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公主請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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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三刀來過之後,我一夜沒睡好。

  倒不是怕他。

  主要是怕他不怕。

  這世上最麻煩的人,不是膽子大的,也不是武功高的,而是那種知道前面是死路,還覺得自己能砍出一條活路的人。

  許三刀就是這種人。

  他要是真去摸宮,顧行之一定會察覺。

  顧行之察覺之後,皇帝就會察覺。

  皇帝察覺之後,我大概也就不用再查什麼永寧河道了。

  可以直接查查自己埋哪兒風水好。

  第二日一早,我頂著一夜沒睡好的臉坐在前廳喝粥。

  阿六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少爺,昨晚沒睡好?」

  「嗯。」

  「是擔心三爺?」

  「也擔心你。」

  阿六一怔,還有些感動:「擔心我什麼?」

  「擔心你半夜說夢話,把許三刀來了這事嚷出去。」

  他立刻閉嘴喝粥。

  我剛喝了半碗,門房來報,說公主府送了帖子。

  我手裡的勺子停住。

  阿六一臉震驚:「少爺,公主殿下又來了?」

  「不,是請我過去。」

  他眼睛一亮:「這是不是好事?」

  「你覺得呢?」

  「未婚夫妻,喝茶說話,這不挺好嗎?」

  我看著他。

  阿六很快反應過來:「哦,您和公主不是普通未婚夫妻。」

  「我們是什麼?」

  「她查您,您防她,皇帝還在中間牽線。」

  我點點頭:「總結得不錯。」

  阿六有點得意。

  然後他問:「那您還去嗎?」

  「去。」

  「為什麼?」

  「公主遞過《永寧府志》。她知道的東西,比她說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請我過去,絕不會只是為了喝茶。

  公主府別院離我的宅子不遠。

  三條巷子。

  近得過分。

  近到我走在路上時,忽然明白了皇帝賜宅的另一層意思。

  他把我放在公主眼皮底下。

  也把公主放在我眼皮底下。

  一座籠子,關兩個人。

  這事越想越覺得蕭景衡不像皇帝,像個手藝很好的鎖匠。

  我到別院時,秋棠已經候在門口。

  她行禮道:「沈大人,殿下在茶室等您。」

  茶室在後院。

  院中種著幾株青竹,竹影落在白牆上,看著很雅。

  我卻沒心思欣賞。

  因為越雅的地方,越適合審人。

  昭寧公主蕭令儀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衣裙,發間仍只簪一支銀簪。桌上擺著兩盞茶,一盞在她面前,一盞在我這邊。

  我行禮:「臣見過殿下。」

  她抬眼:「坐。」

  我坐下。

  茶香很淡。

  比工部的茶清,也比錢榮送來的那盒茶便宜些。

  但這茶能喝。

  至少我直覺如此。

  蕭令儀開門見山:「沈大人昨日遞了摺子。」

  我心裡一動。

  消息果然快。

  摺子昨日傍晚才進通政司,今日一早公主就知道了。

  宮裡能看見摺子的人,比我想像的還多。

  我道:「殿下消息靈通。」

  「你的摺子寫得太短。」

  「臣官小,話不敢多。」

  「不是不敢多,是不肯多。」


  她這話說得很準。

  我端起茶盞,沒喝,只借著熱氣擋了擋眼神。

  「殿下何出此言?」

  「你去了永寧河,看過河堤,也查過橫山路程。只寫運費和石料,不寫方遠石,不寫昨夜撞你的板車。」

  我手指微微一緊。

  她知道板車。

  也知道方遠石。

  這就不是「消息靈通」四個字能解釋的了。

  我放下茶盞:「殿下在查臣?」

  「我說過,我不信你。」

  「那殿下查到什麼了?」

  「查到沈大人很會藏東西。」

  我笑了一下:「臣初來京城,身無長物,沒什麼好藏的。」

  蕭令儀看著我。

  那目光很冷,也很靜。

  「一個身無長物的人,不會在看到《永寧府志》後,第二日就去河堤驗石。」

  我沒接話。

  她繼續道:「一個單純的新官,也不會受傷後不報官,不聲張,只寫一道短摺子。」

  我嘆了口氣。

  「殿下今日請臣來,是為了夸臣謹慎?」

  「是為了提醒你。」

  「提醒什麼?」

  「奏摺不安全。」

  我抬眼。

  蕭令儀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茶盞,茶水紋絲不動。

  「你寫進摺子的東西,不止父皇看得見。通政司、內閣、司禮監,甚至六部里有心的人,都能知道你寫了什麼。」

  這話和我昨日對阿六說的,幾乎一樣。

  但從公主口中說出來,分量又不同。

  我問:「殿下為何提醒臣?」

  「因為你若死得太快,我查不到想查的東西。」

  很好。

  這理由很真實。

  真實得讓我安心。

  我寧願她說利用我,也不願她說擔心我。

  前者至少可信。

  我問:「殿下想查什麼?」

  她沒有回答。

  茶室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竹葉輕輕響著。

  過了一會兒,蕭令儀才道:「永寧河道這案子,表面是工部貪銀,實則未必止於工部。」

  「殿下知道什麼?」

  「我知道方遠石不是第一個死的人。」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這句話里藏著東西。

  不是永寧河道案里的第一個死者。

  那是誰?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我母后生前,曾經查過一樁帳。」

  先皇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到先皇后。

  我心裡警覺起來。

  「什麼帳?」

  「軍餉。」

  她只說了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像一枚小石子,落進水裡,水面不大,底下卻可能很深。

