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我腿不舒服
進入評估區後，玻璃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外面的前台聲音被隔開，診療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朴秀榮摘下帽子，坐到治療床邊.
她今天比昨天放鬆多了。也許是因為已經知道沒有骨折，也沒有韌帶撕裂；也許是因為剛才前台小妹妹那句「院長女朋友」實在太離譜，離譜到她到現在都還有點想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運動鞋，腳踝依舊有脹痛，但心裡那種緊繃的感覺，比昨天輕了很多。
姜亦辰把記錄表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她的鞋。
「運動鞋。」
朴秀榮抬頭。
「我很聽話吧？」
「今天可以加一分。」
「滿分幾分？」
「十分。」
朴秀榮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才一分？」
「昨天遲到零分。」
「我昨天沒有遲到。」
「但你在疼痛評分上撒謊了。」
「……」
她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這是康復師，不是來跟她聊天哄她開心的男人。
雖然他確實很氣人。
姜亦辰戴上手套，示意她把鞋襪脫掉。
「今天先複查腫脹，再做軟組織處理，之後做踝關節活動度和肌肉激活。」
朴秀榮慢慢脫掉運動鞋，把襪子也卷下來。右腳踝比昨天消腫了一點，但外踝那一圈還明顯鼓著，皮膚顏色也沒有完全恢復。她把腳放到治療床上時，下意識先看了一眼姜亦辰。
昨天她還會覺得彆扭。
今天好像好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這個人看她腳的眼神太認真，認真到完全不像男人看女人，更像工程師看一台哪裡出了問題的儀器。
這讓人放心，也讓人有點不服氣。
姜亦辰托住她的右腳，先用指腹輕輕按壓外踝周圍。
「這裡？」
「嗯，還是脹。」
「疼痛幾分？」
「四分。」
姜亦辰抬眼。
朴秀榮立刻補充：
「真實四分。」
他低頭寫下。
「比昨天好一點。」
「那我今天可以多走路嗎？」
「不可以。」
「我還沒問走多少呢。」
「你問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你想多走。」
朴秀榮輕輕嘖了一聲。
「姜老師，你是不是也學過讀心術？」
「我學過步態分析。」
「這兩個有關嗎？」
「對你這種患者來說，差不多。」
她被堵了一下，又忍不住笑。
姜亦辰沒有繼續鬥嘴。他打開小推車上的一支舒緩凝膠，抹在掌心揉開，先從足底開始處理。
指腹順著足跟往前推，慢慢經過足弓，再到跖骨下方。力度不算重，卻很精準，每一下都像正好壓在她平時不注意、卻確實僵硬的地方。
朴秀榮一開始還挺輕鬆。
直到他按到足弓內側某個點，她腳趾猛地蜷了一下。
「疼？」
「酸。」
「疼和酸分開說。」
「酸，帶一點疼。」
「幾分？」
「三分。」
姜亦辰點頭，繼續處理。
朴秀榮低頭看他。
他工作的時候很安靜，甚至比平時話更少。深灰色衛衣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修長，手掌用力也很穩定。明明是在做很細緻的物理治療，動作卻不像傳統理療師那種單純按摩，更像是在沿著她的腳底重新找一條塌掉的線。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說的「功能性足弓塌陷」。
昨天她聽得半懂不懂，今天被他這麼一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腳底確實比想像中疲憊。
「你們愛豆是不是都覺得腳不是身體的一部分？」
姜亦辰忽然開口。
朴秀榮回過神。
「什麼意思？」
「膝蓋疼會緊張，腰疼會緊張，嗓子不舒服會馬上停唱。腳底疼，很多人會說鞋不舒服，換一雙繼續。」
「因為腳底疼聽起來不嚴重。」
「等嚴重的時候，你就走不了路了。」
朴秀榮沒說話。
姜亦辰的手指從足弓滑到外踝下方，開始做輕柔的環形鬆動。她本能地縮了一下，腳踝那塊脹痛被牽出來，像藏在皮膚下面的一團濕棉花。
「別躲。」
「疼。」
「我知道。現在是在把腫脹周圍的組織活動開，不是硬按傷處。」
「你每次說『我知道』，聽起來都不像安慰。」
「因為我確實知道。」
朴秀榮看了他一眼。
這人真的沒有一點服務業精神。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
處理完外踝，姜亦辰把她的腳輕輕放下，又讓她平躺，膝蓋下墊了一個小軟枕。接著他開始順著跟腱兩側往上處理小腿後側。比目魚肌和腓腸肌的緊張比昨天評估時更明顯，尤其靠近跟腱上方的位置，一按下去，朴秀榮的表情就變了。
「這裡很硬。」
姜亦辰低頭說。
朴秀榮眨了眨眼，忽然來了點壞心思。
「姜老師。」
「嗯。」
「其實不只腳踝。」
姜亦辰動作沒停。
「還有哪裡？」
