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陛下說你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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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輩子聽過很多不祥的聲音。

  比如我爹拔刀時刀鋒出鞘的聲音。

  比如皇帝在金殿上說「朕只信你」的聲音。

  再比如現在,鐵作坊里所有錘聲一起停下的聲音。

  那種安靜很嚇人。

  不是沒人了,而是所有人都在等著殺人。

  阿六蹲在柴棚里,臉白得像剛刷過石灰。

  「公子,小的覺得,咱們現在其實可以談。」

  我看了他一眼。

  「跟誰談?」

  「跟陶掌柜。」

  「談什麼?」

  阿六認真想了想:「談談咱們能不能當作沒來過。」

  我低聲道:「你覺得他會答應?」

  阿六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沉默片刻,悲傷地道:「不會。」

  年輕匠人比阿六還怕。

  他手裡攥著半截木柴,手抖得厲害,像那木柴隨時能把他自己嚇死。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他猛地一哆嗦。

  「別叫。」我道。

  他點頭,眼神里全是後悔。

  人這輩子,總會在某個時刻意識到自己不該多嘴。

  很顯然,他現在意識到了。

  我問他:「後院除了這個柴棚,還有沒有路?」

  他搖頭。

  「牆呢?」

  「高,外頭是死巷。」

  「暗屋在哪裡?」

  他臉色又白了一層。

  「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咬牙改口:「在爐房後頭,有一間夾屋,只有掌柜能進。」

  「裡面放什麼?」

  「不知道。每次有人來,掌柜都讓我們去前頭打鐵,不許靠近。」

  「來的人多嗎?」

  「不多。多是夜裡。」

  「穿灰衣?」

  年輕匠人猶豫一下,點了點頭。

  我心裡有了數。

  小石頭只是其中一件東西。

  真正的問題,是陶家鐵作坊本身。

  這裡不只會打農具、打車軸,還替某些人打銅扣,藏東西,毀東西,甚至可能替灰衣殺手準備身份標記。

  鐵作坊的火爐,最適合毀證。

  燒一頁紙,燒一塊布,燒一個人的來處,都不難。

  外頭火光越來越近。

  陶掌柜的聲音傳來。

  「後院搜過沒有?」

  有人答:「沒有。」

  「搜。」

  阿六用口型問我:怎麼辦?

  我也想知道怎麼辦。

  可惜這世上最沒用的事,就是在別人提刀找你的時候,低頭問自己怎麼辦。

  我摸了摸懷裡的石灰粉,又看了看柴棚角落的炭灰和廢鐵。

  打不過,就別打。

  能跑,就跑。

  跑不掉,就讓別人也不好過。

  我低聲問年輕匠人:「柴棚後頭是不是連著爐房煙道?」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這裡炭味太重,柴卻沒燒過。說明煙從那邊漏過來。」

