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當兵的最忌諱家裡人受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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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幾個攤販和錢大姐都看了過來。

  「所以我這每個罐子都高溫熬煮過,開水燙三遍消毒,封裝的時候趁熱封口,真空密封,您知道啥是真空密封不?就是把空氣排乾淨,細菌沒有氧氣活不了,跟供銷社賣的水果罐頭一個原理。」

  「我這兒雖然沒有食品廠的化驗室,但基本的殺菌流程一樣不少。」麥穗拿起一罐木耳醬,把罐底亮給她看,「罐底有生產日期,哪天熬的,哪天封的,一清二楚,萬一有啥問題,隨時能追溯。」

  梁秋萍嘴角那絲嫌棄的笑淡了半分,顯然是沒想到一個農村小媳婦能說出真空密封和追溯這種她都不知道的詞。

  麥穗把罐子放回去,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再說了姨,山上長的木耳和蘑菇,風吹日曬雨淋,大自然的紫外線天天給它們消毒,比城裡菜市場那些不知道擱了幾天的菜還乾淨呢,您要是擔心衛生,我建議您先擔心擔心您腳底下那攤爛菜葉子,那上頭蒼蠅剛叮過。」

  梁秋萍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腳邊,往後退了半步。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出聲來。

  那個拿旱菸杆子的老爺子剛才就沒走,這會兒蹲在旁邊的樹根底下抽著煙看熱鬧,笑的煙杆子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麥藜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趕緊挽緊梁秋萍的胳膊打圓場:「梁姨,我大姐就是嘴直,您別往心裡去……」

  「嘴直好啊,」梁秋萍拍了拍麥藜的手背,重新端出那副從容的笑,「做買賣嘛,嘴直說明實誠。」

  她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聽說你手藝不錯,咱家十六辦喜事,十八再宴請一次親朋好友,正好還缺個廚子。」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上去像是在夸麥穗手藝好,但滿街的人都聽得出來,縣長夫人是在讓麥穗去她家當免費廚子呢。

  居高臨下的客氣,比直接罵人還讓人不舒服。

  麥穗笑了:「大姨,您要是想買醬,我給您算便宜點,您要是想找廚子,這鎮上有的是,您要是覺著他們都不夠格,就到縣城,省城裡頭請。」

  「不過省城的廚子貴,您辦喜事要是預算不夠,我也可以給您多打幾折。」

  麥穗臉上帶笑,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你不是嫌我窮嗎?

  那我就替你操心操心預算,說話辦事,咱得講禮貌。

  梁秋萍臉上的笑淡了一分:「麥藜她大姐,你是個聰明人,麥藜嫁進了孫家,咱們就是親戚,你有什麼難處,可以儘管開口,像這種拋頭露面做小買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大姨,您家有您家的規矩,我有我的買賣。」麥穗把手擦乾淨,看著梁秋萍,語氣溫溫和和的,既硬氣又不失禮貌:「麥藜嫁進孫家是她的事,賣醬做生意,是我的事。」

  「衛生問題您放心。」麥穗重新蹲下去,把被顧客翻亂的醬罐子一個個擺整齊,「您關心食品安全是關心老百姓,跟您家賣豬肉一個道理嘛,肉新不新鮮,吃壞了肚子誰負責?一樣的道理。」

  梁秋萍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家賣豬肉?

  她咋知道的呢?麥穗說得又沒錯,梁秋萍的娘家確實是開肉鋪的,這事沒幾個人知道。

  麥穗這話在外人聽來就是隨口一說,但在梁秋萍耳朵里,卻像是精準地戳在了她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她不知道麥穗是故意的還是真不知道,但從麥穗那張真誠又坦蕩的臉上,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梁秋萍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幾分,眼珠子掃了掃周圍看熱鬧的人:「走吧藜藜,還趕著去看料子呢,不要擱這兒隨便跟什麼人浪費時間。」

  「哎。」麥藜答應了一聲,但是沒動,反而伸手挽上了孫建業的胳膊。

  孫建業站在後頭一直沒吭聲,但他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嫌棄,是意外。

  他大概沒想到麥穗還真能把生意做起來,而且嘴皮子比上回更利索了。

  「生意咋樣?」孫建業終於開口了,語氣隨意,眼神卻在打量她。

  麥穗抬頭,直接對上了他的目光,沒躲也沒笑,說了句:「慢走,不送。」

  孫建業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麥藜咬了咬嘴唇,從牛皮紙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攤子上。

