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餘味
謝師宴散了。
文昌星君親自把水源父子送到文昌閣門口。
臨別時拍了拍水清源的肩膀，說了句「好好修行」。水清澤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有太多表情。
這孩子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今天這一場鬧劇，到底是他的不幸還是他的幸運。
水源倒是反應過來了。走出文昌閣大門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門口的石獅子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哭，只是仰頭看著天庭永遠晴朗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把壓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塊石頭，終於吐出來了。
太白金星沒有出現在散席的人群里。
他是第一個走的。
從偏門走的，沒走正門。正門有太多熟面孔，那些幾萬年來見了他都要拱手叫一聲老大的同僚，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打招呼太尷尬，不打招呼更尷尬。他替所有人省了這個麻煩。
他一個人從文昌閣側面的小徑走出去，經過那片種了三千年的文竹叢。竹影落在他那件嶄新的錦袍上，把袍子上沒幹的汗漬切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走得不快，腳步也比來時沉了不少，像是一頓飯的功夫老了幾千歲。
走到文竹深處時，他忽然站住了。
竹葉沙沙響著，風從南天門的方向灌進來，吹得他的袍角輕輕晃動。他站了很久，久到一片竹葉從枝頭落到他肩上，他也沒有拂去。
那片竹葉是枯黃的，邊緣卷著，落在他嶄新的錦袍上顯得格外扎眼。
然後他抬手，把頭上那頂戴了幾萬年的太白玉冠摘了下來。
動作很慢。
不是那種一氣之下扯下來的動作，是用手指一根一根從髮髻里抽出冠簪，然後托在掌心，看了片刻。
冠上的玉在竹影底下泛著溫潤的光，那光是柔和的、不刺眼的，像他這輩子留給所有人的印象。
他把玉冠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走出文竹叢，走進南天門外的雲海深處。身影越來越淡，最後被翻湧的雲濤吞沒了。
我是在回攤的路上被文曲仙官攔住的。
他從文昌閣一路追出來，仙袍被風灌得鼓鼓的，腳步急得差點踩到自己的衣擺。
臉上的怒意已經散了大半，但眼睛還是亮的，是那種剛打完一場硬仗、還沒完全從戰鬥狀態里退出來的亮。
「常老闆！」他喊我，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
我停下腳步，把食盒換到左手。
「那湯，你能不能批量熬？」
「批量熬？」我看了他一眼，「你想幹嘛？」
文曲仙官壓低聲音，往四周掃了一圈。確定附近沒有別的耳朵之後，才往前湊了半步。
「文昌閣要徹查檔案，少說也能翻出幾十條違規修訂。有些陳年舊案的當事人已經不在天庭了，有些還在，位置還不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今天太白老兒那副表情你也看到了，讓他自己寫供詞，比讓他當眾摘冠還難。你這湯要是能量產，文昌閣的檔案清查能省一半力。」
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把食盒擱在路邊石墩上，活動了一下被食盒勒得發麻的手指。
「湯可以批量熬，但有一味主料不好找。」
「什麼料？」
「舊墨錠。必須是寫過字的陳年殘墨，年頭越久藥性越烈。上回用的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還是托人輾轉了三四道手才從文昌閣舊書庫里翻出來的。」
文曲仙官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那動作跟他在朝會上向玉帝述職時一模一樣，端正，鄭重，一絲不苟。
他開口的語氣也變了，不再是剛才追著我問湯能不能量產的急切。
而是一種沉澱了幾萬年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平靜。
「老夫批了幾萬年公文，別的沒有，舊墨錠管夠。」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我忍住笑，點了點頭，跟他約了隔天去他府上取墨。到時候帶上我的食盒，順便給他府上的廚子指點一下火候。
文曲仙官家裡的廚子是御膳房調過去的，手藝沒得說，但火候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技術問題，是御膳房出身的人做菜太規矩，不敢讓火苗躥太高。
他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
「常老闆，今天這湯，味道確實不錯。」
說完大步走了。仙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我提起食盒繼續往回走。
南天門方向的光線已經從白日的金亮轉為傍晚的橘紅。
