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城東鐵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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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著桌上的小石頭碎片看了一夜。

  那東西原本該是一隻石頭娃娃。

  方遠石留給妻兒的東西,孩子叫它「小石頭」,說它肚子裡有紙。

  現在,它的肚子還沒見著,碎片倒先送到了我府上。

  阿六站在旁邊,臉色比碎石還白。

  「公子,要不咱們別去了?」

  我沒說話。

  他又小聲道:「城東鐵作坊,一聽就不像好地方。鐵作坊里有鐵,有錘,有刀,還有一群掄錘子的壯漢。咱們去了,萬一人家把門一關……」

  他伸手比了個砸東西的動作。

  「咱們就成鐵餅了。」

  我抬頭看他。

  「你倒是想得周全。」

  阿六眼睛一亮:「那公子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有。」

  「那咱們不去了?」

  「不,派別人去。」

  阿六鬆了一口氣,立刻道:「公子英明!」

  我問:「派誰?」

  阿六的笑僵在臉上。

  他想了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六眼眶慢慢紅了。

  「公子,小的上有老母,下還沒有小,小的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我把碎片收進布袋裡,嘆了口氣。

  「放心,不派你去送死。」

  阿六剛要跪謝,我又補了一句:「咱們一起去。」

  他膝蓋一軟,差點真跪了。

  我不是不怕。

  正因為怕,所以不能坐在府里等。

  小石頭碎片被送到我手上,說明對方知道我在找它。城東鐵作坊這個線索來得太順,順得像有人在前面點了燈,生怕我看不見路。

  這種路通常有坑。

  但坑裡未必沒有東西。

  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腰間沒掛官牌,只在袖裡藏了短刃,又把一包石灰粉塞進懷裡。

  阿六看見那包石灰粉,臉色更難看。

  「公子,您每次帶這東西出門,小的心裡都不踏實。」

  我道:「不帶才不踏實。」

  他想了想,竟沒法反駁。

  出門之前,我讓阿六先去城東買炊餅。

  阿六愣了。

  「公子,咱們不是查案嗎?」

  「查案也得吃飯。」

  「那為何非要去城東買?」

  「因為賣炊餅的最知道哪家鋪子火旺,哪家鋪子半夜還開門,哪家鋪子這幾日忽然來了生人。」

  阿六恍然大悟。

  然後他更害怕了。

  「那小的買炊餅的時候,會不會被人一錘打死?」

  「不會。」

  「公子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打死你之前,他會先問你買幾個。」

  阿六張了張嘴,覺得這話聽著很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沒從正門出府。

  承平坊這宅子是皇帝賜的,門房、巷口、牆頭,哪一處都乾淨得過分。乾淨就代表有人盯著。

  我從後院翻牆出去的時候,衣角掛了一下,險些把自己吊在牆上。

  阿六在牆外接我,嚇得臉都綠了。

  「公子,您慢點,您現在可是御史,摔死了算工傷嗎?」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算。」

  「那太虧了。」

  我深以為然。

  城東比承平坊熱鬧,也髒得多。

  越往裡走,空氣里鐵腥味越重。街邊都是打鐵鋪、車馬鋪、木器鋪,爐火燒得紅,人聲混著錘聲,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


