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赴宴
七日轉眼就到。
這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後廚，把那道湯的配方翻來覆去地試了不下十幾遍。
文曲星君的舊墨錠不好找。
那東西是文曲星君批公文用剩的殘墨，年頭越久越好，最好是寫過「落子無悔」之類狠詞的墨錠，藥性才夠烈。
我托老張頭輾轉找了三四道手，才從文昌閣廢棄的舊書庫里翻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陳年墨錠，黑得發亮，聞著一股子冷冰冰的書卷氣。
碾成粉末入湯，能讓喝下的人當場寫出自己入學時的真實經歷。
不是用手寫，是神魂書寫，字跡憑空浮現，藏都藏不住。
輔料是凡間老教師的舊講義紙灰。
這東西更不好搞，
我得下凡去找那些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的老學究，在他們故居的廢紙堆里翻找手寫講義，再帶回天庭用真火焚成灰。
講義上的字跡必須清晰有力，說明這老師教得認真；紙灰入湯後才能承載「教育公平」這幾個字的重量。
我跑了三趟凡間，翻了五座舊書院，才湊夠一小撮。
最後一味是龜苓膏，當藥引，把前兩味的藥效融到一處。
這道湯不做則已，做就要精準。
凡靠真本事入學的，喝完面色如常，神魂安定；凡靠造假入學的，喝完會不受控制地站起來，當眾把自己造假的過程從頭到尾背一遍，背完才能坐下。
第七日清晨，我把熬好的湯裝進食盒，拎著去了文昌閣。食盒是新的，竹編的，蓋子扣得嚴實，從外面聞不到半點味道。
文昌閣今天熱鬧得像蟠桃會。
門口兩排仙鶴展翅迎客，紅毯從閣門一直鋪到雲路盡頭。各路仙官攜家帶口，錦衣華服，仙童們一個個規規矩矩跟在大人身後，小臉上寫滿了「來之前被爹媽反覆叮囑過不許丟人」。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水源。
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毛的舊仙袍，手裡牽著水清澤。
水清澤個子不高，站在一群錦衣仙童中間顯得格外瘦小，但他站得很直，眼睛望著文昌閣的大門，眼神里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安靜的渴望。
這孩子還不知道他爹今天帶他來是幹什麼的。
大概只以為是來長長見識，看看別人的謝師宴是什麼樣子。
水源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牽著兒子的手微微發顫。
我沒有走過去跟他說話，不是時候。
我把食盒交給後廚的老徐。
老徐接過去的時候用圍裙墊著手，像接炸藥似的。
他掀開食盒蓋子往裡瞅了一眼，湯色清亮如水，不見任何異樣，聞著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倒像是文人雅士案頭的清供。
他蓋上蓋子，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你欠我一頓酒。」
我說：「行，回頭請你喝我攤上最貴的雜碎湯。」他白了我一眼，端著食盒進了廚房。
謝師宴設席於文昌閣正殿。
殿內擺了十幾桌，主桌坐著文昌星君、太白金星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學究，其他新生和家長分列兩側。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圍裙沒解，假裝是來幫廚的。
太白金星坐在主桌右側，穿了一身嶄新的錦袍，鶴髮童顏，笑容可掬，正在給文昌星君斟酒。
他身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仙童，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穿著一身月白小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乖巧得不像話。
那就是頂了水清澤名額的太白家仙童。
文昌星君端起酒杯，例行公事地致辭：「今日謝師宴，乃為嘉獎本屆新生勤勉向學之心。願諸生在書院精進道法，不負天庭栽培。」眾仙舉杯，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龍肝鳳髓撤下去，到了上湯的環節。
老徐親自端著湯鍋從後廚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確定這東西喝不死人？」
我說：「放心，喝不死。就是有人可能會覺得臉有點疼。」
老徐深吸一口氣，把湯鍋端到殿中央的長案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了角落裡，比當年躲易牙查廚房還快。
湯品盛在白瓷盅里，一盅一盅分好，由侍宴的仙童逐一送到每位賓客面前。
蓋子掀開的一瞬，那股清冷的墨香瀰漫開來。
不是墨臭味，是冬日書齋里新研的松煙墨混著舊書頁的味道，冷冽、清醒，讓人聞了之後不自覺挺直了腰杆。
太白金星端起白瓷盅，對著湯色端詳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斷這湯用的是什麼食材。
但他那張老好人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文昌星君已經帶頭舉勺了，他不可能在這種場合駁主人的面子。他優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喝湯聲，夾雜著幾聲「這湯清甜」「有股墨香，倒是應景」的讚嘆。
然後，變化開始了。
先是坐在最邊上的一桌，一個新生仙童忽然放下勺子，雙眼微微失神。