天街上收攤的神仙們三三兩兩往家裡趕，有人手裡拎著沒賣完的仙果。
有人邊走邊掰著半塊桂花糕往嘴裡塞。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好幾個人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以前的嫌棄。是認識。
回到南天門，天已經暗下來了。
我把食盒放在案板上，把灶火重新生起來。火苗舔著鍋底，暗紅色的光映在棚布上，把那半個「巡」字照得忽明忽暗。
紅孩兒還沒走，一個人蹲在攤子後面，面前擺了一盤下了半天都沒下完的棋。
對面空著，黑熊精大概是被叫回去值班了。
紅孩兒看到我回來，棋子一扔就跳起來：「常老闆，今天怎麼樣？太白老兒哭沒哭？」
「沒哭。」
「那誰哭了？」
我想了想。
還真沒人哭。水源沒哭，他扶著石獅子站了好一會兒，但眼睛始終是乾的。水清澤更沒哭，那孩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張波瀾不驚的臉。
太白金星沒哭，文昌星君沒哭，文曲仙官也沒哭。這場鬧劇從頭到尾，所有人都憋著，連眼淚都憋回去了。
「沒人哭。」我把圍裙重新繫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但有人把帽子摘了。」
紅孩兒歪著腦袋，眉頭皺成一團。
他顯然沒聽懂，但也沒有追問。在我的攤子上待久了，他已經習慣了有些事情不一定要全懂。
就像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那道烤魚的魚眼睛為什麼能讓哪吒和敖廣同時閉嘴，但不妨礙他每次給客人端菜的時候昂著下巴，一臉「這是我們攤子的招牌菜」的自豪。
隔壁老張頭拄著拐杖探過頭來。他已經收了攤，仙果筐都蓋上了油布，但他沒走。
每天晚上在我攤子邊上多待一會兒，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不是貪我那點灶火的暖意，是想第一時間聽到今天又有哪個神仙在我這兒吃癟了。
「百味啊，」他瞅了瞅我空蕩蕩的食盒，「你這攤子，往後怕是要越來越熱鬧了。」
我把鍋鏟往鍋里一探，火苗竄起來，映得灶台周圍一片暖紅。
遠處南天門外，雲海翻湧，仙來仙往。文昌閣的燈火還亮著，大概是文曲仙官已經開始翻檔案了。
戶籍司的周老頭大概也沒睡，借著燈在畫他的梅花。
天河邊上的某個小水閘旁，水源大概正跟兒子坐在門檻上，一宿無話。
誰知道明天又會是誰推開我這攤子前面的布幡。
我把鍋鏟擱回灶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灶火正旺，鍋里的油開始滋滋作響。趁手，下一道菜。
文昌星君親自把水源父子送到文昌閣門口。
臨別時拍了拍水清源的肩膀，說了句「好好修行」。水清澤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有太多表情。
這孩子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今天這一場鬧劇，到底是他的不幸還是他的幸運。
水源倒是反應過來了。走出文昌閣大門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門口的石獅子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哭，只是仰頭看著天庭永遠晴朗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把壓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塊石頭，終於吐出來了。
太白金星沒有出現在散席的人群里。
他是第一個走的。
從偏門走的，沒走正門。正門有太多熟面孔，那些幾萬年來見了他都要拱手叫一聲老大的同僚，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打招呼太尷尬，不打招呼更尷尬。他替所有人省了這個麻煩。
他一個人從文昌閣側面的小徑走出去，經過那片種了三千年的文竹叢。竹影落在他那件嶄新的錦袍上，把袍子上沒幹的汗漬切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走得不快，腳步也比來時沉了不少，像是一頓飯的功夫老了幾千歲。
走到文竹深處時，他忽然站住了。
竹葉沙沙響著，風從南天門的方向灌進來，吹得他的袍角輕輕晃動。他站了很久，久到一片竹葉從枝頭落到他肩上，他也沒有拂去。
那片竹葉是枯黃的，邊緣卷著，落在他嶄新的錦袍上顯得格外扎眼。
然後他抬手，把頭上那頂戴了幾萬年的太白玉冠摘了下來。
動作很慢。
不是那種一氣之下扯下來的動作，是用手指一根一根從髮髻里抽出冠簪，然後托在掌心，看了片刻。
冠上的玉在竹影底下泛著溫潤的光，那光是柔和的、不刺眼的，像他這輩子留給所有人的印象。
他把玉冠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走出文竹叢，走進南天門外的雲海深處。身影越來越淡，最後被翻湧的雲濤吞沒了。
我是在回攤的路上被文曲仙官攔住的。
他從文昌閣一路追出來，仙袍被風灌得鼓鼓的，腳步急得差點踩到自己的衣擺。
臉上的怒意已經散了大半，但眼睛還是亮的，是那種剛打完一場硬仗、還沒完全從戰鬥狀態里退出來的亮。