  年輕匠人下意識看向柴棚後牆。

  牆根有一塊黑得發亮的磚。

  我走過去,用短刃柄敲了敲。

  空的。

  阿六眼睛一亮:「公子,有路?」

  年輕匠人苦著臉道:「不是路,是清灰口。人過不去。」

  我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立刻挺胸:「小的瘦。」


  我又看了看他。

  他又慢慢把胸縮了回去。

  「好像也沒那麼瘦。」

  清灰口確實過不了人。

  但能過煙,能過灰,也能過一包石灰。

  我把懷裡的石灰粉遞給阿六。

  阿六接過來,手一抖。

  「公子,您不會又要揚吧?」

  「不是我揚。」

  「那誰揚?」

  我看著他。

  阿六悲從中來:「小的就知道。」

  外頭腳步已經到了柴棚門口。

  門板被人一腳踹開。

  火把先伸了進來。

  火光一晃,照見柴堆、碎石、麻袋,也照見了空蕩蕩的地面。

  因為我們三個人正貼在柴棚側面的陰影里,借著堆高的廢車軸擋住半邊身子。

  先進來的是兩個壯漢。

  一個拎鐵鉤,一個拿短棍。

  他們沒立刻看見我們。

  我抬手指了指清灰口。

  阿六咬著牙,把石灰粉從磚縫裡塞進去,用力一拍。

  清灰口另一頭連著爐房煙道,熱氣反衝,白灰瞬間從爐房方向噴了出去。

  下一刻,前頭傳來一片咳嗽和怒罵。

  「什麼東西!」

  「灰!眼睛!」

  「爐子漏了!」

  踹門的兩個壯漢下意識回頭。

  我等的就是這一瞬。

  我抓起腳邊一塊碎石,狠狠砸在火把上。

  火把落地,火星濺到麻袋邊。

  年輕匠人臉都綠了,壓著嗓子道:「會燒起來!」

  我道:「燒起來他們才忙。」

  阿六在旁邊補了一句:「公子,咱們也在裡頭。」

  這孩子最近越來越會提醒我要命的事了。

  我彎腰撿起一截廢鐵,朝著最近那個壯漢膝彎砸過去。

  我武功不高。

  但我爹教過我,打不過胸口,就打膝蓋;砍不斷脖子,就砍手腕;逃命的時候,別想著贏,想著讓別人慢一步。

  那壯漢慘叫一聲,半跪下去。

  另一個人剛轉身,阿六已經抱起一隻炭灰麻袋砸了過去。

  灰塵炸開。

  他比我還像土匪。

  我愣了一下。

  阿六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顫聲道:「公子,小的剛才是不是很勇?」

  「嗯。」

  「那回去能不能漲月錢?」

  「活著回去再說。」

  「那還是先活著。」

  我們衝出柴棚。

  前院一片混亂。

  爐房裡石灰和炭灰混在一起,幾個匠人捂著眼睛亂罵。陶掌柜站在院中,臉色鐵青,腰間鑰匙撞得叮噹響。

  他一眼看見我。

  我也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我很想跟他講道理。

  比如我是朝廷命官。

  比如殺御史是重罪。

  比如你現在認罪還來得及。

  但陶掌柜已經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一把鐵錘。

  道理這種東西,通常不太能擋錘子。

  「拿下!」

  陶掌柜怒吼。

  四五個壯漢朝我撲來。

  我轉身就跑。

  阿六跑得比我還快,邊跑邊哭腔道:「公子,這不是反制嗎?怎麼還是跑啊?」

  「反制的意思是爭取時間跑。」

  「您早說啊!」

  我們沿著後院牆根跑。


  年輕匠人跟在後頭,腿軟得幾次險些摔倒。

  我一邊跑,一邊看院子布局。

  前門封了。

  側門有人。

  後牆太高。

  唯一能躲的地方,是爐房後頭那間夾屋。

  也就是陶掌柜不讓人進的暗屋。

  人被追急了,總會本能往出口跑。

  但我現在偏要往裡跑。

  因為陶掌柜最怕我們靠近那裡。

  我突然折身,朝爐房後頭衝去。

  陶掌柜臉色果然變了。

  「攔住他!」

  這聲太急。

  急得像我不是要逃命,而是要挖他祖墳。

  我心裡反而一定。

  暗屋裡一定有東西。

  爐房後側有一道窄門,門上掛著鐵鎖。

  鎖很新,鎖眼邊緣有白色石粉。

  就是陶掌柜腰上那把鑰匙。

  我停在門前,回頭看著追來的眾人。

  阿六喘得像風箱。

  「公子,門鎖著。」

  「我知道。」

  「那咱們跑這兒來幹什麼?」

  「讓他急。」

  陶掌柜果然急了。

  「沈大人。」他終於叫出了我的身份。

  阿六立刻小聲道:「公子,他認識你。」

  我道:「這不稀奇。」

  陶掌柜握著鐵錘,臉上的肉抖了抖,硬擠出一點笑。

  「誤會。小人不知道沈大人駕臨,下面人粗手粗腳,衝撞了大人。」

  我看著他。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開門吧。」

  陶掌柜笑意僵住。