朴秀榮側過臉看他，眼睛彎了一下，聲音很認真，又明顯帶著一點狡黠。
「小腿也不舒服。」
姜亦辰抬眼看她。
「我現在按的就是小腿。」
「哦。」
她拖長聲音。
「那我大腿好像也不舒服呢。」
診療室安靜了一秒。
姜亦辰的手停在她小腿後側。
朴秀榮看著他，眼神很無辜，像只是一個認真匯報症狀的患者。可她眼尾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連聲音都比剛才輕了一點。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也許是因為姜亦辰太木了。木到讓人忍不住想敲一敲，看裡面到底有沒有反應。
也許是因為前台小妹妹那句「院長女朋友」還在腦子裡轉，讓她在面對他的時候，總覺得多了點不該有的玩笑空間。
又也許是因為，這個人從來沒有用那種讓她警惕的眼神看過她，所以她才敢這樣輕輕越過一點邊界。
一點點而已。
姜亦辰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低頭，把手套邊緣往手腕處拉緊了一點，語氣平靜得像完全沒有聽出她話里的試探。
「大腿前側、後側，還是外側？」
朴秀榮：「……」
輪到她噎住了，她本來只是隨口說一下。
沒想到姜亦辰真的搞成了問診。她看著天花板，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泄氣。
「你還真問啊？」
「你說不舒服，我當然要問。」
「如果我說都不舒服呢？」
「那今天治療時間不夠，要重新排預約。」
「……」
朴秀榮翻了個白眼。
死木頭，真的是死木頭。
姜亦辰像是終於看夠了她的反應，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他把手從她小腿上移開，拿過記錄表，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朴秀榮立刻警覺。
「你寫什麼？」
「患者主訴：小腿、大腿不適。」
「呀！你！不要寫！」
她猛地坐起一點，又因為腳踝不能亂動，動作停在半路。
姜亦辰看著她。
「你自己說的。」
「我隨便說的。」
「醫療記錄不能隨便。」
「姜老師！」
她這聲喊得有點急，又帶著點惱羞成怒的軟。姜亦辰終於停筆，抬頭看她。
「所以到底哪裡不舒服？」
朴秀榮對上他的眼睛，幾秒後敗下陣來。
「小腿。」
「哪一側？」
「後側。」
「大腿呢？」
她沉默一秒。
「沒有了。」
姜亦辰點了點頭。
「那就不要為了測試康復師反應，編造症狀。」
朴秀榮眼睛微微睜大。
他聽出來了？
姜亦辰重新把記錄表放下，繼續處理她的小腿，語氣依舊平穩。
「你們這種患者我見過很多。」
「哪種患者？」
「疼的時候說不疼，不疼的時候開始亂說疼。」
「……」
朴秀榮氣笑了。
「姜老師，你知道你這樣很不解風情嗎？」
「知道啊。」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姜亦辰低頭沿著她小腿後側慢慢推開緊張的肌肉，聲音沒有太大變化。
「但你的腳踝今天還腫著，治療期間我解風情，對你的康復沒有幫助。」
朴秀榮安靜了。
這句話如果換個人說，大概會顯得很裝，甚至有點故意撩撥。可姜亦辰說出來，偏偏像一條寫在復健計劃表里的注意事項。因為太正經，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姜亦辰處理完小腿後側，原本已經準備進入踝關節活動度訓練。朴秀榮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他把手套換了一副新的。
「翻身。」
朴秀榮一愣。
「幹嘛？」
「你剛才說小腿後側不舒服。小腿和大腿後側是一條筋。膕繩肌緊張會影響膝蓋和踝關節控制。」
他說得太自然，朴秀榮反而一時間分不清他是真信了，還是故意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她慢慢翻過身，趴在治療床上，臉側向一邊，半張臉埋進柔軟的枕墊里。
「姜老師，你剛才不是說要重新排預約嗎？」
「我說治療時間不夠。」
「那現在夠了？」
「今天后面沒有患者。」
朴秀榮眨了眨眼。
這句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診療室里燈光很柔和，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聲音被玻璃隔開，只剩下空調很輕的風聲。姜亦辰把一條乾淨的毛巾搭在她腿上，只露出需要處理的小腿後側和膝窩上方一點位置，動作專業得近乎嚴謹。
可朴秀榮還是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趴在床上，聲音悶悶的。
「你以前給女運動員也這麼治療？」
「嗯。」
「她們不會害羞嗎？」
「職業運動員通常更關心什麼時候能回場上。」
「那女愛豆呢？」
姜亦辰頓了一下。
「目前樣本量只有你。」
朴秀榮本來還在緊張，聽到這句差點笑出來。
「那你要好好記錄啊。」
「已經在記錄了。」
「……」
她又想罵他死木頭了。