「常老闆！」他喊我，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
我停下腳步，把食盒換到左手。
「那湯，你能不能批量熬？」
「批量熬？」我看了他一眼，「你想幹嘛？」
文曲仙官壓低聲音，往四周掃了一圈。確定附近沒有別的耳朵之後，才往前湊了半步。
「文昌閣要徹查檔案，少說也能翻出幾十條違規修訂。有些陳年舊案的當事人已經不在天庭了，有些還在，位置還不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今天太白老兒那副表情你也看到了，讓他自己寫供詞，比讓他當眾摘冠還難。你這湯要是能量產，文昌閣的檔案清查能省一半力。」
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把食盒擱在路邊石墩上，活動了一下被食盒勒得發麻的手指。
「湯可以批量熬，但有一味主料不好找。」
「什麼料？」
「舊墨錠。必須是寫過字的陳年殘墨，年頭越久藥性越烈。上回用的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還是托人輾轉了三四道手才從文昌閣舊書庫里翻出來的。」
文曲仙官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那動作跟他在朝會上向玉帝述職時一模一樣，端正，鄭重，一絲不苟。
他開口的語氣也變了，不再是剛才追著我問湯能不能量產的急切。
而是一種沉澱了幾萬年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平靜。
「老夫批了幾萬年公文，別的沒有，舊墨錠管夠。」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我忍住笑，點了點頭，跟他約了隔天去他府上取墨。到時候帶上我的食盒，順便給他府上的廚子指點一下火候。
文曲仙官家裡的廚子是御膳房調過去的，手藝沒得說，但火候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技術問題，是御膳房出身的人做菜太規矩，不敢讓火苗躥太高。
他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
「常老闆，今天這湯，味道確實不錯。」
說完大步走了。仙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我提起食盒繼續往回走。
南天門方向的光線已經從白日的金亮轉為傍晚的橘紅。
天街上收攤的神仙們三三兩兩往家裡趕，有人手裡拎著沒賣完的仙果。
有人邊走邊掰著半塊桂花糕往嘴裡塞。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好幾個人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以前的嫌棄。是認識。
回到南天門，天已經暗下來了。
我把食盒放在案板上，把灶火重新生起來。火苗舔著鍋底，暗紅色的光映在棚布上，把那半個「巡」字照得忽明忽暗。
紅孩兒還沒走，一個人蹲在攤子後面，面前擺了一盤下了半天都沒下完的棋。
對面空著，黑熊精大概是被叫回去值班了。
紅孩兒看到我回來，棋子一扔就跳起來：「常老闆，今天怎麼樣？太白老兒哭沒哭？」
「沒哭。」
「那誰哭了？」
我想了想。
還真沒人哭。水源沒哭，他扶著石獅子站了好一會兒，但眼睛始終是乾的。水清澤更沒哭，那孩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張波瀾不驚的臉。
太白金星沒哭，文昌星君沒哭，文曲仙官也沒哭。這場鬧劇從頭到尾，所有人都憋著，連眼淚都憋回去了。
「沒人哭。」我把圍裙重新繫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但有人把帽子摘了。」
紅孩兒歪著腦袋，眉頭皺成一團。
他顯然沒聽懂，但也沒有追問。在我的攤子上待久了，他已經習慣了有些事情不一定要全懂。
就像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那道烤魚的魚眼睛為什麼能讓哪吒和敖廣同時閉嘴，但不妨礙他每次給客人端菜的時候昂著下巴，一臉「這是我們攤子的招牌菜」的自豪。
隔壁老張頭拄著拐杖探過頭來。他已經收了攤，仙果筐都蓋上了油布，但他沒走。
每天晚上在我攤子邊上多待一會兒，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不是貪我那點灶火的暖意，是想第一時間聽到今天又有哪個神仙在我這兒吃癟了。
「百味啊，」他瞅了瞅我空蕩蕩的食盒，「你這攤子，往後怕是要越來越熱鬧了。」
我把鍋鏟往鍋里一探，火苗竄起來，映得灶台周圍一片暖紅。
遠處南天門外，雲海翻湧，仙來仙往。文昌閣的燈火還亮著，大概是文曲仙官已經開始翻檔案了。
戶籍司的周老頭大概也沒睡，借著燈在畫他的梅花。
天河邊上的某個小水閘旁，水源大概正跟兒子坐在門檻上，一宿無話。
誰知道明天又會是誰推開我這攤子前面的布幡。
我把鍋鏟擱回灶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灶火正旺，鍋里的油開始滋滋作響。趁手，下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