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我什麼都沒看見！
朴秀榮在診療室里坐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臉上的熱意壓下去一點。
她把薄毯疊好，放回治療床尾，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衛衣和運動褲。運動褲還有點濕，貼在腿上不太舒服。她偷偷看了一眼鏡子，確認臉沒有紅得太誇張，才重新戴上口罩。
沒事，只是睡著了。
只是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
成年人，壓力大，睡眠不足，身體放鬆後做點奇怪的夢，很正常。
完全正常。
朴秀榮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幾個理由，越找越覺得心虛。她抬手摸了摸耳朵，還是有點燙。明明姜亦辰什麼都沒做，甚至連門都沒進來，可她現在只要一想到剛才那種半夢半醒的感覺，就覺得整個人有點不對勁。
她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再待下去，她真的會把自己憋瘋。
朴秀榮輕輕推開診療室的門，外面的走廊比剛才更安靜。前台方向沒人說話，只有電腦運行的輕微聲響。她往外看了一圈，沒有看見姜亦辰，倒是在走廊旁邊一間半開著門的小房間裡，看見了一點屏幕的亮光。
那像是個小型辦公室。
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的燈只開了一盞。姜亦辰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門口，身上還是那件深灰色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專注地看著屏幕。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旁邊堆著幾份影像報告和一本英文教材一樣厚的資料。
朴秀榮本來只是想喊他一聲。
可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的內容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標題里有幾個她勉強看得懂的詞：踝關節不穩、舞蹈損傷、重返舞台、足底筋膜。下面是圖表、數據、足踝結構示意，還有一堆她完全看不懂的專業術語。
她眨了眨眼。
這人剛才在門外等她醒的時候，不是在玩手機，也不是在看新聞。
他在看醫療論文。
朴秀榮忽然有點無語，也有點說不出來的好笑。
正常人下班之後會這樣嗎？她悄悄往前湊了半步。
屏幕上正在顯示一篇關於慢性踝關節不穩和舞蹈運動員重返訓練負荷的論文。姜亦辰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滾動滑鼠，偶爾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兩句。
字跡很簡潔，英文和韓文混在一起，中間還夾著幾個她看不懂的縮寫。
她努力看了兩眼。
很好，她完全不懂。
她唯一能確認的是，這些東西大概和自己的腳傷有關。
準確來說，和自己以後還能不能繼續穿高跟鞋、跳舞、跑行程有關。
朴秀榮站在他身後，忽然沒有出聲。
她看著姜亦辰專注的背影，心裡的尷尬一點點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的、奇怪的安靜。他這個人平時說話難聽，木頭，氣人，還總是把「疼痛幾分」掛在嘴邊，可現在看見他在這種沒人看見的地方，一點一點查資料、寫記錄，她又很難繼續罵得理直氣壯。
死木頭。
但好像是個很認真的死木頭。
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姜亦辰忽然往後一靠，抬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朴秀榮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動。
她原本離得就近，帽檐還壓著視線，見他肩膀往後一展，第一反應就是往旁邊躲。偏偏右腳腳踝還沒有完全恢復，她身體一偏，右腳下意識想撐地，外踝那點酸脹感立刻頂了上來。
她輕輕「啊」了一聲。
整個人往旁邊踉蹌。
姜亦辰反應比她快得多。
他幾乎是在聽見聲音的瞬間就轉過身，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直接伸過去撈住她的手臂。
「右腳別——」
話還沒說完，朴秀榮重心已經亂了。
她本來就躲得急，右腳不敢用力，左腳又被自己絆了一下。姜亦辰為了不讓她直接摔到地上，只能順著她的力往後一帶。結果小辦公室空間太窄，旁邊又正好放著一張臨時診療床，他的腳跟撞到床腳，身體也跟著失去平衡。
下一秒，兩個人一起摔了下去。
診療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朴秀榮眼前一晃，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護著往後倒。姜亦辰的手墊在她後背和肩側，儘量避開她受傷的右腳。可因為動作太突然，最後的姿勢還是尷尬得要命。
她半壓在他身上。
