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更鐘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紙鶴上的字很乾淨。

  乾淨的不像威脅。

  三更,慈恩寺鐘樓。

  一個人來。

  帶上那半枚印。

  我看了很久。

  阿六也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滿臉誠懇地問:「公子,咱們能不能當沒看見?」

  我把紙鶴折好,收進袖裡。

  「不能。」

  阿六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燕小乙靠在巷牆邊,打了個哈欠。

  「我也覺得不能去。」

  我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懶洋洋道:「這紙鶴掛得這麼明顯,生怕你不撿。約的還是慈恩寺鐘樓,地方高,路窄,三更無人。換我殺人,也喜歡這種地方。」

  阿六立刻點頭。

  「燕爺說得對!」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

  「別叫爺,顯老。」

  阿六立刻改口:「燕兄說得對!」

  我問燕小乙:「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回府睡覺。」

  「……」

  這人確實不像內衛。

  內衛的人再冷,也不會把睡覺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我搖頭。

  「得去。」

  燕小乙皺眉:「你們讀書人是不是都有毛病?明知道是坑,還非要踩。」

  我糾正他。

  「我是御史。」

  「有區別?」

  「有。讀書人踩坑是風骨,御史踩坑是差事。」

  燕小乙沉默片刻,認真道:「那還是讀書人好些,死得體面。」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要不咱們辭官?」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閉嘴。

  慈恩寺,我白日來過一次。

  那時候我是借公主車駕出城,假裝帳房,真正要找方周氏。如今才隔幾日,我又要半夜去慈恩寺鐘樓見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托帳人。

  京城這地方很怪。

  你越想離危險遠一點,危險越懂禮數,還會提前寫紙鶴約你。

  我沒有立刻去。

  先回了一趟附近的暗巷,借著一家關門酒鋪的後牆,取出那張沾著半枚印泥的薄紙。

  印泥太淺,直接帶去不穩妥。

  萬一對方奪走,我連半個「內」字都沒了。

  我從阿六懷裡摸出一小塊炭。

  阿六愣住。

  「公子,這是小的路上撿來暖手的。」

  「借用。」

  我把紙背覆在另一張空紙上,用炭輕輕拓了一遍。

  印泥邊緣被拓出一個模糊的紅黑影子。

  雖然不如原印清楚,但至少能看出半個「內」字和一圈印邊。

  原紙我折好,塞進鞋底夾層。

  拓紙放進袖中。

  阿六看得一愣一愣。

  「公子,您連鞋底都藏東西?」

  「我爹教的。」

  「老爺真是個細緻人。」

  「他當年教我的原話是,活人身上最不容易被搜的地方,是看起來最臭的地方。」

  阿六臉上的敬佩慢慢淡了。

  燕小乙靠在牆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難怪陛下說你難殺。」

  我手一頓。

  「陛下真這麼說?」

  「差不多。」

  「原話是什麼?」

  燕小乙想了想。

  「他說,你這種人,殺起來麻煩。」


  我心裡沒有半點高興。

  能被皇帝評價為殺起來麻煩,聽著不像誇人,更像屠夫在評價一頭不好按住的豬。

  我又寫了一封簡訊。

  信上只有幾句話。

  若天明前我未歸,陶家鐵作坊暗屋有銅扣模具,慈恩寺鐘樓有托帳人線索。

  交都察院趙觀瀾。

  寫完,我交給阿六。

  阿六接信的手都抖了。

  「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後手。」

  「那小的呢?」

  「你回府。」

  阿六一愣。

  「公子不帶我?」

  「紙上寫了,一個人來。」

  阿六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有點難過。

  「小的不去,公子會不會沒人伺候?」

  「不會。」

  「沒人替您挨刀呢?」

  我看著他。

  他縮了縮脖子。

  「那小的還是回府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天明前我若回去,這封信燒了。天明前我若沒回去,你去都察院,不要找公主府,也不要找陳掌柜。」

  阿六臉上的輕鬆沒了。

  他知道我這話認真。

  「為什麼不找公主府?」

  「公主府現在已經被盯上了。再動她的人,方周氏母子可能暴露。」

  「陳掌柜呢?」

  「陳掌柜會告訴我爹。」

  阿六不說話了。

  他雖然嘴碎,卻不蠢。

  我爹的人一旦知道我三更去慈恩寺見托帳人,許三刀恐怕會比工部的人先到。

  我們從暗巷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城東火光還沒完全熄,遠處隱約有內衛搜查的聲音。陶家鐵作坊那邊,顧行之大概已經到了。