  「大姐,這是縣裡買的點心,你拿回去吃吧,我跟建業走了,正月十六,別忘了啊。」說完她就拉著孫建業的胳膊要走。


  「行,有空就去。」麥穗頭也沒抬。

  梁秋萍走的時候風風火火,呢子大衣的衣角掃過王翠娟攤子邊上的鹹菜罈子,差點帶翻一個。

  王翠娟眼疾手快地扶住,抬頭想罵,一看是個穿呢子大衣的,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了。

  等那三個人走遠了,她才湊到麥穗旁邊,壓低聲音問:「大嫂,那個穿呢子大衣的是誰?整得跟個孔雀開屏似的。」

  「縣長夫人。」

  「啥?」王翠娟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那剛才那個挽著她的……」

  「我妹妹。」

  王翠娟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大嫂的妹妹挽著縣長夫人的胳膊,親熱得跟母女似的,但縣長夫人剛才嫌棄大嫂攤子的時候,大嫂妹妹一個字都沒替大嫂說。

  她雖然腦子有時候轉不過彎,但這種事她還是能看明白的。

  「大嫂,你這妹子是不是跟你不太親?」

  「挺親的,」麥穗把最後一罐木耳醬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親得恨不得把我踩泥里,還讓我覺得是她給我鋪了路,這本事,一般人可學不來。」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後狠狠地啊了一聲,可算是聽明白了。

  她看著麥穗平靜地整理攤子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前幾天因為李明娥那幾句話就跟大嫂生悶氣,簡直是腦子被驢踢了。

  「大嫂,」王翠娟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悶悶的,「以後誰再說你壞話,我幫你罵回去。」

  麥穗轉頭看她,笑了:「你那嗓子一開,整條街都聽得見,人家還以為咱攤子上搞階級鬥爭呢。」

  「那就鬥爭!誰怕誰!」

  小丫在旁邊嚼著松子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二嫂剛才自己還生大嫂的氣呢,現在又要幫大嫂鬥爭了。」

  王翠娟的臉騰地紅了,伸手要去掐小丫的嘴:「你這丫頭片子,哪兒都有你!」

  小丫靈巧地躲到麥穗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二嫂你鹹菜快被人踩了。」

  王翠娟一回頭,果然有個扛麻袋的漢子差點踢到她的鹹菜罈子,她嗷地一聲撲過去護住,嗓門亮得整條街都震了一下:「看著點兒!我這鹹菜也是要賣錢的!」

  麥穗打開那盒點心,給小丫拿了一塊:「吃吧,便宜味兒的。」

  旁邊的錢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那是縣長夫人?你咋認識的?那是你妹子?穿得可真好,那皮包得不少錢吧?」

  麥穗把松子糖的包裝袋理了理,笑了笑:「是,我妹子有福氣。」

  錢大姐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妹子,你妹嫁縣長公子?」

  「嗯。」

  「那你咋還擱這兒擺攤?」

  麥穗把籠布疊好,語氣平平淡淡的:「她嫁她的人,我賣我的醬。」

  王大嬸嘖嘖了兩聲,看了看麥穗:「你這妹子要是嫁進了縣長家,往後可有得受了。」

  「她受她的,我過我的,不搭嘎。」

  麥穗等日頭快偏西了就準備收拾攤子了,她把今天賺的毛票拿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眉頭慢慢舒開。

  今天生意不錯,辣白菜被錢大姐勻了好幾棵走,剩下的也被搶光了,木耳醬和元蘑醬也只剩最後一罐。

  她正盤算著收攤的事,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集市的西頭晃過去。

  是個瘦高個的男人,走路吊兒郎當的,腰間別了個彈弓模樣的東西,正站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頭跟人說話。

  麥穗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就是擱山上拿彈弓打松果的那個。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裡正在擦的罐子放下,對小丫說:「你看著攤子,嫂子去趟茅房。」

  小丫點頭。

  麥穗穿過人群,不遠不近站在那裡。

  那人買了包煙,叼了一根在嘴裡,又跟攤主嘮了兩句,然後晃晃悠悠地往街尾走。

  麥穗一路跟著,見他拐進了鎮西頭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就是那間掛著個全記土產收購站木牌的門臉。