姜亦辰一隻手還扶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撐在床邊，眉頭皺著，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尷尬，而是低頭看她的腳。
「右腳有沒有扭到？」
朴秀榮：「……」
她整個人僵住。
不是。
這種時候，他居然先問右腳？
她鼻尖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點咖啡氣息。剛才才壓下去的熱意瞬間又燒了回來。她想撐起來，可手一動，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正按在他胸口。
一股結實，溫熱的感覺傳來。
朴秀榮腦子短暫空白了一秒。
姜亦辰看她不回答，眉頭皺得更深。
「朴秀榮。」
「啊？」
「你沒事吧。」
她這才回過神，慌忙想往旁邊挪。
「沒、沒事。」
「別亂動。」
姜亦辰扶住她的肩，語氣很穩。
「先確認右腳位置。」
朴秀榮低頭一看，右腳倒是沒有被壓到，只是腳尖懸在床邊，貼布還好好地貼著。她鬆了一口氣，又很快意識到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他們現在這個姿勢，好像非常不適合被第三個人看見。
而命運這種東西，偏偏最喜歡在這種時候補刀。
門口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前台小妹妹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院長nim？」
朴秀榮整個人瞬間石化。
姜亦辰也停了一下。
空氣安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前台小妹妹大概是來送文件，敲了兩下沒有聽見回應，就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治療床上的兩個人。
朴秀榮躺在床上，而姜亦辰半趴在他身上。姜亦辰的手扶在她腰側，朴秀榮的手按在他胸口，兩個人距離近得離譜，近到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都不可能相信這是單純的醫療事故。
小妹妹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下來。
「啊啊，對、對不起！」
她猛地轉身，聲音都變調了。
「我什麼都沒看見！」
朴秀榮：「……」
姜亦辰：「……」
前台小妹妹走得太急，差點在門口撞到牆，又慌慌張張補了一句：
「院長nim，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我在前台等您！」
然後腳步聲飛快遠去，小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朴秀榮躺在姜亦辰身下，已經不敢抬頭了。
她這輩子經歷過不少尷尬場面。舞台失誤，直播卡詞，綜藝上被迫撒嬌，紅毯被裙擺絆住，採訪時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可所有那些尷尬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刻讓人想原地消失。
她閉了閉眼，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完了。」
姜亦辰看著門口，沉默兩秒。
「什麼完了？」
朴秀榮猛地抬頭看他。
「你說什麼完了？她看見了！」
「她說她什麼都沒看見。」
「你信嗎？」
姜亦辰想了想。
「不信。」
「……」
朴秀榮差點被他氣笑。
這種時候能不能不要這麼誠實？她撐著手臂想起來，姜亦辰扶了一下她的肩，終於讓她慢慢坐到床邊。她坐起來後，立刻低頭整理衛衣和頭髮，耳朵紅得幾乎能滴血。
姜亦辰也坐起身，第一時間還是看她右腳。
「腳踝疼痛幾分？」
朴秀榮緩緩轉頭看他。
她真的難以置信。
「姜老師。」
「嗯？」
「我們剛才被你的前台誤會成那樣，你現在還在問疼痛幾分？」
姜亦辰表情很平靜。
「誤會不會讓你的韌帶二次損傷。」
「……」
朴秀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氣的，真的被氣的。
可笑著笑著，她又覺得好像沒有那麼尷尬了。
這個人簡直像一塊能把所有曖昧場面都自動格式化成康復事故報告的石頭。別人遇到這種情況大概會解釋，會慌，會說一些讓氣氛更奇怪的話。
可是姜亦辰不會，他只會問她右腳有沒有扭到。
朴秀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聲音小了點。
「四分。」
姜亦辰點頭。
「位置？」
「外踝，還是偏前。剛才撐了一下，有點酸。」
「能站嗎？」
「能。」
「慢點。」
這次他說完，終於伸手扶了她一下。
朴秀榮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特別不合時宜的念頭。
原來他也會扶人。
她把手搭上去，借著他的力慢慢站起來。腳踝確實有點酸，但沒有明顯加重。姜亦辰確認她站穩後，很快鬆開手，動作乾淨得像剛才那一摔真的只是一次患者跌倒風險事件。
朴秀榮卻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他，忽然說：
「姜老師。」
「嗯？」