  他會不會查到暗屋,我不擔心。

  我擔心的是,他查得太乾淨。

  乾淨到明日朝堂上,所有證據都先進了皇帝的匣子,而我只剩一身灰。

  燕小乙跟著我往慈恩寺方向走。

  我看了他一眼。

  「紙上寫一個人來。」

  「我知道。」

  「那你還跟著?」

  「我奉旨保護你。」

  「你剛才不是說不包括你?」

  燕小乙理直氣壯道:「我不上樓。」

  「那你去哪兒?」

  「鐘樓外頭睡。」

  我發現,和這個人講規矩,吃虧的是我。

  慈恩寺夜裡很靜。

  白日香客多,鐘聲遠,夜裡只剩樹影和風聲。山門半掩著,門口沒有僧人,台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在門前停了一下。

  燕小乙也停了。

  他抬頭看了看鐘樓方向,懶散的眼神微微變了一點。

  「有人。」

  「幾個?」

  「不多。」

  「不多是幾個?」

  「至少三個。」

  我沉默片刻。

  「這就是你說的適合殺人?」

  燕小乙點頭。

  「對啊,比我想的還適合。」

  我很想轉身就走。

  但袖中的拓紙、鞋底的原紙、方遠石的死、方周氏母子的命,都在把我往前推。

  人有時候不是膽子大。

  是退路太少。

  我上了鐘樓。

  樓梯很窄,木板年久,踩上去吱呀作響。每響一聲,我都覺得自己離死近了一寸。


  鐘樓上掛著一口大鐘。

  鐘身古舊,邊緣有銅綠,鍾繩垂在陰影里,像一條吊死人的長舌頭。

  樓上沒人。

  至少明面上沒人。

  我站在鐘下,開口道:「我來了。」

  風從四面漏進來。

  鐘身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低的一聲嗡鳴。

  片刻後,鍾後傳來一道聲音。

  「沈大人膽子比我想的大。」

  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讀書人的清潤,卻刻意壓著嗓子。

  我看不見人。

  只看見鍾後的陰影里,似乎有一片灰袍衣角。

  「我膽子不大。」我道,「只是比起死在府里,我更想知道誰要我死。」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方遠石沒有看錯人。」

  我心裡一動。

  「你認識方遠石。」

  「認識。」

  「你就是托帳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道:「方遠石把東西托給過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

  這句話讓我後背微微發涼。

  很多人。

  也就是說,方遠石在死前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所以把證據拆開,分給不同的人。

  小石頭只是其中一處。

  「帳在哪兒?」我問。

  「沈大人太急了。」

  「不急不行。方遠石死了,方周氏母子差點死,我也差點在鐵作坊被人錘成餅。」

  鍾後那人沉默了一瞬。

  「陶家鐵作坊果然動手了。」

  「你知道他們會動手?」

  「我知道他們不敢讓你活著離開太久。」

  「那你還引我去?」

  我語氣冷了下來。

  「沈大人,若不讓你親眼看見銅扣模具,你會信我嗎?」

  我沒說話。

  不會。

  京城裡的每個人都在說半句話。

  皇帝說半句,顧行之說半句,公主說半句,現在連這個托帳人也說半句。

  可半句話聽多了,人就會有個毛病。

  只信自己看見的東西。

  「半枚印帶來了嗎?」他問。

  我從袖中取出拓紙。

  不是原紙。

  鍾後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修長,虎口沒有厚繭,不像鐵匠,也不像殺手。

  像常年握筆的人。

  我沒有把紙遞過去。

  「另一半呢?」

  那人低聲道:「沈大人比方遠石更謹慎。」

  「他不謹慎,所以死了。」

  鍾後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這話不好聽。

  但真話通常都不好聽。

  那人從鍾後遞出另一張紙。

  紙背同樣沾著半枚印泥。

  我沒有靠近,只伸手接過。

  兩張拓紙一合。

  紅黑印影拼在一起,露出四個模糊的字。

  內庫料房。

  我盯著那四個字,心口慢慢沉下去。

  內庫不是隨便能扯上的地方。

  工部修河道,用的是工部帳。銀子走戶部,料石走地方。可現在,方遠石留下的碎帳卻一次又一次指向內庫。

  這說明永寧河道案不只是工部貪銀。

  有人把本該修河道的錢,或者料,轉進了宮中內庫名下。

  宮裡的帳,外臣查不了。

  都察院也查不了。


  除非皇帝點頭。

  可皇帝若早知道呢?

  我忽然想起蕭景衡在偏殿裡看我的眼神。

  他讓我查永寧河道案,真是要我查工部?

  還是要我替他撬開一扇連他自己都不好打開的門?

