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隻話賊密的傻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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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看見那道血痕,眉頭皺了起來。

  鐵絲套子,又是那幫人!

  它瞅著只有半大,毛色還是那種灰撲撲帶著白斑點的,四條腿細得像四根樹枝,正低著頭聞雪地上的一行腳印,它聽見腳步聲,頭猛地抬起來,四條腿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撒丫子跑。

  麥穗沒動,狍子這東西膽小歸膽小,但好奇心能害死貓,也能害死狍子。

  「你自己一個?別怕,我不碰你,你那腿咋整的?鐵絲套勒的?」

  小狍子本來已經退了半步,聽見這句話,耳朵轉了個方向,它歪著頭看著麥穗,眼珠子又大又圓,睫毛長得能扇風,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

  麥穗蹲下來,動作放得很輕。

  小狍子後腿上的傷口不算太深,但位置刁鑽,鐵絲勒在跗關節往上一寸的地方,正好是它自己扭頭能夠著又咬不斷的死角。

  血已經把小腿上一片棕毛凝成深褐色,傷口邊緣沾著幾根枯草屑和泥巴,看樣子不是今兒個才勒上的。

  麥穗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語氣跟哄孩子似的:「你看你這腿,再不處理肯定得化膿,山上這麼冷,晚上零下十來度,傷口凍一宿你明天就瘸著走吧,我家松果……就那隻棕色話多的松鼠,前幾天也讓彈弓打了,現在擱我家炕頭上養著呢,頓頓松籽管夠,養得比受傷前還胖了一圈。」

  小狍子已經蓄力要躥了,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不是放鬆,是卡在半道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你……你咋會說我話?」小狍子聲音又尖又細,「你是人!人不會說狍子話!我娘說了,兩腳獸的嘴只會嘣嘣嘣,像放炮仗!嘣完我們就得跑!她去年就是這麼跑丟了一隻耳朵!」

  「你娘耳朵是套子打的,不是嘣的。」

  「你咋知道?你知道我娘是誰?你見過她?她耳朵豁了,脾氣可大了,前天還把我三舅從樺樹林裡頂出來,我三舅就多吃了一口她藏冬的葉子,被追出去好幾里地!跑得我三舅鞋都掉了!」

  哎呀媽呀!這小狍子話可真密啊。

  「這山裡的狍子都一個脾氣,先跑再說,跑完了才想起來問為啥跑。」麥穗蹲著沒動,把手裡柴刀慢慢擱在地上,空著的手攤開給它看,「鐵絲勒進肉里了,你自己弄不下來,我有刀,能把鐵絲割斷,你要是不想讓我碰也行,我告訴你哪兒有能蹭掉鐵絲的石縫,你自己去蹭,但我提前說好,那片石壁底下住著一窩獾子,脾氣不太好,上回松果去那兒偷松子被追了。」

  「我不認識松果,但我知道獾子!我二姨被獾子咬過尾巴!現在尾巴上還有一圈白印子!我娘說那是報應,我二姨以前偷過獾子洞門口的蘑菇!偷了半筐!吃不完還往家裡藏!你說她偷啥不好非偷獾子家門口的?獾子那玩意兒記仇!比我姥爺還記仇!」

  小狍子一說到親戚的事,腿不抖了,屁股也不懸著了,整個身子轉過來面朝麥穗,歪著腦袋往她跟前湊了小半步,受傷那條後腿虛虛點著地,倒是沒忘了疼,點一下又縮回去,縮回去又忍不住往前湊。

  「鐵絲真能割斷?你那個亮亮的石頭瞅著不大,還沒我蹄子長呢,我蹄子踩不斷,我踩了好幾回了,腳都踩麻了鐵絲紋絲不動,我娘說狍子蹄子不是幹這個用的,狍子蹄子是跑路的,可鐵絲它不讓我跑路啊!」

  「鐵絲是鐵絲,刀是刀,你蹄子踩不斷的鐵絲,我這刀能割斷,不過你別動,割到你腿肚子我可不負責縫。」

  小狍子猶豫了一小會兒。

  「那你割吧。」它把後腿往麥穗那邊歪了歪,屁股撅著,脖子往回縮,眼睛死死盯著麥穗的手,「你輕點兒,我最怕疼了,我娘說我是全家最嬌氣的,我爹說我哭起來像狼嚎,你聽過狼嚎嗎?我學一個給你聽?」