姜亦辰的手法從小腿後側開始，沿著比目魚肌、腓腸肌往上，慢慢處理到膝後和大腿後側。
不同於剛才足底那種明確的酸痛，這裡的放鬆感更深，像是有一條緊繃了很久的線被一點點鬆開。朴秀榮起初還想和他說話，可幾分鐘後，聲音漸漸少了。
太舒服了。
明明剛才還在故意逗他，現在卻被按得整個人軟下來。小腿深處那種沉沉的脹感散開，大腿後側的酸緊也被揉開，她埋在枕頭裡，眼皮越來越沉。
姜亦辰低聲問：
「力度可以嗎？」
朴秀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疼痛幾分？」
「……舒服。」
姜亦辰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這不是分數。」
「那就……零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快要沉進水裡。
姜亦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診療室重新安靜下來。
朴秀榮後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那種溫熱的、穩定的觸感從小腿後側慢慢散開，身體像終於被允許放鬆。
那些行程表、鏡頭、舞台、分手邊緣的爭吵、遲遲說不出口的話，都像被人按進了很遠的地方。她在半夢半醒間，好像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沒有診所，也沒有疼痛評分。
只有很近的呼吸聲，很低的聲音，還有一隻始終沒有真正越界、卻讓她整個人都發熱的手。
她猛地醒來的時候，診療室里已經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朴秀榮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怔住。
她還趴在治療床上。
身上蓋著一條淺灰色薄毯，腿上的毛巾也被整理好，貼布規規矩矩地貼在外踝和小腿外側。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姜亦辰不在。小推車被推回原位，記錄表放在桌角，旁邊還有一杯沒開封的溫水。
她眨了眨眼。
過了幾秒，才慢慢把臉埋回枕頭裡。
完了，她居然睡著了。
在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診療室里。
還是趴著睡著的。
朴秀榮只覺得臉一點點熱起來。她撐著手臂坐起身，薄毯從肩上滑下來，才發現自己後背和腰側有一點薄汗。
運動褲貼在腿上，也有些濕。明明診療室溫度不高，可剛才那場半夢半醒的感覺像還沒完全散掉，讓她整個人都有點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她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很近、很模糊、卻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夢。
朴秀榮抬手捂住臉。
瘋了瘋了。
她居然在姜亦辰給她做物理治療的時候，做了那種奇怪的夢。
而且夢裡的對象……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坐在床邊，耳朵紅得厲害，眼神亂飄了一圈，確認診療室里確實沒人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還好。
還好姜亦辰不在。
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下一秒，診療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姜亦辰沒有直接進來，只隔著門問：
「醒了嗎？」
朴秀榮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著有些汗濕的運動褲，臉上的熱意瞬間燒到了脖子。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醒、醒了。」
門外安靜一秒。
姜亦辰說：
「水在桌上。慢點起來，剛放鬆完肌肉，別突然站起來了。」
朴秀榮閉了閉眼。
還是醫囑。這個人連這種時候都只有醫囑。
可她低頭看著身上的毯子，心裡那點尷尬又慢慢被另一種更微妙的情緒蓋過去。
他沒有叫醒她，也沒有進來。
只是給她蓋了毯子，然後留在門外。
專業，冷靜，但很木。
但好像……也很挺溫柔。
朴秀榮拿起桌上的水，慢慢喝了一口，試圖把臉上的熱意壓下去。
沒用，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腳踝還是有一點脹痛。
可小腿和大腿後側卻輕鬆得不像話，像整個人被卸掉了一層沉重的東西。
她咬了咬唇，低聲罵了一句。
「死木頭。」
外面的前台聲音被隔開，診療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朴秀榮摘下帽子，坐到治療床邊.
