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名額
天庭的入學季一到，南天門都比平時堵了三分。
各路仙官下了朝不回家，三三兩兩往文昌閣的方向趕。
手裡攥著自家仙童的拜師帖，帖子上燙金的字在雲霞底下反著光，晃得我攤前那塊「反古奇膳」的布幡都暗淡了幾分。
文昌閣是天庭最好的私塾。
太上老君的道法班、文昌星君的經義課、觀音大士的佛法講座都在那兒開。師資比凌霄殿的朝會還豪華。
誰家仙童能進去，往後在天庭走路都能比別人昂三分頭。
但文昌閣每年收的學生有限，名額卡得死死的。
為了爭這個名額，仙官們削尖了腦袋。送禮的、托關係的、找門路的，什麼招都使。
每年這個時節，文昌星君府邸門口的仙鶴都被送來的禮盒壓得飛不起來。
不過明面上，大家都是按規矩來。
仙童的修行考核成績、仙籍登記、道法基礎，一樣一樣審，公平公正。至少看起來是。
這日，我正把攤子支開，灶上的水還沒燒滾。
就看見一個穿著舊仙袍的身影在攤位前來迴轉悠。
這人看著面生，不像常客——常客來了都是直接往石凳上一坐，不用看菜單就開始點菜。
他在攤子外面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走近兩步，又退回去三步。手在袖子裡搓來搓去，袖子口都搓得發白了。
我認得這種走法。
那是心裡堵著一件事，想找人幫忙，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
這種客人在我攤上不少見，但大多是散仙，頭一回來，不知道我這攤子的規矩。
我沒出聲，繼續擦我的案板。
過了半柱香，他還在那兒轉。灶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還是沒進來。
我終於放下抹布，朝他招了招手。
「這位仙友，轉悠半天了。坐下來喝碗湯，慢慢說。」
他愣了一下，腳步停在攤前那條看不見的檻外面。
我舀了一碗清湯擱在石桌上，湯麵上浮著兩片還沒完全舒展開的嫩葉，是今早從天街菜市撿的，不值錢，但暖胃。
熱氣慢悠悠地升起來，被棚布悶住散不出去，在攤子底下籠成一小團白霧。
他聞到那味兒，終於邁過了檻。
在我攤前的石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
他說他姓水，單名一個「源」字，是天河邊上管水閘的小吏，品級不高，平時手底下只管著幾個開閘放水的小仙差。
天河裡的水幾千年沒變過道，他的仙途也幾千年沒升過遷。
但他兒子水清澤，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少年修行用功，道法基礎紮實，考核成績剛好夠到了文昌閣的錄取線。
說到兒子的時候，水源的腰杆挺直了些，聲音也不抖了，像是把攢了幾千年的底氣全用在了這一句上。
「夠了文昌閣的線，那就是妥了。」我把那碗湯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恭喜。」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沒有喝。
沉默了很久。湯麵上的熱氣從濃到淡，從兩片嫩葉中間打著旋兒消散。
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捲紙，遞到我面前。
紙卷皺巴巴的，被汗水浸過又幹了，邊角都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被反覆打開又疊上過無數回。
我接過來展開。
是文昌閣的錄取名單。墨跡工整，印章齊全，文昌星君的硃砂印蓋在落款處，紅得扎眼。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末尾，沒有水清澤的名字。
「名單上沒有他。」我把紙卷還回去。
「對。」水源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天河水底冒出來的氣泡。
「我去文昌閣問，他們說檔案沒問題。我去戶籍司查，戶籍司說仙籍登記一切按規辦理。我問他們，我兒子的名額去哪了——他們說我兒子的檔案里有一條『道法基礎未達標』，所以沒錄取。」
「他的道法基礎不是你親眼看出來的嗎？考核成績不是夠了嗎？」
水源的拳頭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他說他兒子的檔案被人動了手腳。
在錄取名單公布的前一天，有人往水清澤的檔案里加了一條「道法基礎偏差」，把考核成績從「達標」改成了「未達標」。
這個改動是誰做的、什麼時候做的、為什麼沒有人通知他，他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被他兒子擠下去的那個名額，落在了一個道法基礎遠不如他兒子的仙童身上。
「那個仙童，是誰？」
水源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灶火在他瞳孔里跳了兩跳，像是把他喉嚨里最後那點猶豫燒乾淨了。
「太白金星家的。」
他說完這個名字，湯徹底涼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他去找過太白金星，不是去興師問罪，只是想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接見了他。
端了茶，問了天河水利的近況，關心了他手下幾個小仙差最近排班合不合理，汛期的閘口調度有沒有困難。
