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半夜的擱這兒練深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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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披上棉襖,摸黑下了炕,順手抄起門後的燒火棍,小丫還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她輕手輕腳推開東屋門。

  外頭有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嘎吱嘎吱,響兩下停一下,像是怕被人聽見又怕摔跟頭。

  麥穗的手剛放在門栓上,就聽見外頭又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

  「明娥?明娥你睡了沒?」

  李明娥?

  大晚上來找李明娥,還不走正門的,那只能是她娘家人了,麥穗往後退了一步,側身站在門板後面,從門縫往外看。

  後院的月光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正蹲在牆根底下,正把包袱往一個牆洞裡塞,那堵牆連著外面巷子,牆洞外頭有人在接應。

  麥穗靠在門框上,把燒火棍往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影子一僵。

  「三弟妹,大半夜的擱這兒練深蹲呢?」

  麥穗看著她僵硬的身體,笑著繼續說:「你要是想鍛鍊身體,明早跟我上山,比擱後院翻牆管用。」

  李明娥轉過身。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平時不動聲色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樣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大嫂還沒睡。」

  「睡了,被只耗子叫醒了。」麥穗笑了笑,「這耗子還挺盡責,天天給我匯報後院動態。」

  「大嫂這後院跟城門似的,往後可得記得鎖門啊。」李明娥撿起地上的包袱,語氣不緊不慢,好像半夜翻牆是什麼再正常不過的事。

  「放心,這不是有你在嗎?」麥穗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扛,讓開了後門的路,「進去吧,外頭冷,你半夜擱後院鍛鍊的事我就不跟青柏說了,不過牆外頭那位兄弟,東西還拿得著嗎?」

  李明娥抿緊了嘴,從麥穗身邊走過去,她走遠了,牆外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腳步遠去的聲音。

  那人跑了。

  麥穗走到牆根底下,看了眼那個牆洞,又看了看牆角下李明娥沒來得及塞進去的小布包。

  她彎腰撿起來,掂了掂,裡頭是幾件舊衣裳,還有一小包幹紅棗。

  不是往外倒騰顧家的東西,是把自己屋裡那點家底往外送。

  麥穗把布包擱在窗台上,轉身回了東屋。

  明天李明娥會看見這個布包擱在窗台上,什麼都不會說,但什麼都會明白。

  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牆角的耗子洞裡傳來最後一聲吱吱。

  「吱……這新來的比胖子瘦子加起來都厲害。」

  「你睡不睡了?明早還得替她盯後院呢。」

  「吱!睡了。」

  麥穗閉上眼睛,

  這兩隻老鼠還挺熱心,明兒個得來點苞米粒子給他倆做謝禮。

  還有後院的門,得換個新鎖了。

  麥穗起來把昨兒個李明娥沒送出去的包袱又往邊上挪了挪,確保李明娥出屋兒第一眼就能看見。

  她從灶房抓了把苞米粒子,走到牆角耗子洞口蹲下,把苞米粒子整整齊齊碼了三顆在洞口。

  不是撒一把,是碼三顆,品字形,跟供祖宗似的。

  起身拍了拍手,轉身去灶房燒水。

  她剛走,洞口就探出兩個灰撲撲的小腦袋。

  大的是大灰,小的是小灰,兩隻耗子在顧家牆根底下住了三年,什麼剩飯都吃過,什麼熱鬧都看過,但頭一回有人給它們碼苞米粒子。

  「吱?這啥?」大灰拿爪子撥了一下最上面那顆,苞米粒子滾出去兩圈,它又給叼回來放回原位,「誰給咱擱的?」

  「吱吱!新來的那個!我瞅見她蹲這兒了!」

  小灰圍著苞米粒子轉了三圈,尾巴激動得甩來甩去,「這兒是不是給咱的?是不是?是不是?」

  「廢話,擱咱洞口的不是給咱的是給誰的。」大灰拍了它腦袋一下,「你聞聞,新苞米,今年秋天才曬的,不是陳貨,這新來的挺講究啊,知道咱愛吃新苞米。」

  「吱吱!她為啥給咱苞米?咱又沒幫她幹啥,不對!咱幫她盯後院來著,難道她聽見了?不對不對,人聽不懂咱說話,那碰巧?碰巧能給咱碼這麼整齊?大灰你說她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她就是個普通兩腳獸。」大灰老成持重地下了結論,低頭叼起一顆苞米粒子,腮幫子鼓得溜圓,「不過不管咋說,這苞米挺甜的,趕緊吃,吃完了今兒個還得替她盯後院,拿人家的嘴軟,咱耗子也得有職業操守。」