「你不準備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
「跟你的前台解釋。」
姜亦辰看向門口。
「她會自己冷靜的。」
朴秀榮眼睛微微睜大。
「她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是女孩子。」
姜亦辰認真思考了一下。
「這和性別有關？」
朴秀榮閉了閉眼。沒救了，這個人真的沒救了。
她指了指門口。
「你現在出去，她表面會說沒事，心裡已經把我們兩個的關係腦補到第八集了。」
「第八集？」
「韓劇第八集。」
姜亦辰沉默。
「你很有經驗麽？」
朴秀榮被他反問得一噎，無語道。
「我是說觀眾經驗！」
姜亦辰點了點頭。
「那你去解釋吧。」
「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比較喜歡你啊。」
朴秀榮：「……」
這句話倒是沒錯。前台小妹妹看她的眼神，比看姜亦辰熱情多了。
可是讓她去解釋剛才的姿勢是怎麼回事？她怎麼解釋？說自己偷看姜院長看論文，被他伸懶腰嚇到，右腳不穩，兩個人一起摔床上了？
聽起來更像藉口了。
朴秀榮捂住額頭。
「算了。」
她認命了。
「越解釋越奇怪。」
姜亦辰看她一眼。
「所以不用解釋。」
「你是因為邏輯判斷出來的，還是單純懶得解釋？」
「都有。」
朴秀榮看著他，忽然又笑了出來。這個人真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你剛才是在看我的資料嗎？」
姜亦辰把椅子扶正，關掉屏幕上的論文頁面。
「不是你的資料，是相關研究。」
「關於什麼？」
「舞蹈運動員踝關節不穩，足弓控制，重返舞台負荷。」
朴秀榮聽了一串，基本只抓住了「舞台」兩個字。
「為了我看的？」
姜亦辰關電腦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了病例。」
她挑眉。
「我就是病例？」
「目前是。」
「那以後呢？」
姜亦辰看了她一眼。
「看你康復情況。」
朴秀榮愣了一下，隨後沒忍住笑了。
這個答案依舊木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聽著並不討厭。
她重新戴好口罩，走到門口時，前台小妹妹果然坐得筆直，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完全一副「我正在認真工作」的樣子。
如果她耳朵沒有紅得那麼明顯的話。
朴秀榮走過去，輕輕咳了一聲。
小妹妹猛地抬頭。
「Joy歐尼！我剛剛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
聲音太響，連旁邊走廊都能聽見。
朴秀榮：「……」
姜亦辰從後面走出來。
「你這句話通常代表你看見了。」
前台小妹妹：「……」
她當場僵住。
朴秀榮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前台小妹妹更慌了，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見了，但是我知道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樣！我不會亂說的，我們診所有保密規定，我也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真的！」
朴秀榮看著她緊張得快要打結的樣子，反而沒那麼尷尬了。
她彎下腰，靠近一點，小聲說：
「那你覺得是哪樣？」
小妹妹眼神瞬間亂飛。
「我、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臉紅？」
「因為，因為……」
她卡了半天，最後小聲憋出一句：
「因為畫面衝擊力有點大。」
朴秀榮一秒破功，笑得肩膀都在抖。
姜亦辰站在旁邊，表情依舊很平。
「她差點摔倒，我扶了一下。」
前台小妹妹立刻點頭。
「我懂！我懂！醫療事故！」
朴秀榮笑得更厲害了。
「醫療事故不是這麼用的。」
小妹妹小聲糾正：
「那是……康復意外？」
姜亦辰認真點頭。
「這個比較準確。」
朴秀榮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接啊？
她笑到眼角都有點濕，心裡那點尷尬徹底散了。也許是因為這裡太不像娛樂圈了。沒有人拿手機，沒有人偷拍，沒有人立刻聯想到熱搜和緋聞。
前台小妹妹會臉紅，會八卦，會腦補，但她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我不會說出去」。
而姜亦辰更離譜，他甚至能把一場曖昧誤會冷靜地定義成康復意外。
朴秀榮重新把帽檐壓低，準備離開。
姜亦辰把預約單遞給她。
「明天下午三點半。」
「還是運動鞋？」
「嗯。」
「如果我再偷看你看論文呢？」
姜亦辰看著她。
「站遠一點。」
朴秀榮眼睛彎了彎。
「如果你再伸懶腰呢？」
「我會先確認身後有沒有患者。」
前台小妹妹低頭捂住嘴，差點又笑出來。
朴秀榮接過預約單，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姜老師。」
「嗯？」
「今天疼痛評分，四分。」
姜亦辰點頭。
「記得冰敷。」
「知道了。」
「腳墊高。」
「知道。」
「少走路。」
「知道啦。」
她拖長尾音，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親近。
玻璃門合上前，她聽見前台小妹妹小聲感嘆：
「真的好像韓劇……」