  軍餉和河道修繕銀,看似不是一回事。

  可都是錢。

  都是從朝廷帳上出去,又在某個地方消失。

  我問:「這和永寧河道有關?」

  「不知道。」她說,「所以我要查。」

  「殿下為何自己不查?」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我是公主。」

  我明白了。

  公主身份高,但也正因為太高,很多地方她不能去,很多人她不能直接問。

  她動一下,盯著她的人更多。

  而我不一樣。

  我現在是監察御史。

  還是皇帝親口說「只信」的監察御史。

  我很顯眼。

  但我也能查。

  只不過查的時候容易死。

  這大概就是皇帝把我和她放在一起的原因。

  我忽然覺得,蕭景衡那句「滿朝文武,朕只信你」,可能不只是說給我聽。

  也是說給她聽。

  我道:「殿下想讓我替你查先皇后的舊案?」

  「我想知道永寧河道案,和當年那筆軍餉帳有沒有關係。」

  「若沒有呢?」

  「那就查出沒有。」

  這回答很公主。

  也很麻煩。

  我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不燙了,入口微苦,回味卻清。

  我問:「殿下既然知道方遠石,為何不直接查他的家眷?」

  蕭令儀看著我。

  「你已經在查了。」

  我心裡一頓。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讓我不得不重新估量公主府這條線。

  蕭令儀道:「方遠石的妻兒若還活著,現在一定躲得很深。你的人去找,會驚動他們。我的人去,也一樣。」

  「那殿下的意思是?」

  「後日是先皇后忌辰,我會出城去慈恩寺上香。」

  我沒有說話。

  慈恩寺在京城南邊。

  沛縣趙家村,也在南邊。

  她繼續道:「公主出城上香,沿途車駕、護衛、香客、隨行女眷都會很多。若有人想在這個時候悄悄去見一對母子,會比平時容易。」

  我看著她。

  她終於把話說透了。

  她願意借自己的車駕,給我做掩護。

  這份幫忙不小。

  風險也不小。

  因為一旦被人發現,就會變成公主府干預朝案,甚至是公主府私藏證人。

  我問:「殿下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

  蕭令儀端起茶盞,神色沒有變化。

  「沈大人想多了。」

  「是嗎?」

  「我不是幫你。」

  她看著我,語氣平靜。

  「我是借你的手,查我的事。」

  這話我信。

  我放下茶盞,起身行禮。

  「臣明白了。」

  她沒有再留我。

  我走到門口時,她忽然開口:「沈安。」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叫我沈大人。

  我停住。

  「別把所有線索都寫進摺子里。」她說,「我母后當年,就是從一封摺子開始出事的。」

  我轉身看她。

  可她已經低頭喝茶,不再看我。

  從公主府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

  秋棠送我到門口。

  她低聲道:「殿下今日說的話,沈大人聽過便好,不必外傳。」

  我笑了笑:「秋棠姑娘放心,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惜命算一個。」

  秋棠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

  回到承平坊,阿六立刻迎上來。

  「少爺,公主找您幹什麼?」

  「喝茶。」

  「真喝茶?」

  「也順便聊了聊怎麼活久一點。」

  阿六一聽就緊張:「又出事了?」

  「後日出城。」

  「去哪?」

  「慈恩寺。」

  「上香?」

  「表面上是。」


  「實際上呢?」

  我看著他。

  阿六臉色慢慢垮下來。

  「找方遠石的老婆?」

  「嗯。」

  他抬頭看天,像是在問老天爺為什麼總是這樣對他。

  我回到書房,把今日公主說的話重新想了一遍。

  奏摺不安全。

  先皇后查過軍餉帳。

  她從一封摺子開始出事。

  這三句話,比那本《永寧府志》更重。

  我原以為永寧河道案只是一塊工部的爛帳。

  現在看來,這塊爛帳下面,可能壓著更舊的東西。

  舊到連先皇后的死,都能被牽出來。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蕭令儀不信我,卻還要遞線索。

  她不是信我。

  她只是和我一樣,被蕭景衡推進了同一座籠子。

  而現在,籠子外面有人想殺我。

  籠子裡面這位公主,則想借我的刀,割開一筆舊帳。

  問題是,我這把刀,原本是用來殺她父皇的。

  這事若讓她知道,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請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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