然後親自送他到府邸門口。
「書院之事，本君不便過問。文昌閣自有規矩，一切按章辦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全是慈祥，語氣里全是公正。
水源站在太白金星府邸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再問一句都是無理取鬧。
直到走出很遠，涼風一吹，他才反應過來——從頭到尾，太白金星沒有回答他任何問題。
我聽完，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沒有立刻說話。
灶火在鍋底舔了一圈，鐵鍋里的水又滾了。水源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交握，關節攥得發白。
他的袖口磨得發毛，衣襟洗得褪色，一看就是老老實實幹活、從不走關係的本分仙。
他連來我攤上求助，都要在外面轉悠半天才敢邁進來。
現在坐在石凳上，半邊屁股沾著凳沿，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給人讓座。
「水仙友。」我拿起鍋鏟，把鍋里快要焦的蒜末翻了兩下。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查清楚？」
水源抬起頭。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沒有掉淚。
一個在天河邊守了幾千年水閘的老實人，第一次求人幫忙，連眼淚都憋回去了。
「常老闆，我知道這事不歸你管。」
他站起來，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比當年那些來攤上求我通關係的仙官還低，額頭差點碰到桌面。
「但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戶籍司讓我去找文昌閣，文昌閣讓我去找戶籍司，太白金星說他『不便過問』……我一個小小水閘吏，除了求你，還能找誰？」
我把他扶起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他肩膀很硬，是那種常年扛水閘閘門磨出來的硬，不是養尊處優的硬。
幾千年的老實人，不是沒脾氣，是把脾氣全磨進了肩胛骨里，扛東西扛習慣了，忘了也可以撂挑子。
「水仙友。」我把那碗涼透的湯端回去，重新盛了一碗熱的，擱在他面前。
湯麵上浮著兩片新嫩的葉子，這回我多放了一片，「你先喝著。這事，我來想辦法。」
水源低頭看著那碗湯。
熱氣重新升起來，蒙在他臉上。
他還是沒有喝，但把手伸出來，兩隻手捧著碗壁，就那麼捧著。
像是端著一個怕摔的東西，又像是握住了什麼很久沒有握過的、熱的東西。
各路仙官下了朝不回家，三三兩兩往文昌閣的方向趕。
手裡攥著自家仙童的拜師帖，帖子上燙金的字在雲霞底下反著光，晃得我攤前那塊「反古奇膳」的布幡都暗淡了幾分。
文昌閣是天庭最好的私塾。
太上老君的道法班、文昌星君的經義課、觀音大士的佛法講座都在那兒開。師資比凌霄殿的朝會還豪華。
誰家仙童能進去，往後在天庭走路都能比別人昂三分頭。
但文昌閣每年收的學生有限，名額卡得死死的。
為了爭這個名額，仙官們削尖了腦袋。送禮的、托關係的、找門路的，什麼招都使。
每年這個時節，文昌星君府邸門口的仙鶴都被送來的禮盒壓得飛不起來。
不過明面上，大家都是按規矩來。
仙童的修行考核成績、仙籍登記、道法基礎，一樣一樣審，公平公正。至少看起來是。
這日，我正把攤子支開，灶上的水還沒燒滾。
就看見一個穿著舊仙袍的身影在攤位前來迴轉悠。
這人看著面生，不像常客——常客來了都是直接往石凳上一坐，不用看菜單就開始點菜。
他在攤子外面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走近兩步，又退回去三步。手在袖子裡搓來搓去，袖子口都搓得發白了。
我認得這種走法。
那是心裡堵著一件事，想找人幫忙，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
這種客人在我攤上不少見，但大多是散仙，頭一回來，不知道我這攤子的規矩。
我沒出聲，繼續擦我的案板。
過了半柱香，他還在那兒轉。灶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還是沒進來。
我終於放下抹布，朝他招了招手。
「這位仙友，轉悠半天了。坐下來喝碗湯，慢慢說。」
他愣了一下，腳步停在攤前那條看不見的檻外面。
我舀了一碗清湯擱在石桌上，湯麵上浮著兩片還沒完全舒展開的嫩葉，是今早從天街菜市撿的，不值錢，但暖胃。
熱氣慢悠悠地升起來，被棚布悶住散不出去，在攤子底下籠成一小團白霧。
他聞到那味兒，終於邁過了檻。
在我攤前的石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
他說他姓水，單名一個「源」字，是天河邊上管水閘的小吏，品級不高，平時手底下只管著幾個開閘放水的小仙差。
天河裡的水幾千年沒變過道，他的仙途也幾千年沒升過遷。
但他兒子水清澤，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少年修行用功，道法基礎紮實，考核成績剛好夠到了文昌閣的錄取線。
說到兒子的時候，水源的腰杆挺直了些，聲音也不抖了，像是把攢了幾千年的底氣全用在了這一句上。
