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野豬走溝底,兔子走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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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飯的時候,劉桂芳幾次欲言又止,老太太心裡有事兒到底沒忍住,吃完飯她把麥穗拉回東屋。

  「穗兒啊,你這些天去鎮上,都幹啥了?村裡有人說你天天往外跑,一個年輕媳婦兒……」

  她沒說下去,但麥穗聽懂了。

  她看著劉桂芳的眼睛:「媽,我去鎮上趕集賣醬,您知道的,我還去工商所辦了張許可證,不然以後買賣做大了容易被人查,您要是不放心,我把證找出來給您看。」

  她轉身把許可證拿出來,那張蓋著紅章的紙頭擱在炕沿邊兒上,劉桂芳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她不識字,但那個紅章是真的,那張紙看著也正經,她臉上的陰雲散了大半。

  「還有,那些閒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您心裡有數不?」

  劉桂芳愣了一下:「你說是……」

  「張嬸。」麥穗把許可證收起來,「張嬸為啥跟我過不去,李明娥往張嬸家跑了幾回,您知道不?」

  劉桂芳不說話了。

  她雖然老實,但不傻,老三媳婦兒跟張嬸走得近,張嬸在全村到處說大兒媳婦的閒話,這兩件事擱一塊兒,她就是再糊塗好騙為該明白咋回事兒了。

  「這個老三家的,真是……」劉桂芳攥緊了手裡的抹布,沒罵出來,但臉上那股被當槍使的惱火已經蓋過了剛才的擔憂。

  「穗兒你放心,往後村里再有人說閒話,我第一個懟回去,誰再說你往外跑,我就說你天天擱家熬夜熬醬給我們老顧家掙錢,讓他們看看啥叫閒話站不住腳!張嬸那邊,往後甭理她,她再上門我拿掃帚給她轟出去。」

  麥穗笑著把劉桂芳手裡的抹布接過來:「行,媽您轟人的時候我給您遞掃帚。」

  劉桂芳看著麥穗笑麼呵的樣子,心裡一陣愧疚。

  麥穗在家什麼樣她天天看著,熬醬熬到大半夜,醃白菜把手都泡皺了,掙了錢先給她扯布做圍裙,給她小丫買棉鞋,給她老頭子買菸葉子。

  這樣的兒媳婦,十里八村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但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終歸是根刺兒,要不然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穗兒啊,媽不該把那些話放在心上的……你,你別生氣媽氣行不。」

  麥穗笑了,她上輩子沒結過婚,但是聽說過很多關於婆媳矛盾的問題。

  現在她也算得上是有婆婆了,但是那些婆媳問題倒是沒看著。

  「媽,咱有啥話不憋心裡頭是好事兒,說出來,大傢伙兒都輕鬆,您看,我也沒生氣,您也鬆快了,是不。」

  劉桂芳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紅著眼眶點頭。

  三個兒媳婦,就屬這個最讓人踏實,不哭才怪。

  麥穗回到灶房,把鍋里的醬攪了兩圈,低頭笑了一聲。

  李明娥倒是個聰明的,就是聰明過頭了。

  麥穗想著啞婆婆說讓她早點去,這老太太每回讓她早點准有好事,上回是五味子老藤,再上回是北坡那片倒木上的黑木耳。

  這回不知道又是什麼寶貝。

  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往炕那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

  吃過早飯,麥穗把編織筐往肩上一甩,跟劉桂芳說了聲上山,就往後山走。

  山里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的聲音很治癒,遠處霧靄和雪色融成一片,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麥穗心想,要是能拍下來就好了,可惜她現在不趁相機。

  她沿著上回的路往半山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啞婆婆已經在那兒了,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舊棉襖,她蹲在樹底下,正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什麼。

  聽見腳步聲,啞婆婆抬起頭,看了麥穗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就往松林深處走。

  還是那樣,不說話。

  麥穗也不問,就跟在後頭走。

  走了大約小二十分鐘的功夫,到了一片從沒來過的山坳,山坳背陰,雪積得比別處厚,但奇怪的是,雪地上到處都是腳印,不是人的,是各種野牲口的。

  野兔的,狍子的,野豬的,還有一行細細碎碎的小爪子印,像是松鼠的。

  啞婆婆蹲下來,指著雪地上那些腳印,終於開了口。

  「野豬走溝底,兔子走山脊,松鼠順著倒木竄,找菌子,跟著松鼠走,它們囤糧食的地方准有倒木,倒木上多數有菌子。」


  「野兔不吃菌子,但它們愛在乾爽的地方打洞,乾爽的坡上長木耳,野豬嘴刁,它們拱過的爛樹根底下,十有八九有松茸。」她一邊說,一邊拿樹枝在雪地上畫,把每行腳印連到對應的山貨上頭,三筆兩筆畫了張歪歪扭扭的地圖,比供銷社掛的全縣地圖還實用。

  麥穗蹲在旁邊,拿手指頭順著她畫的腳印子比劃了一遍,心裡默默記下。

  「還有山藥。」啞婆婆拿樹枝點了點一處山坡,「山藥藤冬天枯了不好找,但田鼠愛往山藥窩裡鑽,你瞅見田鼠洞,洞口堆著咬碎的藤渣子,那底下興許就有山藥。

  「斜著入土,貼著根走,留幾根給田鼠過冬,你把田鼠的口糧斷了,明年來這片坡上啥也不長了。」

  「山藥怎麼留種?」麥穗問。

  「大的挖走,小的留著,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實了,田鼠回來瞅見窩沒塌,不跟你計較。」