  鍾後那人道:「方遠石藏在小石頭裡的,不是帳。」

  我抬頭。

  「是什麼?」

  「就是那半枚印樣。」

  我心裡一緊。

  所以小石頭肚子裡原本藏的,是內庫料房印的一半。

  有人搶走小石頭,不是為了拿完整帳冊,而是為了拿到這半枚能證明內庫牽連的印樣。

  「帳呢?」我問。

  「帳不能放在一處。」

  「在哪兒?」

  「城南。」

  他頓了頓。

  「舊倉。」

  我皺眉。

  「哪個舊倉?」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又遞出一小片木牌。

  木牌只有半截,上面刻著幾個字。

  丁卯,三十七。

  我接過木牌。

  「這是什麼?」

  「方遠石死前最後查到的倉號。」

  「城南舊倉第三十七號?」

  「也許。」

  「也許?」

  「我只負責把這東西交給能繼續查的人。」

  我笑了一聲。

  「你連我是誰都不清楚,就敢交給我?」

  「我清楚。」

  鍾後那人聲音忽然低了些。

  「沈安,西南來的人,不能只替皇帝查帳。」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知道。

  他知道我來自西南。

  知道我和沈烈有關係。

  樓外風聲一緊。

  我沒有立刻動。

  短刃就在袖中,只要他再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我未必殺得了他,但至少能讓他閉嘴。

  鍾後那人卻沒有再逼。

  「放心,我若要揭你,早就揭了。」

  「你到底是誰?」

  「一個不想再死人的人。」

  這答案很像廢話。

  但他的語氣不像。

  我正要追問,樓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瓦片被人踩碎。

  鍾後的人立刻收聲。

  我也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支短弩從樓梯口射來。

  不是射我。

  是射向鍾後。

  灰袍人悶哼一聲,身影一晃。

  我臉色一變,立刻撲過去,扯住鍾繩。

  大鐘轟然響起。

  咚!

  鐘聲在夜裡炸開。

  整個慈恩寺都像被這一聲驚醒。

  樓下腳步頓時亂了。

  我借著鐘聲拔出短刃,貼著鐘身往側面一滾。

  第二支弩箭擦著我肩膀釘進木柱。

  木屑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樓下有人冷聲道:「滅口。」

  我心裡罵了一句。

  京城這些人就不能換個新鮮點的手段?

  不是滅口,就是封門。

  我摸到鍾後。

  灰袍人半跪在地,肩頭中箭,血很快浸濕衣料。

  我伸手要扶他。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一樣東西塞進我掌心。


  是一枚小銅鑰匙。

  很小,鑰匙柄上刻著一個「三十七」。

  「城南舊倉。」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信……穿官靴的人。」

  我皺眉。

  「誰?」

  他沒答。

  樓下腳步越來越近。

  我把他往鐘身陰影里拖了一把。

  「你還能走嗎?」

  他喘了一聲。

  「我走不了。」

  「那你還約我上來?」

  「總要有人……把帳接過去。」

  他這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方遠石臨死前也說過一樣。

  我胸口有點悶。

  我不喜歡這種託付。

  我來京城,原本只是想活命。

  可這些死人、半死的人、快死的人,一個個都把東西往我手裡塞,仿佛我是什麼很值得信賴的人。

  天地良心。

  我自己都不太信我自己。

  樓下的人已經踏上木梯。

  我握緊短刃,準備拼一下。

  就在這時,鐘樓外傳來燕小乙懶洋洋的聲音。

  「餵。」

  樓下腳步一頓。

  燕小乙道:「一個人來的是他,又不是你們。」

  下一刻,樓下傳來一陣悶響。

  有人摔下樓梯。

  有人低聲慘叫。

  還有人罵了一句髒話,沒罵完就沒聲了。

  燕小乙果然沒上樓。

  他只是在樓下把上樓的人全打了下去。

  很守規矩。

  也很欠揍。

  我鬆了一口氣,回頭再看灰袍人。

  鍾後一片空。

  人不見了。

  地上只有一攤血。

  以及一片被血浸濕的灰袍碎角。

  我怔了一下。

  受了箭傷還能走?

  還是有人把他帶走了?

  樓下燕小乙喊道:「沈大人,死了沒有?」

  我收起銅鑰匙和木牌,擦掉地上的半滴血印。

  「還沒。」

  燕小乙嘆了口氣。

  「那真可惜,我又得接著護。」

  我走下鐘樓。

  阿六不在。

  燕小乙站在樓梯口,腳邊倒著兩個人,手裡拎著一支短弩。

  他的臉色難得沒有那麼困。

  「軍弩。」

  我看向他。

  「什麼?」

  他把短弩遞給我。

  「這東西不是江湖貨,也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

  我接過短弩,心裡一沉。

  先是工部。

  再是內庫。

  現在又出來軍弩。

  永寧河道案這條線,已經越扯越不像河道了。

  慈恩寺的大鐘還在微微晃。

  鐘聲餘音未散,夜色卻更深了。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小銅鑰匙。

  鑰匙柄上,「三十七」三個字被血染紅。

  城南舊倉。

  下一處坑,已經替我挖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