  阿六買了三個炊餅回來,懷裡還揣著一肚子消息。

  「公子,打聽到了。城東有三家大鐵作坊,其中兩家白日打農具,夜裡閉門。只有一家姓陶的,夜裡也開爐,說是替車馬行趕製鐵軸。」

  「陶家鐵作坊?」

  「對。賣餅的大娘說,陶家這幾日火旺得不正常。前晚還有馬車進去,車上蓋著黑布,像是拉了什麼沉東西。」

  我接過炊餅,咬了一口。

  冷的。

  阿六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問:「怎麼不買熱的?」

  他說:「熱餅要等。小的怕等著等著,人沒了。」

  也有道理。

  我吃完半個冷餅,繞到陶家鐵作坊后街。

  前門不能進。

  對方既然把線索送到我手上,前門一定有人等我。我要是大搖大擺亮出官牌進去,那不叫查案,那叫給別人敲鑼報信。

  后街有條窄巷,牆根堆著廢鐵和碎炭。爐灰味很重,地上還有幾道車轍。

  我蹲下看了看。

  車轍不深,卻很新,邊緣的泥還沒幹透。

  阿六也蹲下來,裝模作樣地看。

  「公子,看出什麼了?」

  「馬車不重。」

  「那黑布底下不是重東西?」

  「也可能原本重,出來時不重。」

  阿六聽得一哆嗦。

  「什麼意思?」

  「東西卸在裡面了。」

  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我摸了摸牆根的灰。

  灰里混著一點白色細粉。

  不是爐灰。

  我用指尖捻了捻,放到鼻下聞了聞。

  石粉。

  鐵作坊里有石粉,不奇怪。鐵匠也會磨石、磨刀、修車軸。

  但這點石粉太細,像剛鑿過什么小東西。

  我把指尖擦乾淨,正要起身,巷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阿六瞬間縮到我身後。

  「公子,有人!」

  我沒回頭,只是低聲道:「別動。」

  巷口站著一個挑柴的漢子,肩上擔著柴,腳卻不太像挑柴人的腳。

  挑柴人走路重,腳底磨得平。這個人站得太穩,腳尖微微朝內,像隨時能發力。

  他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挑著柴從巷口走過去。

  阿六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原來是賣柴的。」

  我看著那人背影。

  「賣柴的不會盯人的手。」

  「他盯公子的手了?」

  「嗯。」

  「那他是誰的人?」

  我沒答。

  現在盯我的人太多了。

  工部的人,皇帝的人,公主的人,我爹的人。

  京城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路邊一個賣柴的,都可能比我這個七品御史活得明白。

  我繞到鐵作坊側門。

  門沒關嚴,裡面傳來火爐聲和鐵錘聲。

  一個赤著半邊胳膊的年輕匠人正在搬鐵條,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勒痕,像常年戴某種東西磨出來的。

  我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心領神會,上前賠笑。

  「這位小哥,打個東西。」

  年輕匠人皺眉:「去前門。」

  阿六道:「小物件,不費事。我們家公子想打一枚扣子。」

  聽到「扣子」兩個字,那匠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輕。

  但我看見了。

  我從袖裡取出那枚銅扣,放在掌心。

  「照這個樣子打一枚。」


  年輕匠人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沒見過。」

  我笑了笑。

  「我還沒問你見沒見過。」

  他臉一僵。

  鐵作坊里錘聲還在響,可側門這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我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這枚銅扣,灰衣殺手身上掉下來的東西,確實和陶家鐵作坊有關。

  年輕匠人冷聲道:「我們這裡打鐵,不打銅扣。」

  我點點頭,把銅扣收回袖中。

  「那打石頭嗎?」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阿六在旁邊差點吸氣出聲,被我一腳踩住鞋尖,硬生生憋了回去。

  年輕匠人盯著我。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從袖裡拿出都察院腰牌,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路過。」

  阿六佩服地看了我一眼。

  大概在他心裡,能把腰牌拿出來還說自己路過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不要臉。

  年輕匠人明顯慌了。

  他轉身想往裡喊,我已經先一步伸手按住門板,笑著道:「別急。我今日不是來拿人的,只問兩句話。」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沒關係。」我看向他手腕,「你手上那道勒痕,是銅扣皮繩磨的吧?」

  他臉色一白。

  我繼續道:「你們鋪子前晚收過一輛馬車,車上有黑布。車從後門進,出來時輕了。今早後巷有石粉,爐灰太新。你說你不知道,我也可以信。」

  我頓了頓。

  「但刑部未必信。」

  年輕匠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阿六在我身後小聲提醒:「公子,咱們好像調不動刑部。」

  我也小聲道:「他不知道。」

  阿六肅然起敬。

  年輕匠人果然不知道。

  他低聲道:「那東西不是我們拿的。」

  「什麼東西?」

  他閉了嘴。

  我笑了。

  人在慌的時候,最容易替別人回答沒問出口的問題。

  我本來問的是銅扣。

  他答的是小石頭。

  「誰送來的?」我問。

  他咬牙不說。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火爐。

  「你不說也行。我現在從正門進去,報都察院,封爐,查帳,問工匠,搜後院。你覺得你們掌柜會保你,還是把你推出去,說都是你私下接的活?」

  年輕匠人的臉徹底白了。

  火光照在他臉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後院。」他低聲道,「東西在後院。」

  我問:「帳也在?」

  他搖頭。

  「我不知道帳。我只知道前晚有人送來一個石頭娃娃,讓師傅把肚子剖開。剖完以後,裡面的東西被人拿走了。石頭殼子沒用,師傅說砸了。」

  「誰拿走的?」

  「不知道。」

  「長什麼樣?」

  「沒看清。穿灰袍,戴斗笠,說話聲音很低。」

  「工部的人?」

  年輕匠人遲疑了一下。

  「像讀書人。」

  這答案讓我心裡微微一沉。

  不是純粹的殺手,不是粗手粗腳的江湖人,而是讀書人。

  方遠石的托帳人?