她今天比昨天放鬆多了。也許是因為已經知道沒有骨折，也沒有韌帶撕裂；也許是因為剛才前台小妹妹那句「院長女朋友」實在太離譜，離譜到她到現在都還有點想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運動鞋，腳踝依舊有脹痛，但心裡那種緊繃的感覺，比昨天輕了很多。
姜亦辰把記錄表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她的鞋。
「運動鞋。」
朴秀榮抬頭。
「我很聽話吧？」
「今天可以加一分。」
「滿分幾分？」
「十分。」
朴秀榮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才一分？」
「昨天遲到零分。」
「我昨天沒有遲到。」
「但你在疼痛評分上撒謊了。」
「……」
她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這是康復師，不是來跟她聊天哄她開心的男人。
雖然他確實很氣人。
姜亦辰戴上手套，示意她把鞋襪脫掉。
「今天先複查腫脹，再做軟組織處理，之後做踝關節活動度和肌肉激活。」
朴秀榮慢慢脫掉運動鞋，把襪子也卷下來。右腳踝比昨天消腫了一點，但外踝那一圈還明顯鼓著，皮膚顏色也沒有完全恢復。她把腳放到治療床上時，下意識先看了一眼姜亦辰。
昨天她還會覺得彆扭。
今天好像好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這個人看她腳的眼神太認真，認真到完全不像男人看女人，更像工程師看一台哪裡出了問題的儀器。
這讓人放心，也讓人有點不服氣。
姜亦辰托住她的右腳，先用指腹輕輕按壓外踝周圍。
「這裡？」
「嗯，還是脹。」
「疼痛幾分？」
「四分。」
姜亦辰抬眼。
朴秀榮立刻補充：
「真實四分。」
他低頭寫下。
「比昨天好一點。」
「那我今天可以多走路嗎？」
「不可以。」
「我還沒問走多少呢。」
「你問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你想多走。」
朴秀榮輕輕嘖了一聲。
「姜老師，你是不是也學過讀心術？」
「我學過步態分析。」
「這兩個有關嗎？」
「對你這種患者來說，差不多。」
她被堵了一下，又忍不住笑。
姜亦辰沒有繼續鬥嘴。他打開小推車上的一支舒緩凝膠，抹在掌心揉開，先從足底開始處理。
指腹順著足跟往前推，慢慢經過足弓，再到跖骨下方。力度不算重，卻很精準，每一下都像正好壓在她平時不注意、卻確實僵硬的地方。
朴秀榮一開始還挺輕鬆。
直到他按到足弓內側某個點，她腳趾猛地蜷了一下。
「疼？」
「酸。」
「疼和酸分開說。」
「酸，帶一點疼。」
「幾分？」
「三分。」
姜亦辰點頭，繼續處理。
朴秀榮低頭看他。
他工作的時候很安靜，甚至比平時話更少。深灰色衛衣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修長，手掌用力也很穩定。明明是在做很細緻的物理治療，動作卻不像傳統理療師那種單純按摩，更像是在沿著她的腳底重新找一條塌掉的線。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說的「功能性足弓塌陷」。
昨天她聽得半懂不懂，今天被他這麼一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腳底確實比想像中疲憊。
「你們愛豆是不是都覺得腳不是身體的一部分？」
姜亦辰忽然開口。
朴秀榮回過神。
「什麼意思？」
「膝蓋疼會緊張，腰疼會緊張，嗓子不舒服會馬上停唱。腳底疼，很多人會說鞋不舒服，換一雙繼續。」
「因為腳底疼聽起來不嚴重。」
「等嚴重的時候，你就走不了路了。」
朴秀榮沒說話。
姜亦辰的手指從足弓滑到外踝下方，開始做輕柔的環形鬆動。她本能地縮了一下，腳踝那塊脹痛被牽出來，像藏在皮膚下面的一團濕棉花。
「別躲。」
「疼。」
「我知道。現在是在把腫脹周圍的組織活動開，不是硬按傷處。」
「你每次說『我知道』，聽起來都不像安慰。」
「因為我確實知道。」
朴秀榮看了他一眼。
這人真的沒有一點服務業精神。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
處理完外踝，姜亦辰把她的腳輕輕放下，又讓她平躺，膝蓋下墊了一個小軟枕。接著他開始順著跟腱兩側往上處理小腿後側。比目魚肌和腓腸肌的緊張比昨天評估時更明顯，尤其靠近跟腱上方的位置，一按下去，朴秀榮的表情就變了。
「這裡很硬。」
姜亦辰低頭說。
朴秀榮眨了眨眼，忽然來了點壞心思。
「姜老師。」
「嗯。」
「其實不只腳踝。」
姜亦辰動作沒停。
「還有哪裡？」
朴秀榮側過臉看他，眼睛彎了一下，聲音很認真，又明顯帶著一點狡黠。
「小腿也不舒服。」
姜亦辰抬眼看她。
「我現在按的就是小腿。」
「哦。」
她拖長聲音。
「那我大腿好像也不舒服呢。」
診療室安靜了一秒。
姜亦辰的手停在她小腿後側。
