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查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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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源走後,我沒有立刻動手。

  太白金星的段位在人情。

  他在天庭經營了幾萬年,各部各司都有他的老熟人。

  戶籍司的仙吏見了他要拱手叫一聲老大人,文昌閣的管事逢年過節收過他送的仙果。

  他那張老好人的笑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走到哪都有人給他行方便。

  要動他的事,得先摸清楚,那個名額到底是怎麼從水清澤頭上挪到他家仙童頭上的。

  我解了圍裙,跟旁邊賣仙果的老張頭交代了兩句解托他有人點菜就說我出去採食材了。

  然後往戶籍司走了一趟。

  戶籍司在天庭西側,門口常年冷清,來辦事的神仙還沒門口那對石獅子熱鬧。

  倒不是戶籍司不重要,是天庭的神仙們最不愛跟戶籍打交道,嫌麻煩,嫌排隊,嫌填表。

  所以這地方一年到頭都清靜得很,清靜到門口那對石獅子的爪子上都落了灰。

  管檔案的仙吏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老頭,姓周,在天庭管了幾萬年仙籍檔案。

  他最大的愛好是用硃筆在檔案邊角畫小梅花,畫得極精細,連花蕊都根根分明。

  有人說過他,說老周你管了幾萬年檔案,除了畫梅花就沒幹過別的。

  他也不惱,說檔案這東西,不出事的時候就是一堆廢紙,出事的時候就是一堆證據。

  他的梅花就是他的年輪,一朵一朵畫在廢紙邊上,畫了幾萬年。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案上畫梅花,鼻尖差點戳到紙面上。

  我把路上順手買的一盒桂花糕擱在他案角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桂花糕,放下硃筆。

  「常老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大人,」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跟您打聽點事。文昌閣今年錄取的仙童里,太白金星家那位,他的仙籍登記和道法基礎檔案,您這兒有備份嗎?」

  周老頭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那朵梅花的花蕊多了一個點。

  他從眼鏡上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擔憂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你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常老闆,不是我不幫你。檔案是公文,調閱要走流程,你得有批條。」

  他把桂花糕盒子往旁邊挪了半寸,壓低了聲音。

  「而且我勸你一句,太白老兒的事,少打聽。他在天庭幾萬年,連玉帝都給他三分面子。你一個擺攤的,跟他過不去幹嘛?」

  「沒跟他過不去。就是有個朋友托我問問。」

  周老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

  像是一件事在心裡憋了很久,知道早晚會有人來問,但真有人來問了,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起身走到身後的檔案架前。

  那排架子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卷宗,有的是竹簡,有的是帛書,有的是紙質檔案。

  幾萬年的仙籍全摞在這一面牆上,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每一條命都在這面牆上占一個位置。

  有的位置被人記住了,有的位置被人忘了,有的位置被人動了手腳。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卷宗上划過,動作很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拖延什麼決定。

  劃到某一段的時候,他停下來,抽出一冊薄薄的檔案,放在案上翻了翻。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水清澤的檔案。」

  我湊過去看。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道法基礎,達標。修行考核,通過。仙籍登記,完整。這三行字墨跡端正,筆劃清晰,一看就是正式考核時由監考官親筆填寫、當場蓋章確認的原始記錄。

  每一行後面都有硃砂印章,三個印章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塗改痕跡。

  然後,在這三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新添的硃砂小字。

  「道法基礎經覆核存在偏差,不予錄取。」

  後面蓋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印章,看不出是哪一司的印。

  那印蓋得歪歪扭扭,邊緣的硃砂都洇開了,像是在倉促之間隨手蓋上去的。


  「這行字,是誰加的?」

  「沒有落款。」周老頭把檔案轉過來給我看。

  「按規定,檔案修訂必須註明修訂人、修訂時間、修訂依據,三者缺一不可。這一條只有結論,沒有依據,沒有時間,印章模糊不清。嚴格來說,這是一條違規修訂。」

  他把檔案合上,放回架子上。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繼續畫他的梅花。

  但他畫梅花的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花瓣邊緣微微發顫,像是筆尖在替他的嘴說話。

  「常老闆,我只是個管檔案的。檔案里寫什麼,我就保管什麼。至於誰寫的,為什麼寫,合不合規矩,那不歸我管。」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盯著紙面上的梅花,像是在對那朵花說話。