  麥穗點了點頭。

  啞婆婆這山里活了一輩子,跟那些動物達成了某種默契,拿可以,別絕戶。

  留一口飯給它們,來年還能再拿。

  啞婆婆站起來,把樹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說了句讓麥穗意外的話。

  「你那個木耳醬,下回多擱點鹽,冬天放得住,鹽少了容易壞,還有那個辣白菜,醃的時候梨汁別擱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發酸,你要是想讓它脆,擱點蘿蔔皮一塊兒醃,蘿蔔里的脆勁兒能過給白菜。」她頓了頓,語氣還是那麼平淡,「我擱山上沒啥好東西給你,就這些,你記著就行。」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鼻子有點酸。

  這老太太,一個人在山上住了十來年,不跟人來往,但她嘗了她做的醬,記住了味道,還給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當晚輩教。

  「記住了,下回您再嘗,准比這回好。」

  啞婆婆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說了句:「後天趕集,大後天你來這兒等我。」

  「大後天也有集……」

  「先去集,趕得上。」啞婆婆沒再多說,腳步不快但很穩,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麥穗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還有野雞嶺,她猶豫了一下,快步追上去,在啞婆婆身後喊道:「婆婆,跟您打聽個事。」

  啞婆婆腳步停了。

  「山里那幫偷著打野牲口的,您知道不?聽說他們去年被逮過一回,但是今年又來了,這種事,以前多麼?」

  啞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這幫人,每年都有,鬧得凶的年頭,山里連聲鳥叫都聽不見。」

  她蹲下來,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幾道,畫的是山坳子的地形。

  「往些年他們不敢這麼明目張胆,怕巡山的,也怕民兵,這幾年不一樣了,鎮上有人收,縣城也有人收,活的值錢,皮子也值錢,他們一趟下來掙的比種一年地都多,你說他們還肯不肯老實種地?」

  「巡山的呢?」

  「巡山的?一個月來一回,每回都是同一天同一個時辰,那幫人摸得比趕集的時間還准,巡山的人還沒到山腳,他們早躲沒影了。」

  「去年那回要不是你男人帶著民兵跟村里人上山蹲了三天,一個也抓不著。」啞婆婆拿樹枝狠狠戳了一下雪地,「可你男人能在家待幾天?他有部隊,走了以後巡山的照樣一個月來一回,那幫人照樣上山。」

  麥穗攥了攥手套,沒說話。

  啞婆婆站起來,看著野雞嶺的方向,聲音乾巴巴的,「這山上的牲口,我在這十來年,看著它們一窩一窩少下去,野雞嶺那頭本來有群狍子,十來只,去年冬天過了就剩五六隻了,你要是有法子治他們,就治,我老太婆沒幾年好活了,但我還想這山上有東西叫喚,別到時候我死了,山上連個給我送終的野雞野兔都沒了。」

  「婆婆,我有法子治他們,但這事兒光我一個人不行,您擱山里熟,這山里哪些地有他們的套子和夾子,您知道不?」

  啞婆婆看了麥穗一眼,有些意外,她重新蹲下來,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張更詳細的地圖。

  野雞嶺西邊小溪有三個,東北方向山崖底下有兩個,南坡那片灌木叢邊上還有一個,是專門逮活狐狸的大籠子。

  「這邊這個籠子是活的,不傷腿,他們要賣活口,其他的都是鐵絲套帶倒刺,越掙越緊,套上就跑不了。」


  麥穗把每一個位置都死死記在腦子裡。

  「我明兒個就去踩點,爭取在他們動手之前把證據遞上去。」

  啞婆婆點點頭,把樹枝往雪地上一撂,拍了拍手,轉身往家走,走了好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麥穗。

  「你男人娶了你,是他們顧家燒高香,也是這山上的牲口命不該絕。」

  麥穗站在原地,看著啞婆婆灰撲撲的背影,鼻子有點發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勁兒憋回去,彎腰把雪地上的地圖又看了一遍,拿手指頭描了兩遍,確認每個位置都記住了,才拎起編織筐準備下山。

  走了沒多遠,她發現一行田鼠爪印,細細碎碎的,從一叢枯灌木底下鑽出來,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頭兒是個拳頭大的洞口,洞口堆著嚼碎的山藥藤渣子,乾巴巴的,瞅著得有些日子了。

  麥穗蹲下來,拿手裡的柴刀順著洞口斜著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點凍實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麥穗想要放棄的時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東西,她換手扒開土,是根野山藥,不是很大,但根須完整,皮上沾著泥土,斷面露出來白生生的。

  她把大點的挖出來,小的那根連須子一塊兒原樣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實。

  這是啞婆婆教的規矩,大的拿走,小的留著,填土踩實,窩沒塌,田鼠回來不計較。

  把山藥擱進筐里,麥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繼續往前走。

  太陽升到半空了,山裡的霧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準備彎腰翻翻看有沒有木耳,就聽見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動靜她太熟了,松果那傢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這個聲音是一步一頓,踩兩下停一下,還拌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麥穗直起腰,往灌木叢那邊走了兩步。

  灌木叢後頭,一隻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後腿上有一道被鐵絲套子勒出的傷痕,還在往外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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