  鋪子不大,門半敞著,門口還是那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叼著菸捲蹲在台階上,看見瘦高個來了,站起身朝左右掃了一眼,然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鋪子。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麥穗走到旁邊一個賣籮筐的攤子後面,借著成摞的竹筐擋住自己,耳朵豎了起來。

  「……昨兒個跟你說那事,東哥說了,這批貨後天晚上送,你這邊接得住不?」瘦高個的聲音。

  「接得住,不過價錢得重新談。」這是聲音應該是那個叫劉正全的,聲音粗啞,「狐狸皮成色不好,上回那批被城裡的師傅罵了,說我收的是次貨,你跟東子說,皮子要完整,別給我打爛的,打爛了不值錢,還有,活的比死的值錢,城裡有人專門收活的,一隻活狐狸出價高兩倍。」

  「活的?那可不好逮,還得弄籠子。」

  「弄籠子不會?南邊野雞嶺,還有老母豬嶺,後禿山那邊兒多的是狐狸洞,還有獾子貂啥的,你們下套子的時候長點眼,別跟去年似的把人招來了,上回那姓顧的當兵的帶著柳林村的人上山,差點把東子弄進去,這事兒你們都忘了?」

  瘦高個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壓得更低了:「那當兵的今年過年不回來吧?」

  「打聽了,回不來,部隊忙著呢,不過他前陣兒不是娶媳婦兒了麼?」劉全頓了頓,似乎在點菸,「你們也給我注意點,聽說那女人老上山,別讓她撞見,萬一她看見了,你們機靈點,別動手,動手事就大了,當兵的最忌諱家裡人受欺負,真鬧起來誰也別想跑。」

  瘦高個嗤了一聲:「一個女人能翻什麼浪?」

  「一個女人?她擱集上給孫大醬懟得灰頭土臉,這事兒你不知道?這女人不是啥傻大妞,你們在山上招子放亮點。」

  麥穗靠在竹筐堆上,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了心裡。

  活的比死的值錢,後天晚上送貨,這些都是證據,但是光憑她一個人聽見沒用,她需要能遞出去的東西,最好是直接能交到公安手裡的。

  她正琢磨著怎麼收集證據,巷子裡又傳來說話聲。

  瘦高個從鋪子裡出來了,手裡多了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

  他朝巷子兩頭掃了一眼,麥穗又往竹筐後面縮了縮,他沒發現異常,大步流星地往鎮外走了。

  麥穗沒有跟上去。

  她知道這人是要回山上的,現在跟容易暴露。

  她得換個方式,得讓栗子和瘸腿幫忙盯著,這群小東西在山裡來無影去無蹤,盯人比公安的便衣還專業。

  她繞了個圈,從菜市場南邊回到自己攤子上。

  小丫正踮著腳給一個老太太介紹野山椒蘸料怎麼吃,說得有板有眼的:「奶奶你拿它蘸餃子,蘸饅頭也行,拌麵也行,就是別干吃,干吃辣的跳!」

  老太太被她逗樂了,買了一罐。

  「嫂子你回來了!」小丫看見她,眼睛一亮,「剛才錢大姐說她那邊辣白菜也賣光了,讓你下回多帶幾棵,還有那個拿旱菸杆子的爺爺來了,說他的木耳醬被鄰居搶去半罐,下回再來買。」

  「好。」麥穗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收攤,回家。」

  姑嫂倆收拾好東西,推著板車出了菜市場,路過鎮西頭的時候,麥穗又往那條窄巷子看了一眼。

  全記土產收購站的鋪子門已經關嚴實了,只剩門口台階上散落著幾根菸頭和一小撮不知道什麼動物的毛。

  麥穗把目光收回來,推著車繼續走。

  心裡已經把接下來的計劃理清楚了,明兒個上山,跟栗子和瘸子碰頭,讓它們幫忙盯著那兩個偷獵的動向。

  再抽空去一趟派出所,先口頭問一下舉報的流程,摸摸底。

  松果的腿不能白挨,山里那些狐狸獾子也不能白死。

  最重要的是,有人話里話外打聽了顧青野過年回不回來。

  應該是去年顧青野領著村里人上山找他們,讓他們怕了,但也正因為他不在,才敢放開了手腳在山上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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