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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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金星揖下去的那一刻,殿內連呼吸聲都停了。

  他彎著腰,保持著那個揖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個不動,是不敢動。

  滿殿墨字還懸在半空中,他兒子頭頂那行歪歪扭扭的招供還沒散,每一個字都在發著幽暗的墨光。

  照得他後背上那件嶄新的錦袍像一張被寫滿了罪狀的狀紙。

  他揖了很久,久到文昌星君手裡的酒杯終於放下,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

  「李長庚。」文昌星君沒有叫他「太白老兒」,也沒有叫他「老大人」。

  他叫了他的本名,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這童子所言,屬實否?」

  太白金星直起身來。他臉上的慈祥終於碎乾淨了。

  是自己碎的。那張萬年不變的笑臉像一面被摔在地上的銅鏡,裂成幾瓣,露出底下從來沒被人看到過的本來面目。

  沒有什麼奸詐小人,也不沒有什麼老謀深算的權臣,就是一個為了自家孩子把老臉豁出去的老頭。

  他在天庭活了幾萬年,誰也不得罪,什麼虧也不吃,左右圓滑、八面玲瓏,到頭來在兒子面前現了原形。

  他轉過頭,看了兒子一眼。那仙童還攥著桌沿,指節發白,臉上的驚恐還沒褪。

  但他看著父親的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極安靜的等待,等他開口,等他給一個解釋。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對著文昌星君緩緩吐出一個字:「是。」

  滿殿譁然。

  幾個老學究同時放下筷子,一個白鬍子老仙翁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旁邊的仙童替他撿起來,他也沒接。

  文曲仙官坐在角落裡,他是文昌閣的客座講師,也是這屆新生的經義課老師,此刻臉色鐵青。

  他親手批過水清澤的修行考核卷子,給了「達標」,結果這個「達標」在檔案里被人改成了「未達標」。

  他站起來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僚拉了拉袖子,又坐了回去。

  太白金星沒有看任何人。他站在原地,開始說話。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殿內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水清澤的檔案,是老夫改的。」他說。

  「文昌閣錄取名單公布前一日,老夫去了一趟戶籍司。周吏員在案前打盹,案上攤著水清澤的檔案。老夫翻到道法基礎那一欄,拿了他案上的硃筆,添了一行字。」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道硃砂落在紙面上的觸感。

  幾萬年沒幹過這種事的太白金星,第一次塗改檔案,手大概是抖的。但他還是寫了。

  寫完了,印章模糊地蓋上去,把檔案合上,放回原處,然後對著被驚醒的周吏員笑了笑,說「老夫順路來看看」。

  「印章是老夫用私章蓋的,故意蓋得模糊不清,怕被人認出印文。修訂時間、修訂依據,全是空白。按戶籍司的規矩,沒有這三樣,修訂無效。老夫在戶籍司進出了幾萬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規矩。」

  「你既然清楚,為何還要犯?」文昌星君的聲音沉得像一塊磨刀石。

  太白金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因為老夫知道,這條規矩從來沒有人當真過。」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輕笑了一聲。不是自嘲,不是狡辯,是一個活了幾萬年的老神仙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他這一輩子都在維護天庭的規矩,替玉帝傳旨、替眾仙調停、替所有人收拾爛攤子。

  他以為自己早就和天庭的規矩融為了一體。

  直到他兒子要上學,他發現那些規矩,那些他維護了幾萬年的規矩,在權勢面前是軟的,在人情面前是會拐彎的,在「老好人」的面子面前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他不是鑽了規矩的空子。他就是規矩本身。

  他這張老好人的臉,就是天庭最硬的那道通行證。

  「老夫去戶籍司,不用批條。老夫找文昌閣的管事,不用預約。老夫送幾壇仙酒,文昌閣上下都覺得是老夫體恤師長,沒有人會覺得老夫是在走後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沒有停,「老夫這張老臉,就是最大的後門。」

  滿殿無人應聲。

  文曲仙官終於沒忍住,站起來指著他,手指頭在發抖:「李長庚!你可知你這一筆改下去,改的不是檔案——是另一個仙童的一輩子!」

  「老夫知道。」太白金星轉過身,看向角落裡那對父子。

  水源還站在原處,一隻手牽著兒子,另一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水清澤站在他身邊,瘦小的身形在滿殿錦衣華服中格外顯眼。

  他看著太白金星,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十一二歲少年特有的、清澈見底的困惑——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素不相識的老神仙,要親手把他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

  太白金星對著水源,緩緩彎下了腰。

  這一次不是對著文昌星君的揖禮,是對著一個九品水閘吏的賠罪。

  彎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後背的錦袍被汗浸濕了一塊,印出一個不規則的深色印子。

  「水源仙友,」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老夫沒有資格求你原諒。令郎的名額,老夫今日當眾歸還。文昌閣若能破例,請將令郎重新錄入名冊,一切責任由老夫獨擔。所需補錄費用,老夫全部承擔。」

  水源低下頭,看著兒子。水清澤仰頭望著父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拉了拉父親的手。

  水源抬起頭來,他的眼眶還紅著,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去吧。」

  水清澤鬆開父親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太白金星面前。

  他沒有扶太白金星,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點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過早成熟的平靜。

  然後他轉過身,朝文昌星君的方向走去。

  文昌星君從案上拿起硃筆,翻開錄取名冊,在末尾添了一行新名字。

  太白金星直起身來,看著那行新墨跡,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最終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他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路過兒子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仙童還坐在原位,頭頂的墨字已經消散。

  桌面上濺了一滴墨痕,是他喝湯時從嘴角漏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那滴墨痕,沒有擦,也沒有抬頭看父親的背影。

  文昌星君從主座上站起來,環顧全場,沉聲宣布:「文昌閣即日起徹查本屆所有入學檔案。凡有違規修訂,無論涉及何人,一概追回名額,重新審核。」

  殿內又是一陣譁然,但這次譁然里夾雜著幾聲鬆了口氣的嘆息。

  那些沒有走過後門、靠真本事入學的家長,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水源站在那裡,看著兒子走向文昌星君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釋然,有疲憊,還有幾分不知所措。

  他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今天這場謝師宴,他原本只打算帶兒子來「看看別人的熱鬧」,沒想到看著看著,熱鬧成了自己家的,名額回來了。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臂彎上。

  老徐從角落裡摸過來,站在我旁邊,嘴巴張了三次才憋出一句話:「你這湯——以後可千萬別在我廚房裡熬。我怕文昌星君把我後廚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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