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石頭去了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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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掌柜說完「小石頭不見了」之後,我在後堂里站了很久。

  藥味很濃。

  遠志、甘草、白芍,還有幾味我叫不出名的藥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發悶。

  可我現在一點都不困。

  不但不困,還清醒得有點過頭。

  小石頭不見了。

  孩子說,小石肚裡有紙。

  方周氏說,方遠石臨死前留下過半本暗帳。

  顧行之說,昨夜有人回去搜第二遍。

  陳掌柜說,方周氏那間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現在,最關鍵的東西不見了。

  我看著陳掌柜,問:「誰拿的?」

  陳掌柜搖頭。

  「還沒查到。」

  「掌柜的人去得太晚?」

  「不是太晚。」陳掌柜沉聲道,「是拿走小石頭的人,比所有人都早。」

  我皺眉。

  「什麼意思?」

  陳掌柜走到藥櫃旁,從暗格里取出一張小紙條,遞給我。

  「這是昨夜盯趙家村的人傳回來的。」

  紙條不大,字更小。

  上面寫得很簡略。

  子時前後,第一撥人入村,四人,搜方宅,動靜大。

  子時三刻,第二撥人入村,二人,未進正門,自屋後入,停留不超過半盞茶。

  丑時初,第三撥人入村,疑為京中衙門差役,搜屋,拆灶,翻床,刮牆。

  我看完,後背慢慢發涼。

  三撥人。

  顧行之說不止一撥。

  他說少了。

  或者說,他只說了我該知道的一半。

  我問:「第一撥是什麼人?」

  「像昨日下午追你們的人。」陳掌柜道,「動靜大,搜得急,目標應是方周氏和舊紙。」

  「第三撥呢?」

  「像官面的人。搜得最細,連牆縫都颳了。」

  「第二撥?」

  陳掌柜看著我。

  「這才是最麻煩的。」

  我低頭又看了一遍紙條。

  二人。

  不走正門。

  屋後入。

  停留不超過半盞茶。

  小石頭不見。

  我慢慢道:「他們不是搜屋。」

  「嗯。」

  「他們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嗯。」

  「他們進屋後,直接拿走了小石頭。」

  陳掌柜點頭。

  我心裡沉了下去。

  這比被追兵搜走更麻煩。

  追兵若拿走小石頭,說明他們從方周氏或孩子口中逼出了線索。

  可第二撥人來得那麼早,動作那麼准,說明他們在進屋之前,就知道小石頭裡藏著東西。

  這就意味著,方遠石的秘密不止方周氏知道。

  還有別人知道。

  我問:「方遠石死前,除了妻子,還接觸過誰?」

  陳掌柜道:「這個要查。」

  「儘快。」

  「已經在查了。」

  他說話一向穩,但我能聽出這次他也不輕鬆。

  我把紙條放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方遠石是個書吏。他能發現帳冊被換,能做私記,能留下暗帳,還能給妻子設一個『豬肉』的暗門。」

  陳掌柜聽著,沒有打斷。

  我繼續道:「這樣的人,臨死前不會只把東西托給一個帶孩子的婦人。」

  陳掌柜看著我。

  「少主的意思是?」


  「他還有一個托帳人。」

  「托帳人?」

  「替他保管真正暗帳,或者替他把暗帳轉出去的人。」

  陳掌柜沉吟片刻。

  「有這個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我道,「方周氏只知道小石頭,卻不知道原帳頁在哪。孩子知道小石頭肚子裡有紙,卻不知道紙是什麼。方遠石把一部分東西留給家人,只是為了讓後來的查案人找到線頭。」

