒贏乾淨。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軍械庫鉚釘。

  方遠石留下的東西,比我想的更要命。

  永寧河道案不是一條河。

  是有人借一條河,把工部的銀、內庫的名、軍械庫的東西,全串在了一起。

  阿六小聲問:「公子,咱們現在回府嗎?」

  我剛要回答,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

  是一隊。

  燕小乙皺眉:「官兵。」

  我心裡一沉。

  火剛起,官兵就到了。

  來得也太快了。

  很快,幾盞燈籠從舊倉外的路口亮起。

  有人高聲喝道:

  「奉工部之命,查城南舊倉走水!」

  阿六臉色大變。

  「公子,工部的人!」

  我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燈火,慢慢把殘帳和鉚釘塞進懷裡。

  火是他們放的。

  人是他們引來的。

  若我現在被堵在這裡,明日朝堂上的說法就會變成:

  都察院沈安夜闖舊倉,縱火毀帳。

  這盆髒水,來得比火還快。

  燕小乙看向我。

  「沈大人,跑嗎?」

  我看著那片燈火,握緊袖中短刃。

  「不。」

  阿六差點哭出來。

  「那打?」

  「也不。」

  「那咱們幹什麼?」

  我看向燃燒的三十七號倉,低聲道:

  「喊救火。」

  阿六愣住。

  燕小乙也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舊倉外大喊:

  「走水了!城南舊倉走水了!」

  「都察院沈安在此!」

  「來人,救火!」

  燈火那邊明顯一亂。

  我繼續喊,聲音比他們還大。

  「誰敢攔著救火,誰就是毀帳滅證!」

  火光沖天。

  官兵腳步頓住。

  這一回,我不跑。

  我站在火前,先把自己喊成了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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