姜亦辰的聲音隨後響起，手在她桌子上敲了幾下。
「這是診所，不是偶像劇拍攝現場。」
她把薄毯疊好，放回治療床尾，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衛衣和運動褲。運動褲還有點濕，貼在腿上不太舒服。她偷偷看了一眼鏡子，確認臉沒有紅得太誇張，才重新戴上口罩。
沒事，只是睡著了。
只是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
成年人，壓力大，睡眠不足，身體放鬆後做點奇怪的夢，很正常。
完全正常。
朴秀榮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幾個理由，越找越覺得心虛。她抬手摸了摸耳朵，還是有點燙。明明姜亦辰什麼都沒做，甚至連門都沒進來，可她現在只要一想到剛才那種半夢半醒的感覺，就覺得整個人有點不對勁。
她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再待下去，她真的會把自己憋瘋。
朴秀榮輕輕推開診療室的門，外面的走廊比剛才更安靜。前台方向沒人說話，只有電腦運行的輕微聲響。她往外看了一圈，沒有看見姜亦辰，倒是在走廊旁邊一間半開著門的小房間裡，看見了一點屏幕的亮光。
那像是個小型辦公室。
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的燈只開了一盞。姜亦辰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門口，身上還是那件深灰色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專注地看著屏幕。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旁邊堆著幾份影像報告和一本英文教材一樣厚的資料。
朴秀榮本來只是想喊他一聲。
可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的內容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標題里有幾個她勉強看得懂的詞：踝關節不穩、舞蹈損傷、重返舞台、足底筋膜。下面是圖表、數據、足踝結構示意，還有一堆她完全看不懂的專業術語。
她眨了眨眼。
這人剛才在門外等她醒的時候，不是在玩手機，也不是在看新聞。
他在看醫療論文。
朴秀榮忽然有點無語，也有點說不出來的好笑。
正常人下班之後會這樣嗎？她悄悄往前湊了半步。
屏幕上正在顯示一篇關於慢性踝關節不穩和舞蹈運動員重返訓練負荷的論文。姜亦辰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滾動滑鼠，偶爾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兩句。
字跡很簡潔，英文和韓文混在一起，中間還夾著幾個她看不懂的縮寫。
她努力看了兩眼。
很好，她完全不懂。
她唯一能確認的是，這些東西大概和自己的腳傷有關。
準確來說，和自己以後還能不能繼續穿高跟鞋、跳舞、跑行程有關。
朴秀榮站在他身後，忽然沒有出聲。
她看著姜亦辰專注的背影，心裡的尷尬一點點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的、奇怪的安靜。他這個人平時說話難聽，木頭，氣人，還總是把「疼痛幾分」掛在嘴邊，可現在看見他在這種沒人看見的地方，一點一點查資料、寫記錄，她又很難繼續罵得理直氣壯。
死木頭。
但好像是個很認真的死木頭。
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姜亦辰忽然往後一靠，抬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朴秀榮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動。
她原本離得就近，帽檐還壓著視線，見他肩膀往後一展，第一反應就是往旁邊躲。偏偏右腳腳踝還沒有完全恢復，她身體一偏，右腳下意識想撐地，外踝那點酸脹感立刻頂了上來。
她輕輕「啊」了一聲。
整個人往旁邊踉蹌。
姜亦辰反應比她快得多。
他幾乎是在聽見聲音的瞬間就轉過身，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直接伸過去撈住她的手臂。
「右腳別——」
話還沒說完，朴秀榮重心已經亂了。
她本來就躲得急，右腳不敢用力，左腳又被自己絆了一下。姜亦辰為了不讓她直接摔到地上，只能順著她的力往後一帶。結果小辦公室空間太窄，旁邊又正好放著一張臨時診療床，他的腳跟撞到床腳，身體也跟著失去平衡。
下一秒，兩個人一起摔了下去。
診療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朴秀榮眼前一晃，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護著往後倒。姜亦辰的手墊在她後背和肩側，儘量避開她受傷的右腳。可因為動作太突然，最後的姿勢還是尷尬得要命。
她半壓在他身上。
姜亦辰一隻手還扶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撐在床邊，眉頭皺著，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尷尬，而是低頭看她的腳。