  我停了一下。

  「真正的半本暗帳,未必在小石頭裡。」

  陳掌柜眼神微動。

  「小石頭只是鑰匙?」

  「或者路標。」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夥計招呼客人的聲音。

  「客官慢走。」

  藥鋪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紙條。

  三撥人。

  一撥殺人。

  一撥取物。

  一撥搜證。

  這案子到了現在,已經不只是工部怕我查帳。

  有人怕方周氏說話。

  有人怕舊紙出現。

  還有人早就盯著方遠石留下的暗門。

  我忽然有些懷念最開始的時候。

  那時候我只覺得自己是來殺皇帝的。

  現在想想,那活兒至少目標明確。

  不像查帳。

  查一筆帳,能查出三撥人,四層網,五六個想讓我死的理由。

  陳掌柜把紙條燒掉。

  火光一卷,那幾行字很快變成灰。

  他抬頭看我,道:「少主,老爺來口信了。」

  我心裡一頓。

  該來的還是來了。

  「說。」

  陳掌柜的聲音壓低。

  「老爺問,少主近日頻繁動用京中暗線,是為了查宮,還是為了替皇帝查案?」

  這句話問得很直。

  直得像刀。

  我沉默片刻,道:「掌柜怎麼回的?」

  「老朽還沒回。」

  「為什麼?」

  「因為老朽也想知道答案。」

  我看著他。

  陳掌柜也看著我。

  他是我父親留在京城的暗線。

  他幫我,是因為我是沈烈的兒子。

  不是因為我是監察御史。

  更不是因為我替皇帝查案。

  我現在用他的線查工部,查方周氏,查小石頭,在他眼裡,這事本身就不對。

  他沒有立刻向父親告狀,已經算是給我留了餘地。

  我慢慢道:「掌柜覺得,我這幾日進宮的次數少嗎?」

  陳掌柜沒有說話。

  「皇帝每次召見我,走的宮道都不一樣。內衛、太監、值守禁軍,換得也很勤。若我想摸清宮中路線,只靠眼睛看,不夠。」

  陳掌柜皺眉。

  「所以?」

  「所以我要查內庫。」

  這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順。

  順得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也許我這人真有當騙子的天賦。

  我繼續道:「宮中內庫,是錢糧進出的地方。能動內庫的人,必然接近皇帝。查內庫,就能查出宮中誰能調銀,誰能傳令,誰能靠近要害。」

  陳掌柜的眼神變了。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於是又補了一句:「永寧河道案里出現『內庫』二字,不是巧合。若能順著這條線摸進去,也許比我盯宮門換崗更有用。」