「夠了文昌閣的線，那就是妥了。」我把那碗湯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恭喜。」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沒有喝。
沉默了很久。湯麵上的熱氣從濃到淡，從兩片嫩葉中間打著旋兒消散。
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捲紙，遞到我面前。
紙卷皺巴巴的，被汗水浸過又幹了，邊角都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被反覆打開又疊上過無數回。
我接過來展開。
是文昌閣的錄取名單。墨跡工整，印章齊全，文昌星君的硃砂印蓋在落款處，紅得扎眼。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末尾，沒有水清澤的名字。
「名單上沒有他。」我把紙卷還回去。
「對。」水源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天河水底冒出來的氣泡。
「我去文昌閣問，他們說檔案沒問題。我去戶籍司查，戶籍司說仙籍登記一切按規辦理。我問他們，我兒子的名額去哪了——他們說我兒子的檔案里有一條『道法基礎未達標』，所以沒錄取。」
「他的道法基礎不是你親眼看出來的嗎？考核成績不是夠了嗎？」
水源的拳頭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他說他兒子的檔案被人動了手腳。
在錄取名單公布的前一天，有人往水清澤的檔案里加了一條「道法基礎偏差」，把考核成績從「達標」改成了「未達標」。
這個改動是誰做的、什麼時候做的、為什麼沒有人通知他，他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被他兒子擠下去的那個名額，落在了一個道法基礎遠不如他兒子的仙童身上。
「那個仙童，是誰？」
水源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灶火在他瞳孔里跳了兩跳，像是把他喉嚨里最後那點猶豫燒乾淨了。
「太白金星家的。」
他說完這個名字，湯徹底涼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他去找過太白金星，不是去興師問罪，只是想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接見了他。
端了茶，問了天河水利的近況，關心了他手下幾個小仙差最近排班合不合理，汛期的閘口調度有沒有困難。
然後親自送他到府邸門口。
「書院之事，本君不便過問。文昌閣自有規矩，一切按章辦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全是慈祥，語氣里全是公正。
水源站在太白金星府邸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再問一句都是無理取鬧。
直到走出很遠，涼風一吹，他才反應過來——從頭到尾，太白金星沒有回答他任何問題。
我聽完，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沒有立刻說話。
灶火在鍋底舔了一圈，鐵鍋里的水又滾了。水源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交握，關節攥得發白。
他的袖口磨得發毛，衣襟洗得褪色，一看就是老老實實幹活、從不走關係的本分仙。
他連來我攤上求助，都要在外面轉悠半天才敢邁進來。
現在坐在石凳上，半邊屁股沾著凳沿，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給人讓座。
「水仙友。」我拿起鍋鏟，把鍋里快要焦的蒜末翻了兩下。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查清楚？」
水源抬起頭。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沒有掉淚。
一個在天河邊守了幾千年水閘的老實人，第一次求人幫忙，連眼淚都憋回去了。
「常老闆，我知道這事不歸你管。」
他站起來，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比當年那些來攤上求我通關係的仙官還低，額頭差點碰到桌面。
「但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戶籍司讓我去找文昌閣，文昌閣讓我去找戶籍司，太白金星說他『不便過問』……我一個小小水閘吏，除了求你，還能找誰？」
我把他扶起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他肩膀很硬，是那種常年扛水閘閘門磨出來的硬，不是養尊處優的硬。
幾千年的老實人，不是沒脾氣，是把脾氣全磨進了肩胛骨里，扛東西扛習慣了，忘了也可以撂挑子。
「水仙友。」我把那碗涼透的湯端回去，重新盛了一碗熱的，擱在他面前。
湯麵上浮著兩片新嫩的葉子，這回我多放了一片，「你先喝著。這事，我來想辦法。」
水源低頭看著那碗湯。
熱氣重新升起來，蒙在他臉上。
他還是沒有喝，但把手伸出來，兩隻手捧著碗壁，就那麼捧著。
像是端著一個怕摔的東西，又像是握住了什麼很久沒有握過的、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