  它說完就梗著脖子要嚎,被麥穗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麥穗伸手的動作放輕,跟它嘮嗑分散它的注意力。

  「你認識一隻瘸子灰兔子不?它說它去年冬天差點被人扒皮,那些兩腳獸是不是也用鐵絲的?」

  「是,同一伙人。」麥穗說完,又補了一句,「那隻灰兔子叫瘸腿,它現在是我線人。」

  「線人是什麼?」

  「就是幫我盯人,找山貨的,山里發生什麼事,它來給我報信,我給它食物當報酬,正經僱傭關係,有來有往。」

  小狍子眨了眨眼睛,它聽不明白啥是僱傭關係。

  「你是從哪兒跑出來的?」麥穗問。


  「野雞嶺那邊……」

  麥穗心裡咯噔一下。

  「你這鐵絲套子是舊套子,鏽跡都泛黑了,不是今年冬天下的,你踩上去的時候是不是光顧著低頭吃草沒看路?」

  「你怎麼知道!那片坡上草籽特別多!可香了!我低著頭順著香味走,吃著吃著腳上就多了個東西,我還以為是踩了根樹枝,低頭一看是這玩意兒!你說氣不氣!我那天本來能吃飽的!結果後半程光顧著甩腿了!回家我娘還問我為什麼瘸了,我說踩樹枝了,我娘說你二姨也踩過樹枝,踩完尾巴上少了一圈毛,我尋思我後腿也沒少毛啊,就是多了個鐵圈子。」

  「因為下套的人知道,狍子低頭吃草不看路。」麥穗拿手指摸了摸鐵絲勒進肉里的深度,傷口邊緣的皮已經翻開了一點,好在天冷凍著,沒化膿,她用刀尖輕輕挑了挑鐵絲,找到最松的一環,「你們家冬天都不看路的?」

  「看的!我娘帶頭看,邊走邊看!但她只看前面有沒有人,」小狍子被麥穗按住腿,嘴裡還在不停輸出,「我跟你說,我們狍子看人可准了,老遠就能看見,只要看見兩條腿走路的先跑了再說,但你們人有時候蹲著,蹲著就看不著了,你為啥不蹲著?你要是蹲著我就早跑了,跑了我腿就不疼了,腿不疼我就不用站這兒了,我不站這兒你也不用拿刀了……哎你刀碰到我了!」

  「別動。」

  「我沒動!腿自己動的!它不聽話!我娘說我這腿隨我爹,我爹四條腿各管各的,跑起來後腿往前甩前腿往後蹬,有一回五條腿……」

  「幾條?」

  「四條!四條腿各管各的!我嘴瓢了你當沒聽見!」小狍子急得聲音都劈叉了,「反正就是不聽使喚!不信你看!」它為了證明自己沒動,梗著脖子把自己那條傷腿又往麥穗手邊歪了一點。

  麥穗沒有再跟它廢話,趁它說話的時候,刀尖已經別進鐵絲和皮肉之間的縫隙,手腕一轉,刀背貼著皮,刀刃朝外,只一下,細鐵絲嘣的一聲斷成兩截。

  斷口彈開的瞬間,小狍子後腿猛地一抽,差點從麥穗手裡蹦出去。

  「斷了!真斷了!哎不疼!不不不還是有點疼的,但是能動了!你看!」它原地轉了一圈,受傷那條後腿虛虛點著的,雖然還有點瘸,但比剛才一步一拖強多了。

  傻狍子轉了兩圈之後又低頭去舔傷口,舌頭剛碰到傷口邊上的毛,被麥穗把腦袋推開了,「別舔,越舔越腫,回去找你娘,讓它帶你找點干車前草嚼爛了敷在傷口上,過幾天就結痂了。」