朴秀榮看著他，眼神很無辜，像只是一個認真匯報症狀的患者。可她眼尾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連聲音都比剛才輕了一點。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也許是因為姜亦辰太木了。木到讓人忍不住想敲一敲，看裡面到底有沒有反應。
也許是因為前台小妹妹那句「院長女朋友」還在腦子裡轉，讓她在面對他的時候，總覺得多了點不該有的玩笑空間。
又也許是因為，這個人從來沒有用那種讓她警惕的眼神看過她，所以她才敢這樣輕輕越過一點邊界。
一點點而已。
姜亦辰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低頭，把手套邊緣往手腕處拉緊了一點，語氣平靜得像完全沒有聽出她話里的試探。
「大腿前側、後側，還是外側？」
朴秀榮：「……」
輪到她噎住了，她本來只是隨口說一下。
沒想到姜亦辰真的搞成了問診。她看著天花板，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泄氣。
「你還真問啊？」
「你說不舒服，我當然要問。」
「如果我說都不舒服呢？」
「那今天治療時間不夠，要重新排預約。」
「……」
朴秀榮翻了個白眼。
死木頭，真的是死木頭。
姜亦辰像是終於看夠了她的反應，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他把手從她小腿上移開，拿過記錄表，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朴秀榮立刻警覺。
「你寫什麼？」
「患者主訴：小腿、大腿不適。」
「呀！你！不要寫！」
她猛地坐起一點，又因為腳踝不能亂動，動作停在半路。
姜亦辰看著她。
「你自己說的。」
「我隨便說的。」
「醫療記錄不能隨便。」
「姜老師！」
她這聲喊得有點急，又帶著點惱羞成怒的軟。姜亦辰終於停筆，抬頭看她。
「所以到底哪裡不舒服？」
朴秀榮對上他的眼睛，幾秒後敗下陣來。
「小腿。」
「哪一側？」
「後側。」
「大腿呢？」
她沉默一秒。
「沒有了。」
姜亦辰點了點頭。
「那就不要為了測試康復師反應，編造症狀。」
朴秀榮眼睛微微睜大。
他聽出來了？
姜亦辰重新把記錄表放下，繼續處理她的小腿，語氣依舊平穩。
「你們這種患者我見過很多。」
「哪種患者？」
「疼的時候說不疼，不疼的時候開始亂說疼。」
「……」
朴秀榮氣笑了。
「姜老師，你知道你這樣很不解風情嗎？」
「知道啊。」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姜亦辰低頭沿著她小腿後側慢慢推開緊張的肌肉，聲音沒有太大變化。
「但你的腳踝今天還腫著，治療期間我解風情，對你的康復沒有幫助。」
朴秀榮安靜了。
這句話如果換個人說，大概會顯得很裝，甚至有點故意撩撥。可姜亦辰說出來，偏偏像一條寫在復健計劃表里的注意事項。因為太正經，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姜亦辰處理完小腿後側，原本已經準備進入踝關節活動度訓練。朴秀榮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他把手套換了一副新的。
「翻身。」
朴秀榮一愣。
「幹嘛？」
「你剛才說小腿後側不舒服。小腿和大腿後側是一條筋。膕繩肌緊張會影響膝蓋和踝關節控制。」
他說得太自然，朴秀榮反而一時間分不清他是真信了，還是故意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她慢慢翻過身，趴在治療床上，臉側向一邊，半張臉埋進柔軟的枕墊里。
「姜老師，你剛才不是說要重新排預約嗎？」
「我說治療時間不夠。」
「那現在夠了？」
「今天后面沒有患者。」
朴秀榮眨了眨眼。
這句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診療室里燈光很柔和，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聲音被玻璃隔開，只剩下空調很輕的風聲。姜亦辰把一條乾淨的毛巾搭在她腿上，只露出需要處理的小腿後側和膝窩上方一點位置，動作專業得近乎嚴謹。
可朴秀榮還是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趴在床上，聲音悶悶的。
「你以前給女運動員也這麼治療？」
「嗯。」
「她們不會害羞嗎？」
「職業運動員通常更關心什麼時候能回場上。」
「那女愛豆呢？」
姜亦辰頓了一下。
「目前樣本量只有你。」
朴秀榮本來還在緊張，聽到這句差點笑出來。
「那你要好好記錄啊。」
「已經在記錄了。」
「……」
她又想罵他死木頭了。
姜亦辰的手法從小腿後側開始，沿著比目魚肌、腓腸肌往上，慢慢處理到膝後和大腿後側。