他的頭頂浮起一行淡淡的墨字，字體端正清秀，一筆一划寫著他入學時的真實經歷。
「父為天河渡口船夫，母為散修，無門路，憑考核錄入。」
滿桌賓客側目看去，那行字在空中懸停片刻，緩緩消散。文昌星君微微頷首，這是真本事入學的。
緊接著，又一個仙童頭頂浮起字跡：「母為蟠桃園仙姑，父為天將，修行基礎自五歲起由父親親授，考核真實通過。」
又一行字升起：「本人為寒門散修，無依無靠，幸得文昌閣不拘一格，憑成績錄入。」
越來越多的墨字在殿內浮起，一行接一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還帶著幾分稚氣。
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同一個結論：憑真本事入學。
文昌星君放下酒杯，環顧全場，眼神里多了幾分欣慰。
眾仙也開始交頭接耳，覺得這大概是文昌閣特意安排的助興節目，倒也別致。
太白金星放下勺子，神色如常。
他甚至還側身跟旁邊的文昌星君低聲說笑了幾句，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見半分慌張。
然後他身邊那個仙童放下了勺子。
殿內的墨香似乎凝了一瞬。
那仙童的眼神變了。
像是失神，又含著驚恐。他的嘴唇開始發抖，雙手緊緊攥住桌沿，指節發白，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沖，他想按住，但按不住。
下一秒，一行墨字從他頭頂不受控制地浮起，字體歪歪扭扭，像是在被人逼著招供。
「名額非我憑實力所得。我父太白金星動用職權，私改天河小吏之子水清澤之檔案，將其道法基礎由『達標』改為『未達標』，將其名額轉至我名下。此事我本不知情，入學後方才察覺。」
滿殿死寂。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懸在半空中，每一個字都在發著幽暗的墨光。
照得太白金星那張萬年不變的慈祥笑臉，第一次僵住了。
文昌星君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酒液沿著杯沿溢出來，滴在桌布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水源站在角落裡，牽著兒子的手，渾身都在發抖。
我靠在殿柱上，沒有笑。太白金的臉只僵了一瞬，然後就恢復了平靜。
他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著文昌星君深深一揖。
全程既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更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他揖下去的時候，脊背彎成了一個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弧度。
這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後廚，把那道湯的配方翻來覆去地試了不下十幾遍。
文曲星君的舊墨錠不好找。
那東西是文曲星君批公文用剩的殘墨，年頭越久越好，最好是寫過「落子無悔」之類狠詞的墨錠，藥性才夠烈。
我托老張頭輾轉找了三四道手，才從文昌閣廢棄的舊書庫里翻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陳年墨錠，黑得發亮，聞著一股子冷冰冰的書卷氣。
碾成粉末入湯，能讓喝下的人當場寫出自己入學時的真實經歷。
不是用手寫，是神魂書寫，字跡憑空浮現，藏都藏不住。
輔料是凡間老教師的舊講義紙灰。
這東西更不好搞，
我得下凡去找那些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的老學究，在他們故居的廢紙堆里翻找手寫講義，再帶回天庭用真火焚成灰。
講義上的字跡必須清晰有力，說明這老師教得認真；紙灰入湯後才能承載「教育公平」這幾個字的重量。
我跑了三趟凡間，翻了五座舊書院，才湊夠一小撮。
最後一味是龜苓膏，當藥引，把前兩味的藥效融到一處。
這道湯不做則已，做就要精準。
凡靠真本事入學的，喝完面色如常，神魂安定；凡靠造假入學的，喝完會不受控制地站起來，當眾把自己造假的過程從頭到尾背一遍，背完才能坐下。
第七日清晨，我把熬好的湯裝進食盒，拎著去了文昌閣。食盒是新的，竹編的，蓋子扣得嚴實，從外面聞不到半點味道。
文昌閣今天熱鬧得像蟠桃會。
門口兩排仙鶴展翅迎客，紅毯從閣門一直鋪到雲路盡頭。各路仙官攜家帶口，錦衣華服，仙童們一個個規規矩矩跟在大人身後，小臉上寫滿了「來之前被爹媽反覆叮囑過不許丟人」。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水源。
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毛的舊仙袍，手裡牽著水清澤。
水清澤個子不高，站在一群錦衣仙童中間顯得格外瘦小，但他站得很直，眼睛望著文昌閣的大門，眼神里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安靜的渴望。
這孩子還不知道他爹今天帶他來是幹什麼的。
大概只以為是來長長見識，看看別人的謝師宴是什麼樣子。
水源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牽著兒子的手微微發顫。
我沒有走過去跟他說話，不是時候。
我把食盒交給後廚的老徐。
老徐接過去的時候用圍裙墊著手，像接炸藥似的。
他掀開食盒蓋子往裡瞅了一眼，湯色清亮如水，不見任何異樣，聞著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倒像是文人雅士案頭的清供。