「右腳有沒有扭到？」
朴秀榮：「……」
她整個人僵住。
不是。
這種時候，他居然先問右腳？
她鼻尖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點咖啡氣息。剛才才壓下去的熱意瞬間又燒了回來。她想撐起來，可手一動，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正按在他胸口。
一股結實，溫熱的感覺傳來。
朴秀榮腦子短暫空白了一秒。
姜亦辰看她不回答，眉頭皺得更深。
「朴秀榮。」
「啊？」
「你沒事吧。」
她這才回過神，慌忙想往旁邊挪。
「沒、沒事。」
「別亂動。」
姜亦辰扶住她的肩，語氣很穩。
「先確認右腳位置。」
朴秀榮低頭一看，右腳倒是沒有被壓到，只是腳尖懸在床邊，貼布還好好地貼著。她鬆了一口氣，又很快意識到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他們現在這個姿勢，好像非常不適合被第三個人看見。
而命運這種東西，偏偏最喜歡在這種時候補刀。
門口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前台小妹妹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院長nim？」
朴秀榮整個人瞬間石化。
姜亦辰也停了一下。
空氣安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前台小妹妹大概是來送文件，敲了兩下沒有聽見回應，就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治療床上的兩個人。
朴秀榮躺在床上，而姜亦辰半趴在他身上。姜亦辰的手扶在她腰側，朴秀榮的手按在他胸口，兩個人距離近得離譜，近到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都不可能相信這是單純的醫療事故。
小妹妹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下來。
「啊啊，對、對不起！」
她猛地轉身，聲音都變調了。
「我什麼都沒看見！」
朴秀榮：「……」
姜亦辰：「……」
前台小妹妹走得太急，差點在門口撞到牆，又慌慌張張補了一句：
「院長nim，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我在前台等您！」
然後腳步聲飛快遠去，小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朴秀榮躺在姜亦辰身下，已經不敢抬頭了。
她這輩子經歷過不少尷尬場面。舞台失誤，直播卡詞，綜藝上被迫撒嬌，紅毯被裙擺絆住，採訪時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可所有那些尷尬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刻讓人想原地消失。
她閉了閉眼，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完了。」
姜亦辰看著門口，沉默兩秒。
「什麼完了？」
朴秀榮猛地抬頭看他。
「你說什麼完了？她看見了！」
「她說她什麼都沒看見。」
「你信嗎？」
姜亦辰想了想。
「不信。」
「……」
朴秀榮差點被他氣笑。
這種時候能不能不要這麼誠實？她撐著手臂想起來，姜亦辰扶了一下她的肩，終於讓她慢慢坐到床邊。她坐起來後，立刻低頭整理衛衣和頭髮，耳朵紅得幾乎能滴血。
姜亦辰也坐起身，第一時間還是看她右腳。
「腳踝疼痛幾分？」
朴秀榮緩緩轉頭看他。
她真的難以置信。
「姜老師。」
「嗯？」
「我們剛才被你的前台誤會成那樣，你現在還在問疼痛幾分？」
姜亦辰表情很平靜。
「誤會不會讓你的韌帶二次損傷。」
「……」
朴秀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氣的，真的被氣的。
可笑著笑著，她又覺得好像沒有那麼尷尬了。
這個人簡直像一塊能把所有曖昧場面都自動格式化成康復事故報告的石頭。別人遇到這種情況大概會解釋，會慌，會說一些讓氣氛更奇怪的話。
可是姜亦辰不會，他只會問她右腳有沒有扭到。
朴秀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聲音小了點。
「四分。」
姜亦辰點頭。
「位置？」
「外踝，還是偏前。剛才撐了一下，有點酸。」
「能站嗎？」
「能。」
「慢點。」
這次他說完，終於伸手扶了她一下。
朴秀榮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特別不合時宜的念頭。
原來他也會扶人。
她把手搭上去，借著他的力慢慢站起來。腳踝確實有點酸，但沒有明顯加重。姜亦辰確認她站穩後，很快鬆開手，動作乾淨得像剛才那一摔真的只是一次患者跌倒風險事件。
朴秀榮卻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他，忽然說：
「姜老師。」
「嗯？」
「你不準備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
「跟你的前台解釋。」
姜亦辰看向門口。
「她會自己冷靜的。」
朴秀榮眼睛微微睜大。