  「這門後頭只是些廢料,髒得很,怕污了大人的眼。」

  我也笑。

  「我這人眼睛不金貴,髒東西見多了。」

  他盯著我,握錘的手緊了緊。

  周圍幾個壯漢慢慢圍過來。

  我袖裡的短刃已經握住了。

  真打起來,我大概撐不了幾招。

  但我賭陶掌柜不敢立刻殺我。

  這裡人太多。

  匠人太多。

  只要有一個活口出去,殺御史這事就不是一個鐵作坊能扛的。

  陶掌柜顯然也明白。

  所以他的眼神在變。

  從想殺我,變成想怎麼讓我「意外」死在這裡。

  比如爐火炸了。

  比如失足撞上鐵器。

  比如被亂民誤傷。

  這些理由都不好聽,但在京城,只要有人願意寫摺子,死人也能死得很體面。

  我把那張寫著「帳不在這裡」的紙拿了出來。

  陶掌柜瞳孔猛地一縮。

  「這東西,誰留的?」我問。

  他沒說話。

  「灰袍讀書人?」

  他眼角跳了一下。

  夠了。

  我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

  陶掌柜聲音沉下來:「沈大人,有些事,不該問。」

  這話我最近聽得太多了。

  裴慎說過類似的。

  顧行之也差不多。

  連我爹的人都喜歡這麼說。

  仿佛整個京城的人都在勸我閉嘴。

  可我要真會閉嘴,就不會活到現在還這麼倒霉了。

  我道:「陶掌柜,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

  「越不該問的,越想問。」

  陶掌柜終於沒了笑。

  「那沈大人怕是活不長。」

  話音剛落,他身旁一個壯漢猛地撲來。

  不是沖我胸口,是沖我右手。

  他要奪紙。

  我早有防備,手腕一翻,把紙塞回袖裡,同時短刃出鞘,刀背狠狠敲在他手腕上。

  那人痛呼一聲。

  我趁勢往後退,後背撞上鐵門。

  阿六抄起地上的鐵鉗,閉著眼睛亂揮。

  「別過來!我家公子是陛下信的人!」

  這話不說還好。

  一說,陶掌柜眼裡殺意更重。

  皇帝信我。

  這四個字在很多人眼裡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

  又有兩人逼近。

  我手心出汗,短刃險些滑了一下。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我說,你們這麼多人圍一個七品御史,不嫌丟人?」

  所有人都抬頭。

  爐房屋脊上,不知什麼時候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髮隨便束著,嘴裡叼著一根草,姿勢懶散的像不是來救人,而是路過曬太陽。

  可現在是晚上。

  阿六抬頭看著他,呆呆道:「公子,屋頂上長人了。」

  我也想問。

  這人誰?

  陶掌柜臉色卻變了。

  「你是什麼人?」

  屋頂那人打了個哈欠。

  「問得好。」

  他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也想知道我現在算什麼人。」

  說完,他從屋脊上跳下來。

  落地很輕。

  比貓還輕。

  周圍幾個壯漢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腳踹翻一個,順手奪過鐵棍,棍尾往後一捅,第二個人捂著肚子跪下。

  動作不花哨。

  很懶。

  懶得像他連多打一招都嫌麻煩。

  可每一下都正好打在讓人站不起來的位置。

  陶掌柜後退半步。

  「內衛?」

  那人皺眉。

  「別亂說,我還沒答應呢。」

  我心頭一動。

  還沒答應?

  那人轉頭看我。

  他年紀看著不大,二十出頭,眉眼散漫,眼下還有點青,像剛被人從床上拖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短刃。

  「沈安?」

  我沒答,反問:「閣下是?」

  他嘆了口氣,像這個問題讓他很煩。

  「燕小乙。」

  我愣了一下。

  這名字聽著不像高手,像隔壁街上賣豆腐的。

  燕小乙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隨手扔給我。

  我接住一看。

  內衛牌。

  阿六一下子精神了。

  「自己人?」

  燕小乙糾正道:「臨時的。」

  我問:「顧行之派你來的?」

  「不是。」

  「那是誰?」

  燕小乙打了個哈欠。

  「陛下。」

  院子裡瞬間更安靜了。

  陶掌柜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燕小乙撓了撓頭,像背書似的道:「陛下說,沈大人現在還不能死。」