  這是實話。


  至少一半是。

  陳掌柜沉默良久。

  「少主是說,查案只是表,查宮才是里?」

  我點頭。

  「不錯。」

  父親若聽見這句話,或許會信。

  或許不會。

  但至少比「我想替皇帝懲治貪官」可信多了。

  陳掌柜道:「許三刀也在查少主。」

  我眼角一跳。

  「他查我什麼?」

  「查你每日見了誰,去了哪裡,是否真在找靠近皇帝的機會。」

  很好。

  許三刀這個人最麻煩的地方,不只是武功高。

  還很執著。

  我問:「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他不歸我管。」

  也是。

  許三刀是我爹手裡真正的刀。

  陳掌柜是線。

  線負責藏,刀負責殺。

  兩者不是一路人。

  我忽然覺得自己身邊越來越熱鬧了。

  皇帝的人看我。

  公主的人幫我。

  顧行之提醒我。

  工部的人殺我。

  陳掌柜盯我。

  許三刀查我。

  我只是一個七品御史。

  何德何能,讓這麼多人操心。

  陳掌柜道:「少主,老朽可以幫你繼續查小石頭。但你要明白,老爺那邊,不能一直瞞。」

  「我知道。」

  「許三刀若覺得你真成了皇帝的人,他不會等老爺下令。」

  這話說得很輕。

  我卻聽懂了。

  許三刀會殺我。

  或者至少,會用他的方式逼我動手。

  我點點頭。

  「我會處理。」

  陳掌柜看著我,似乎想問我怎麼處理。

  但最終沒問。

  大概他也知道,問了我也未必說真話。

  我從藥鋪後門離開。

  離開前,陳掌柜給了我一包安神藥。

  「少主,若有人問你來買什麼。」

  我接過藥包。

  「掌柜覺得我現在需要安神?」

  「需要。」

  他說得很誠懇。

  我竟然無法反駁。

  從城南藥鋪出來,我沒有立刻回承平坊。

  而是沿著兩條偏街繞了一圈。

  走到一處賣舊書的小攤前,我停下,隨手翻了兩本破書。

  攤主是個瘦老頭,靠在牆邊打瞌睡。

  我翻到第三本時,書頁里掉出一小塊東西。

  輕輕一響。

  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

  是一粒小石屑。

  青灰色。

  我撿起來,指腹一搓。

  石屑偏硬,不像普通灰岩。

  更像青石。

  我心裡一動。

  舊書攤主仍舊閉著眼。

  像什麼都不知道。

  我拿起那本書。

  書名很舊,封皮磨得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營造」兩個字。

  我翻開。

  第一頁夾著一張小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

  城東,鐵作。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


  城東鐵作。

  灰衣殺手銅扣,顧行之說來自城東鐵作坊。

  現在,小石頭的線索也指向城東鐵作。

  這世上當然有巧合。

  但京城的巧合通常都帶刀。

  我把書合上,問攤主:「這本多少錢?」

  攤主眼皮都沒抬。

  「三文。」

  我給了他三文。

  拿書走人。

  拐過街角後,我才回頭看了一眼。

  舊書攤還在。

  攤主還在打瞌睡。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看我。

  這線索來得太順。

  順得像有人故意把路鋪到我腳下。

  可問題是,這路我不走還不行。

  小石頭不見了。

  殺手銅扣來自城東鐵作。

  現在有人把「城東,鐵作」四個字塞進我手裡。

  這是邀我去?

  還是誘我去?

  我一邊走,一邊把那粒青石屑收進袖中。

  回到承平坊時,阿六正在門口轉圈。

  看見我,他立刻迎上來。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怎麼?」

  「剛才有人送了東西。」

  我心裡一沉。

  「什麼東西?」

  阿六壓低聲音:「一塊破石頭。」

  我腳步停住。

  「在哪裡?」

  「書房。」

  我快步進了書房。

  桌上放著一塊青灰色的小石頭。

  只有拇指大小。

  不是完整的石頭娃娃。

  更像從什麼東西上敲下來的一塊。

  旁邊壓著一張紙。

  紙上兩個字。

  想要?

  我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

  阿六在旁邊咽了口唾沫。

  「少爺,這是什麼意思?」

  我拿起那塊青石碎片。

  邊緣新斷,裡面有一點點空心痕跡。

  很細。

  但足夠說明,這確實是從一個中空的石物上敲下來的。

  小石頭在他們手裡。

  他們不但拿到了,還知道我一定會在意。

  我把碎片放回桌上,看著那張紙。

  「意思是,有人請我去城東鐵作坊喝茶。」

  阿六臉色白了。

  「少爺,能不去嗎?」

  我看著他。

  「你覺得呢?」

  阿六很認真地想了想。

  「能不能回一張紙,說不想要?」

  我也認真想了想。

  「可以。」

  阿六眼睛一亮。

  「真的?」

  「然後我們就可以等著他們把半本暗帳燒給祖宗看。」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把紙條放到燈上燒了。

  火苗捲起那兩個字。

  想要?

  想要。

  當然想要。

  不但想要,還非要不可。

  因為那裡面藏著的,不只是方遠石的半本暗帳。

  也可能是我查穿永寧河道案的第一把真正鑰匙。

  我看著火光燒盡,輕聲道:「阿六,準備一下。」

  阿六哭喪著臉:「準備什麼?」


  「明日去城東。」

  「少爺……」

  「別怕。」

  「我能不怕嗎?」

  我拍了拍他的肩。

  「怕也去。」

  他看著我,半天憋出一句:「少爺,您這安慰人的本事,越來越像老爺了。」

  我手一頓。

  這話可不吉利。

  窗外天色漸暗。

  城東方向,隱隱傳來打鐵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夜色里慢慢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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