「她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是女孩子。」
姜亦辰認真思考了一下。
「這和性別有關？」
朴秀榮閉了閉眼。沒救了，這個人真的沒救了。
她指了指門口。
「你現在出去，她表面會說沒事，心裡已經把我們兩個的關係腦補到第八集了。」
「第八集？」
「韓劇第八集。」
姜亦辰沉默。
「你很有經驗麽？」
朴秀榮被他反問得一噎，無語道。
「我是說觀眾經驗！」
姜亦辰點了點頭。
「那你去解釋吧。」
「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比較喜歡你啊。」
朴秀榮：「……」
這句話倒是沒錯。前台小妹妹看她的眼神，比看姜亦辰熱情多了。
可是讓她去解釋剛才的姿勢是怎麼回事？她怎麼解釋？說自己偷看姜院長看論文，被他伸懶腰嚇到，右腳不穩，兩個人一起摔床上了？
聽起來更像藉口了。
朴秀榮捂住額頭。
「算了。」
她認命了。
「越解釋越奇怪。」
姜亦辰看她一眼。
「所以不用解釋。」
「你是因為邏輯判斷出來的，還是單純懶得解釋？」
「都有。」
朴秀榮看著他，忽然又笑了出來。這個人真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你剛才是在看我的資料嗎？」
姜亦辰把椅子扶正，關掉屏幕上的論文頁面。
「不是你的資料，是相關研究。」
「關於什麼？」
「舞蹈運動員踝關節不穩，足弓控制，重返舞台負荷。」
朴秀榮聽了一串，基本只抓住了「舞台」兩個字。
「為了我看的？」
姜亦辰關電腦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了病例。」
她挑眉。
「我就是病例？」
「目前是。」
「那以後呢？」
姜亦辰看了她一眼。
「看你康復情況。」
朴秀榮愣了一下，隨後沒忍住笑了。
這個答案依舊木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聽著並不討厭。
她重新戴好口罩，走到門口時，前台小妹妹果然坐得筆直，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完全一副「我正在認真工作」的樣子。
如果她耳朵沒有紅得那麼明顯的話。
朴秀榮走過去，輕輕咳了一聲。
小妹妹猛地抬頭。
「Joy歐尼！我剛剛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
聲音太響，連旁邊走廊都能聽見。
朴秀榮：「……」
姜亦辰從後面走出來。
「你這句話通常代表你看見了。」
前台小妹妹：「……」
她當場僵住。
朴秀榮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前台小妹妹更慌了，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見了，但是我知道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樣！我不會亂說的，我們診所有保密規定，我也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真的！」
朴秀榮看著她緊張得快要打結的樣子，反而沒那麼尷尬了。
她彎下腰，靠近一點，小聲說：
「那你覺得是哪樣？」
小妹妹眼神瞬間亂飛。
「我、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臉紅？」
「因為，因為……」
她卡了半天，最後小聲憋出一句：
「因為畫面衝擊力有點大。」
朴秀榮一秒破功，笑得肩膀都在抖。
姜亦辰站在旁邊，表情依舊很平。
「她差點摔倒，我扶了一下。」
前台小妹妹立刻點頭。
「我懂！我懂！醫療事故！」
朴秀榮笑得更厲害了。
「醫療事故不是這麼用的。」
小妹妹小聲糾正：
「那是……康復意外？」
姜亦辰認真點頭。
「這個比較準確。」
朴秀榮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接啊？
她笑到眼角都有點濕，心裡那點尷尬徹底散了。也許是因為這裡太不像娛樂圈了。沒有人拿手機，沒有人偷拍，沒有人立刻聯想到熱搜和緋聞。
前台小妹妹會臉紅，會八卦，會腦補，但她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我不會說出去」。
而姜亦辰更離譜，他甚至能把一場曖昧誤會冷靜地定義成康復意外。
朴秀榮重新把帽檐壓低，準備離開。
姜亦辰把預約單遞給她。
「明天下午三點半。」
「還是運動鞋？」
「嗯。」
「如果我再偷看你看論文呢？」
姜亦辰看著她。
「站遠一點。」
朴秀榮眼睛彎了彎。
「如果你再伸懶腰呢？」
「我會先確認身後有沒有患者。」
前台小妹妹低頭捂住嘴，差點又笑出來。
朴秀榮接過預約單，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姜老師。」
「嗯？」
「今天疼痛評分，四分。」
姜亦辰點頭。
「記得冰敷。」
「知道了。」
「腳墊高。」
「知道。」
「少走路。」
「知道啦。」
她拖長尾音，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親近。
玻璃門合上前，她聽見前台小妹妹小聲感嘆：
「真的好像韓劇……」
姜亦辰的聲音隨後響起，手在她桌子上敲了幾下。
「這是診所，不是偶像劇拍攝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