  我心裡沒有半點感動。

  真的。

  皇帝這話聽著像救命,細品像養豬。

  現在還不能死。

  那就是以後可以死。

  阿六卻很感動,差點哭出來。

  「陛下聖明啊!」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

  「先別聖明,門還沒開。」

  陶掌柜忽然厲聲道:「一起上!」

  剩下的人一擁而上。

  燕小乙嘆了口氣。

  「真麻煩。」

  然後他動了。

  我終於知道什麼叫「懶得很穩」。

  他每次出手都像少用了一分力,可人偏偏倒得很快。鐵棍在他手裡不像兵器,像趕雞用的竹竿。

  一棍敲手腕,一棍打膝蓋,再一腳把人踹進炭堆。

  不到半盞茶,地上倒了一片。

  阿六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他比您能打。」

  我看著他。

  「你可以不用說出來。」

  「哦。」

  陶掌柜見勢不對,轉身就往前院跑。

  燕小乙正要追,我卻喊住他。

  「別追掌柜,拿鑰匙!」

  燕小乙腳步一頓,像是不太情願,但還是順手從倒地的人身上踩過去,一棍挑在陶掌柜腰間。

  鑰匙串飛了起來。

  我伸手接住。

  陶掌柜撞翻一隻炭簍,狼狽逃向前門。

  燕小乙看著他的背影。

  「不追?」

  我道:「追他沒用。」

  他挑眉:「掌柜都跑了,還沒用?」

  我把鑰匙插進暗屋鐵鎖。

  「他敢跑,說明他知道這裡面已經沒有最要命的東西。」

  咔嗒一聲。

  鎖開了。

  鐵門推開,一股冷灰味撲面而來。

  暗屋很小。

  裡面有一張桌,一隻鐵箱,牆上掛著幾副模具。

  我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其中一副模具。

  圓形,小孔,邊緣有細密紋路。

  正是灰衣殺手銅扣的模具。

  阿六驚聲道:「公子,真是他們打的!」

  我沒說話。

  我走到桌邊。

  桌上有新燒過的紙灰,灰里夾著一點沒燒盡的紙角。

  我用短刃挑出來。

  紙角上只剩三個字的一半。

  「周轉入……」

  後頭燒沒了。

  我指尖一緊。

  這和舊紙上的「錢批,周轉入內庫」能對上。

  鐵箱是空的。

  但箱底有一道壓痕,像曾經放過一本不厚的冊子。

  燕小乙靠在門邊,又打了個哈欠。

  「找到帳了嗎?」

  「沒有。」

  「那白忙?」

  「也不算。」

  我看向牆上的銅扣模具,又看向桌上的紙灰。

  「至少知道有人在這裡毀過帳,也知道灰衣殺手的東西從哪裡來。」

  燕小乙點點頭。

  「那能走了嗎?」

  我看著他。

  「你很急?」

  「我困。」

  「你奉旨保護我,還這麼敷衍?」

  燕小乙一臉無辜。

  「陛下只說你現在不能死,沒說你不能受點傷。」

  我忽然覺得,皇帝派來的人都很有他本人的風格。


  救你。

  但不讓你太舒服。

  我把銅扣模具取下來,用布包住,又將桌上紙灰里的殘角收好。

  臨出暗屋前,我忽然看見門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像有人用刀尖刻過。

  只有兩個字。

  很小。

  要不是火光晃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我湊近看。

  那兩個字是:

  三更。

  阿六也看見了,低聲問:「公子,什麼意思?」

  我沒有立刻答。

  「帳不在這裡。」

  「內庫。」

  「三更。」

  這些東西像三根線,纏在一起,卻還差一個結。

  燕小乙探頭看了一眼。

  「有人約你?」

  我看向他。

  「你知道?」

  「我剛來。」

  「你不是一直在屋頂?」

  「剛睡醒。」

  他答得理直氣壯。

  我竟一時分不清真假。

  前院傳來遠處雜亂腳步聲。

  不是鐵作坊的人。

  更像官靴踏地。

  燕小乙直起身子。

  「內衛快到了。」

  我皺眉。

  「顧行之?」

  「也許。」

  「你不跟他們一路?」

  燕小乙懶洋洋道:「我說了,我還沒答應。」

  這話讓我心裡一動。

  他奉皇帝命來,卻說自己還沒答應內衛。

  也就是說,皇帝把他塞到我身邊之前,他和顧行之未必是一條線。

  這護衛來得很及時。

  也很麻煩。

  我把東西收進懷裡,轉身往後院走。

  阿六連忙跟上。

  「公子,去哪兒?」

  「走。」

  「內衛不是來了嗎?」

  「所以才要走。」

  阿六不懂。

  燕小乙倒是笑了一下。

  「聰明。等顧統領來了,你手裡的東西至少要少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皇帝派來的。」

  「那像什麼?」

  「像被皇帝坑來的。」

  燕小乙沉默了一下。

  然後認真道:「沈大人,咱倆以後應該能聊得來。」

  我們從後牆翻出去。

  準確地說,是燕小乙先上牆,再把阿六拎上去,最後看著我。

  我伸手。

  他沒拉。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沈大人,」他道,「護衛不是僕役。」

  我咬了咬牙,自己往上爬。

  爬到一半,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很熟。

  我猛地抬頭。

  巷子盡頭,一個挑柴漢子的背影一閃而過。

  那腳步穩得不像挑柴人。

  我心裡一沉。

  許三刀的人。

  或者,許三刀本人。

  我翻過牆,落地時膝蓋一麻,差點跪下。

  阿六趕緊扶住我。

  「公子,沒事吧?」

  我擺擺手。

  夜風一吹,身上的熱汗變涼。


  遠處,陶家鐵作坊火光沖天,內衛的靴聲越來越近。

  而我袖中藏著三樣東西。

  半個「內」字。

  銅扣模具。

  還有門後那兩個字。

  三更。

  我忽然覺得,今夜還沒完。

  果然,我們剛走出死巷,燕小乙便停住腳步,看向前方屋檐。

  屋檐下吊著一隻小小的紙鶴。

  紙鶴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阿六聲音發顫。

  「公子,又是什麼?」

  我取下紙鶴,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三更,慈恩寺鐘樓。

  一個人來。

  帶上那半枚印。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慢慢沉了下去。

  阿六也看見了。

  他哭喪著臉道:「公子,小的能不能問一句。」

  「問。」

  「這個一個人來,是不是不包括小的?」

  我還沒答,燕小乙已經打了個哈欠。

  「也不包括我。」

  我看著他們兩個。

  一個怕死。

  一個怕麻煩。

  很好。

  我身邊終於人才濟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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