  小狍子抬起腦袋,眨巴著眼睛看她:「你咋啥都知道?你是個狍子變的吧?我姥爺說以前山里真有狍子變的人,他喝醉了說的,醒了不承認了,你能變回去不?變回去我帶你去看我們狍子開會的地方,可多好吃的了,比你們兩腳獸吃的強,你們人為啥要用火?火那玩意兒多嚇人!我們狍子從來不用火,冬天冷就多長毛,夏天熱就掉毛,你們兩腳獸太麻煩了,冷了要穿衣裳,熱了要脫衣裳,一年到頭淨忙活穿脫穿脫……」

  麥穗把斷鐵絲揣進兜里,心想這隻狍子要是個啞巴,傷口早好了。

  「你話咋這麼密呢,再說下去天都黑了,你娘還等著你回去過年呢。」

  小狍子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娘,往後退了兩步,屁股朝著下山的方向蹭了蹭,又回頭看了麥穗一眼。

  「你明兒個還來不?我叫上我三舅來見你!他也沒見過會說狍子話的人!他話比我還多!我爹說他不是腿跑的,是嘴吹的!」

  「你那三舅要是話比你還多,我怕我耳朵受不了,不過明天我還上山,你說的野雞嶺那邊兒我得去瞅瞅。」

  小狍子聽了這句話,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不能去!那邊有兩個兩腳獸,他們有好幾個鐵的東西,藏在不同的地方,我就是沒看見才被套住的!你要是也踩進去,你的腳比我大,套住了肯定比我疼!」

  「你倒是挺會替人操心。」麥穗笑了。

  「我不去跟他們碰面,我有別的法子,山上有我的線人,比你的耳朵還靈,那幫人藏哪兒,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它們全知道。」

  小狍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像是做了一個很重大的決定似的,往麥穗跟前又湊了半步。

  「那個鐵的東西,我認得它的味兒,只要地上有鐵鏽,我隔著十步遠就能聞到,你那些線人再靈,鼻子能比我靈嗎?」

  麥穗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你這是要應聘?我這團隊編制有限,不過看在你能聞鐵鏽的份上,破格錄取了。」


  小狍子歪著腦袋想了一下,顯然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它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應聘和編制,但它看懂了麥穗笑了,那就應該是答應了的意思。

  它尾巴一翹,瘸著後腿往林子深處蹦躂了兩步停住,回頭朝麥穗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後它就跑沒影了。

  麥穗往前剛走幾步,忽然聽見它在林子那頭扯著嗓子嚎:「娘!我跟你說!我今天碰見一隻兩腳獸!會說狍子話!你耳朵還在不在?別睡覺了出來我跟你說……」

  麥穗笑著搖了搖頭。

  狍子這東西,老一輩說它傻,其實不是傻,是好奇心太大,大到能把逃跑的本能壓過去。

  換了野豬絕不會站那兒等她割鐵絲,換黃皮子更是聞著人味兒就跑得底朝天,唯獨狍子,明明怕得要死,偏要留下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狍子變的。

  這種好奇心能遺傳到今天還沒絕種,說明這片山裡的套子還不夠多,或者說,這山裡的狍子運氣一直不錯。

  她把柴刀掛回腰上,拎起擱在倒木底下的編織筐,回頭看了一眼小狍子消失的方向,雪地上的蹄印子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北坡那片落葉松林里延伸過去,小狍子的蹄印旁邊又多了兩行大蹄印,應該是它娘來接它了。

  麥穗拎著筐繼續走。

  她走到啞婆婆在地圖上畫的那片背陰坡,矮灌木底下有一片倒木,木頭上覆著一層半化不化的霜,走近了才看清,倒木上密密麻麻長滿了元蘑,擠在一塊。

  「這塊兒的可不少。」

  她蹲下來開始摘元蘑,這東西嬌氣,不能拿手揪,得用刀尖貼著木皮輕輕撬,連著菌柄一塊兒完整取下來,品相才好。

  摘到一半,她忽然覺得頭頂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麥穗慢慢抬起頭。

  就在她頭頂的樹杈上,蹲著一隻紫貂,深棕色的皮毛在雪光里泛著暗紫色,兩隻前爪搭在樹幹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

  不是盯著她,是盯著她手裡那朵剛摘下來的元蘑。

  麥穗沒動,這山里最精的不是狐狸,是紫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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