他蓋上蓋子，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你欠我一頓酒。」
我說：「行，回頭請你喝我攤上最貴的雜碎湯。」他白了我一眼，端著食盒進了廚房。
謝師宴設席於文昌閣正殿。
殿內擺了十幾桌，主桌坐著文昌星君、太白金星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學究，其他新生和家長分列兩側。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圍裙沒解，假裝是來幫廚的。
太白金星坐在主桌右側，穿了一身嶄新的錦袍，鶴髮童顏，笑容可掬，正在給文昌星君斟酒。
他身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仙童，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穿著一身月白小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乖巧得不像話。
那就是頂了水清澤名額的太白家仙童。
文昌星君端起酒杯，例行公事地致辭：「今日謝師宴，乃為嘉獎本屆新生勤勉向學之心。願諸生在書院精進道法，不負天庭栽培。」眾仙舉杯，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龍肝鳳髓撤下去，到了上湯的環節。
老徐親自端著湯鍋從後廚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確定這東西喝不死人？」
我說：「放心，喝不死。就是有人可能會覺得臉有點疼。」
老徐深吸一口氣，把湯鍋端到殿中央的長案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了角落裡，比當年躲易牙查廚房還快。
湯品盛在白瓷盅里，一盅一盅分好，由侍宴的仙童逐一送到每位賓客面前。
蓋子掀開的一瞬，那股清冷的墨香瀰漫開來。
不是墨臭味，是冬日書齋里新研的松煙墨混著舊書頁的味道，冷冽、清醒，讓人聞了之後不自覺挺直了腰杆。
太白金星端起白瓷盅，對著湯色端詳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斷這湯用的是什麼食材。
但他那張老好人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文昌星君已經帶頭舉勺了，他不可能在這種場合駁主人的面子。他優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喝湯聲，夾雜著幾聲「這湯清甜」「有股墨香，倒是應景」的讚嘆。
然後，變化開始了。
先是坐在最邊上的一桌，一個新生仙童忽然放下勺子，雙眼微微失神。
他的頭頂浮起一行淡淡的墨字，字體端正清秀，一筆一划寫著他入學時的真實經歷。
「父為天河渡口船夫，母為散修，無門路，憑考核錄入。」
滿桌賓客側目看去，那行字在空中懸停片刻，緩緩消散。文昌星君微微頷首，這是真本事入學的。
緊接著，又一個仙童頭頂浮起字跡：「母為蟠桃園仙姑，父為天將，修行基礎自五歲起由父親親授，考核真實通過。」
又一行字升起：「本人為寒門散修，無依無靠，幸得文昌閣不拘一格，憑成績錄入。」
越來越多的墨字在殿內浮起，一行接一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還帶著幾分稚氣。
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同一個結論：憑真本事入學。
文昌星君放下酒杯，環顧全場，眼神里多了幾分欣慰。
眾仙也開始交頭接耳，覺得這大概是文昌閣特意安排的助興節目，倒也別致。
太白金星放下勺子，神色如常。
他甚至還側身跟旁邊的文昌星君低聲說笑了幾句，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見半分慌張。
然後他身邊那個仙童放下了勺子。
殿內的墨香似乎凝了一瞬。
那仙童的眼神變了。
像是失神，又含著驚恐。他的嘴唇開始發抖，雙手緊緊攥住桌沿，指節發白，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沖，他想按住，但按不住。
下一秒，一行墨字從他頭頂不受控制地浮起，字體歪歪扭扭，像是在被人逼著招供。
「名額非我憑實力所得。我父太白金星動用職權，私改天河小吏之子水清澤之檔案，將其道法基礎由『達標』改為『未達標』，將其名額轉至我名下。此事我本不知情，入學後方才察覺。」
滿殿死寂。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懸在半空中，每一個字都在發著幽暗的墨光。
照得太白金星那張萬年不變的慈祥笑臉，第一次僵住了。
文昌星君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酒液沿著杯沿溢出來，滴在桌布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水源站在角落裡，牽著兒子的手，渾身都在發抖。
我靠在殿柱上，沒有笑。太白金的臉只僵了一瞬，然後就恢復了平靜。
他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著文昌星君深深一揖。
全程既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更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他揖下去的時候，脊背彎成了一個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