  兩隻耗子蹲在洞口,前爪抱著苞米粒子啃得嘎嘣響,腮幫子鼓鼓地,比過年還香。

  麥穗蹲在灶坑前燒火,聽見耗子洞裡傳來嘎嘣嘎嘣的動靜,嘴角彎了一下。

  三顆苞米就能收買兩個情報員,這買賣比賣醬還划算。

  她把熱水倒進盆里,開始洗白菜。

  地窖里那二十幾顆大白菜是劉桂芳入冬前囤的,顆顆瓷實,幫子白嫩,葉子翠綠。

  麥穗一顆顆抱上來,拿刀切了老根,剝掉最外層的粗葉子,從根部切到三分之一處,用手一掰,白菜咔嚓一聲裂成兩半,手起刀落,白菜在她手底下老聽話了。

  小丫蹲在旁邊幫忙剝蒜,小手凍得通紅也不吭聲,幹得比大人都來勁兒,自從上回麥穗給她買了新棉鞋,這小丫頭幹活就跟打雞血似的。

  蒜泥,辣椒麵,薑末,梨汁,一樣一樣擱進盆里拌勻。

  辣椒麵是集上買的新紅椒現磨的,又摻了野山椒進去,顏色紅亮,香味沖鼻子,小丫湊近聞了一下,連打三個噴嚏,差點從板凳上翻過去。

  「嫂子,這辣椒麵比上回的還衝!」

  「沖就對了。」麥穗把裂好的白菜一顆顆擱進大盆里,撒粗鹽,「辣白菜要的就是這個衝勁兒,不然醃完軟趴趴的,跟你二嫂以前醃的那缸一樣。」

  小丫捂著嘴偷偷樂。

  一層白菜一層鹽,拿手揉搓。

  菜幫子被揉得微微出水,麥穗的手在冷水裡泡得通紅,小丫想幫忙,被麥穗用胳膊肘擋回去了:「你那小手再泡真成凍蘿蔔了,老實兒的剝你的蒜。」

  小丫低頭看看自己確實已經紅得跟胡蘿蔔似的爪子,乖乖縮回去繼續剝蒜。

  劉桂芳從屋裡出來,看見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菜,愣了一下:「咋不叫青山青柏幫你搬呢?地窖裡頭多滑。」

  「沒事媽,都搬完了已經。」

  「你這孩子,逞什麼能。」劉桂芳蹲下來,拿手捏了捏白菜幫子,「這菜水頭足,醃出來脆。」

  「趁年前多備點。」麥穗把醃好的白菜碼進缸里,動作利索得跟幹了幾十年一樣。

  劉桂芳越看越驚訝。

  這手法,要不是她知道麥穗在娘家就是個被使喚的長工,她真得以為這丫頭在哪兒學過,白菜切得齊整,鹽搓得勻淨,連碼缸的手法都透著老練。

  「這鹽搓得勻淨,比我醃得還仔細。」語氣里有點驚訝,又有點心酸。

  這孩子,娘家使喚了她二十來年,啥活都會,會到讓人心疼。

  麥穗沒接話,繼續往白菜葉之間抹辣椒麵。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到位。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西屋門開了。

  王翠娟端著盆兒,趿拉著鞋從屋裡晃出來,她本來要往灶房走,看見滿地白菜,腳步猛地一剎,差點把自己絆個跟頭。

  「這麼多白菜全醃了?!」

  麥穗頭也沒抬,繼續抹辣椒麵:「臘月里誰家不醃菜?賣不出去就留著自己吃唄,一冬天呢,這麼大一家子人,幾顆白菜還怕吃不完?」

  王翠娟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她臉上的表情變化那叫一個精彩,先從意外變成酸溜,又從酸溜變成若有所思。

  她湊過來,往缸里瞅了一眼。

  辣白菜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層都均勻地裹著紅亮的辣椒醬,看著確實比她去年醃的那缸強。

  她那缸有一半沒醃透,酸了,被劉桂芳念叨了大半個正月,從初六念叨到二月二,就差沒寫進家譜了。

  「大嫂你這手藝真不孬,看著就比供銷社賣的強。」王翠娟眼珠子在白菜和鹽罐子之間轉了兩圈,忽然換上一副笑臉,「那個……咱家這大白菜還夠不?我尋思著我也醃點啥,不能光讓大嫂你一個人忙活啊。」

  麥穗抬頭看了她一眼。

  王翠娟臉上那笑堆得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似的,但眼睛往地窖方向瞟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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