  還是清帳會的人?

  我正要再問,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年輕匠人臉色大變。

  「掌柜來了。」

  阿六腿一軟:「公子,要不咱們先撤?」


  我看向後院。

  都到這一步了,撤就真成鐵餅了。

  「帶路。」

  年輕匠人猶豫。

  我把銅扣重新放到他眼前。

  「你現在帶我去後院,最多算知情不報。你若等掌柜來了再說,就算同謀。」

  他咬了咬牙,轉身推開側門。

  我們貼著牆根進了鐵作坊。

  裡面比外頭更熱。

  爐火燒得通紅,幾個匠人掄錘打鐵,火星飛得到處都是。汗味、鐵味、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我低著頭往後院走,儘量不引人注意。

  阿六縮著脖子跟在我身後,嘴裡念念有詞。

  我問:「念什麼?」

  「祖宗保佑。」

  「你家祖宗管鐵作坊?」

  「多拜幾個,總有一個路過的。」

  我差點笑出來。

  剛穿過爐房,前院便響起一道粗嗓門。

  「側門誰開的?」

  年輕匠人肩膀一抖。

  我停下腳步。

  粗嗓門越來越近。

  阿六看向我,眼神里寫滿了「完了」。

  我掃了一眼四周,指著旁邊一排掛滿舊皮圍裙的木架。

  「進去。」

  阿六瞪大眼睛。

  「啊?」

  「躲。」

  我們三人擠進木架後頭,舊皮圍裙垂下來,擋住了身形。

  味道很不好聞。

  阿六憋得臉都綠了。

  腳步聲從外頭經過。

  一個中年男人罵道:「都給我手腳麻利點,今夜那批東西要趕出來。誰再亂開門,老子扒了他的皮。」

  旁邊有人應聲。

  我隔著皮圍裙縫隙,看見那中年男人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鑰匙上沾著白色粉末。

  石粉。

  等腳步聲遠了,年輕匠人才長出一口氣。

  我看著他。

  「那是陶掌柜?」

  他點頭。

  「後院暗屋鑰匙在他身上?」

  他又點頭,臉色更白。

  我沒打算拿鑰匙。

  拿鑰匙要近身,近身就容易被發現。我現在還沒有護衛,也沒有顧行之從天而降的本事。

  我只想確認小石頭。

  年輕匠人帶我們繞到後院柴棚。

  柴棚里堆著廢料、碎石、壞車軸,還有幾個裝炭的麻袋。

  他指著角落。

  「在那裡。」

  角落裡有一堆碎石。

  我蹲下,撥開上面的石屑。

  很快,我看見了一張石頭娃娃的臉。

  娃娃臉被砸裂了,眼睛還是圓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只是肚子沒了。

  被人從中間剖開,又用鈍器砸碎,裡面空空蕩蕩。

  小石頭找到了。

  可小石頭肚子裡的紙,沒了。

  阿六看著那碎裂的石頭娃娃,聲音發緊。

  「公子,帳被人拿走了?」

  我沒有立刻答。

  我把碎片一塊塊撥開,在娃娃空掉的肚腹里,摸到了一小張折起來的薄紙。

  紙很輕,藏在裂縫下頭。

  不是帳頁。

  我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淡,像是故意用摻了水的墨寫的。

  沈大人,帳不在這裡。

  阿六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知道公子會來?」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反而安靜下來。

  知道我會來,不一定是壞事。

  怕的是我來了,卻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紙翻過來。

  紙背有一點紅色印泥,像是從什麼印章邊緣蹭下來的,只有半枚。

  印泥已經幹了。

  我借著柴棚外透進來的火光仔細看。

  那半個字缺了邊,模糊不清。

  可我越看,越覺得像一個字。

  內。

  我指尖微微一緊。

  又是內庫。

  就在這時,前院的錘聲忽然停了。

  整個鐵作坊一下子靜下來。

  靜得只剩火爐里炭火噼啪作響。

  年輕匠人臉色慘白。

  「掌柜封門了。」

  阿六看向我,聲音都飄了。

  「公子,咱們現在算不算瓮中捉鱉?」

  我把薄紙收進袖中,看了一眼柴棚外漸漸靠近的火光。

  「不算。」

  「那算什麼?」

  我握住袖裡的短刃。

  「算鱉自己帶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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