不同於剛才足底那種明確的酸痛，這裡的放鬆感更深，像是有一條緊繃了很久的線被一點點鬆開。朴秀榮起初還想和他說話，可幾分鐘後，聲音漸漸少了。
太舒服了。
明明剛才還在故意逗他，現在卻被按得整個人軟下來。小腿深處那種沉沉的脹感散開，大腿後側的酸緊也被揉開，她埋在枕頭裡，眼皮越來越沉。
姜亦辰低聲問：
「力度可以嗎？」
朴秀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疼痛幾分？」
「……舒服。」
姜亦辰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這不是分數。」
「那就……零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快要沉進水裡。
姜亦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診療室重新安靜下來。
朴秀榮後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那種溫熱的、穩定的觸感從小腿後側慢慢散開，身體像終於被允許放鬆。
那些行程表、鏡頭、舞台、分手邊緣的爭吵、遲遲說不出口的話，都像被人按進了很遠的地方。她在半夢半醒間，好像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沒有診所，也沒有疼痛評分。
只有很近的呼吸聲，很低的聲音，還有一隻始終沒有真正越界、卻讓她整個人都發熱的手。
她猛地醒來的時候，診療室里已經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朴秀榮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怔住。
她還趴在治療床上。
身上蓋著一條淺灰色薄毯，腿上的毛巾也被整理好，貼布規規矩矩地貼在外踝和小腿外側。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姜亦辰不在。小推車被推回原位，記錄表放在桌角，旁邊還有一杯沒開封的溫水。
她眨了眨眼。
過了幾秒，才慢慢把臉埋回枕頭裡。
完了，她居然睡著了。
在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診療室里。
還是趴著睡著的。
朴秀榮只覺得臉一點點熱起來。她撐著手臂坐起身，薄毯從肩上滑下來，才發現自己後背和腰側有一點薄汗。
運動褲貼在腿上，也有些濕。明明診療室溫度不高，可剛才那場半夢半醒的感覺像還沒完全散掉，讓她整個人都有點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她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很近、很模糊、卻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夢。
朴秀榮抬手捂住臉。
瘋了瘋了。
她居然在姜亦辰給她做物理治療的時候，做了那種奇怪的夢。
而且夢裡的對象……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坐在床邊，耳朵紅得厲害，眼神亂飄了一圈，確認診療室里確實沒人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還好。
還好姜亦辰不在。
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下一秒，診療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姜亦辰沒有直接進來，只隔著門問：
「醒了嗎？」
朴秀榮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著有些汗濕的運動褲，臉上的熱意瞬間燒到了脖子。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醒、醒了。」
門外安靜一秒。
姜亦辰說：
「水在桌上。慢點起來，剛放鬆完肌肉，別突然站起來了。」
朴秀榮閉了閉眼。
還是醫囑。這個人連這種時候都只有醫囑。
可她低頭看著身上的毯子，心裡那點尷尬又慢慢被另一種更微妙的情緒蓋過去。
他沒有叫醒她，也沒有進來。
只是給她蓋了毯子，然後留在門外。
專業，冷靜，但很木。
但好像……也很挺溫柔。
朴秀榮拿起桌上的水，慢慢喝了一口，試圖把臉上的熱意壓下去。
沒用，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腳踝還是有一點脹痛。
可小腿和大腿後側卻輕鬆得不像話，像整個人被卸掉了一層沉重的東西。
她咬了咬唇，低聲罵了一句。
「死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