  我明白了。周老頭不會站出來指證任何人,他只是一個管檔案的老吏,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天庭西側的冷衙門裡畫了幾萬年梅花。

  但他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這條修訂是違規的,沒有依據,沒有落款,印章模糊。

  換句話說,這是一條經不起查的修訂。

  只要有人查,它就站不住。

  問題是,沒有人查。

  我道了聲謝,把桂花糕往他手邊又推了推。

  他沒有抬頭,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那朵梅花的花瓣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弧線,像是畫花的人在給別人指一條路。

  我轉身出了戶籍司,走到門口的時候,周老頭忽然在身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文昌閣的謝師宴,今年定在七日後。太白老兒是新生家長,必定到場。」

  我沒有回頭,但把這句話記在了腦子裡。

  接下來我去了文昌閣,找管膳食的仙廚老徐。

  老徐跟我是老熟人了。

  他之前在御膳房幹過,後來嫌御膳房規矩太多,主動申請調到了文昌閣。

  御膳房那種地方,做一道菜要走八道程序,每一道程序都有專人盯著,連放多少鹽都得按御膳譜來,多一粒都不行。

  老徐說那不是在做飯,是在寫公文,他受不了那個。

  跑到文昌閣來,給先生們和學童們做飯,雖然規格不如御膳房高,但自在。

  都是灶台上混飯吃的,我們之間說話不用繞彎子。

  我把他拉到文昌閣後廚外面的小院裡。

  院裡堆著幾筐新到的仙蔬,牆角碼著幾捆乾柴,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醬油味。

  這是廚房後門的味道,走到哪都一樣,聞著就讓人安心。

  我遞了根提神香過去。不是真的煙,是我用後山靈草卷的,吸一口精神百倍。

  廚房裡熬夜備菜的神仙都愛這個,比仙酒提神,比丹藥溫和,關鍵是不貴。

  老徐把提神香湊到灶火上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煙圈在夜色里慢慢散開,被院牆外的月光照得發白。

  「老徐,謝師宴的菜單,定了沒?」

  「定了,今天剛定。」

  他把菸灰彈了彈。

  「頭盤是瑤池仙藕,主菜是龍肝鳳髓,湯品還沒定。太白老兒特意差人送來幾壇珍藏的仙酒,說是要給文昌星君嘗嘗。你看看人家這覺悟,新生家長里就數他最上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夸的,但眼神是另一種東西。

  在灶台上混久了的人,最會的就是嘴上夸一個人,眼睛不夸。

  老徐的眼神里沒有佩服,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我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數。

  太白金星已經在做鋪墊了。

  幾壇仙酒,換文昌星君在宴席上對他家仙童多看一眼、多夸一句。

  這套人情往來他太熟練了,熟練到不需要任何算計,隨手一做就比別人周到。

  別的家長還在琢磨要不要送禮、送什麼禮、送多少合適,他已經把酒送到了文昌星君的桌上,而且不是以送禮的名義,是以「給謝師宴助興」的名義。

  既不丟身份,又讓人記住了他。

  「湯品沒定?那正好。」


  我攬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

  「老徐,你幫我個忙。謝師宴當天,湯品讓我來上。」

  老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周老頭如出一轍,先是不解,然後是擔憂,最後是一種「你確定嗎」的沉默。

  「常老闆,你要幹嘛?」

  「不幹嘛。就是最近新研製了一道湯,正好讓各位仙官嘗嘗鮮。」

  他沉默了一會兒。彈了彈提神香的菸灰,把菸頭在鞋底上碾滅,然後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一個字。

  灶台上混的人,最懂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一道菜該放多少鹽、該加多少水、該燉多久,那是廚子的事。

  至於這道菜要端給誰吃、吃完會怎樣,那也是廚子的事。

  老徐不問,不是因為不好奇,是因為他知道,我要辦的事,不需要別人替我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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