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瑤池了斷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瑤池仙台，眾神雲集。
王母端坐高台，各路仙卿分列兩側。仙娥捧著瓊漿玉液在席間穿梭，祥雲在腳下緩緩流淌，天樂悠揚。
一切都像是瑤池宴的標配——華貴、體面、一塵不染。
我立於擂台左側，身前擺著從南天門帶來的黑鐵鍋。
鍋沿缺了一角，案板是歪的，灶腿底下還墊著碎瓦片。
棚布沒帶來，但那口鍋往台上一擺，已經夠格格不入了。
台下的仙卿們看著我這一攤破銅爛鐵，交頭接耳，有人掩嘴偷笑，有人皺眉搖頭。
擂台右側，易牙一身鎏金廚袍。
灶台是整塊崑崙玉雕成的，鍋是東海珊瑚鐵所鑄，連切菜的案板都是千年沉香木。
他站在那裡，眉眼倨傲，眼底是碾壓一切的篤定。
那是一種不需要證明的自信。
他是上古廚神，他贏過無數次，他今天也會贏。
「常百味，事已至此，你若主動認輸，本神可留你幾分顏面。」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送到在場每一個仙卿耳朵里。
我將三樣主材一一擺上檯面。
蘇護的心頭血，瓷瓶里的血色沉鬱得像化不開的夜。
九尾狐的尾尖魅絲，在錦盒裡微微顫著流光，被封存了千年，今天第一次被擺到這麼多人面前。
紂王的鹿台余羹本源，木盒上有一道火燒過的痕跡，盒蓋還沒打開，已經透出一股極淡的焦苦氣。
「廢話不必多說。」我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舊傷疤——那是當年離開御膳房時被灶火燒的。
「今日，便用廚藝分個廚道正邪。」
王母抬手示意。仙官高聲宣道：「廚道對決，開始！」
易牙動了。
他指尖仙氣流轉，取來一隻尚在胎中未曾出世的羔羊。
手法嫻熟得像是重複過一萬次。
剖胎，取羔，入鍋。以母羊鮮乳為湯底，文火慢蒸。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多餘。仙氣裹挾著羊乳的清甜與羔羊肉的鮮嫩，緩緩瀰漫開來，像一層溫柔的紗，籠住了整個瑤池仙台。
台下仙卿紛紛點頭稱讚。有人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氣，面露陶醉。這道菜賣相華貴，香氣誘人，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仙家妙手。
可只有我清楚，這溫潤鮮香之下藏著何等罪孽。
一如當年他烹子獻媚齊桓公。
以最溫情的食材外衣，掩蓋犧牲至親的卑劣本性。
那道菜，他後來在御膳房裡教過我。語氣平淡得像在教一道普通的蒸羊羹。
他說，對君王來說，什麼都沒有忠誠重要。
我說，那你的兒子呢？他沒回答。
第二天，我被逐出師門。
我點燃灶火。
先將蘇護的心頭血傾入鍋中。三滴血，先放第一滴。
血色融入湯底，化作無盡沉鬱氣韻。
眼前閃過一個畫面：三百年前，易牙站在御膳房裡，對著跪在地上的我說。
「你走吧。你這雙手，不配碰我的灶台。」
再放入九尾狐尾尖魅絲。
魅絲入鍋的瞬間，那縷粉澤在湯麵上掙扎了一下，像是想逃，隨即被厄運裹挾著沉入湯底。
第二味入鍋，我腦子裡閃過的是那些年被易牙當成工具使喚的徒弟們。
被榨乾到只剩最後一根骨頭，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掉。我就是其中之一。
隨後加入紂王的鹿台余羹本源配料。
木盒打開的瞬間，一股金紅色的霧氣騰起，千年鹿台的奢靡與因果盡數融入湯中。
最後，我催動體內本命厄運之氣，化作淡淡的玄色光暈，盡數融入鍋中羹湯。
鍋中羹湯色澤沉鬱，無半分香氣撲鼻。
與易牙那道香氣四溢的羊乳蒸羊羔相比，這鍋湯黯淡得像一碗忘了放鹽的刷鍋水。
台下仙卿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搖頭，有人掩鼻。
易牙往我鍋里瞥了一眼，放聲冷笑：「常百味，你就做了這麼一碗污穢雜食，也敢與我對決？簡直是玷污廚道！」
「易牙。」
我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灶火在我和他之間噼啪作響。
「你鍋里那隻羔羊，它出生了嗎？」
全場驟然安靜。不是那種嘈雜漸歇的安靜，是像有人突然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易牙眉頭微皺。
「你沒有等它出生。你在它還在母胎里的時候就把它剖了出來。因為它沒吃過一口草，沒沾過一滴露，肉質最嫩，膻味最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你的原話。你在御膳房教我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那年我站在你旁邊，看著你把那隻還沒睜眼的羔羊放進蒸籠。你跟我說，這才叫頂級食材。」
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從鍋沿縫隙里躥出來，映著我的臉。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你的廚道不對。但我那時候不敢說。因為你是師父。你是上古廚神。」
台下有仙官開始不安地騷動，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刺耳。
易牙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抖開一看，上面全是洗不掉的血漬。
「你這道羊乳蒸羊羔，鮮嗎？鮮。嫩嗎？嫩。但它缺了一樣東西。」
「缺什麼？」台下不知哪個仙官忍不住問了一句。
「缺骨頭。」
我將第二滴心頭血倒入鍋中。
湯色越來越沉，卻有一股極淡的苦香開始往外漫。
不濃烈，但像一隻手，穩穩地按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羊羔沒出生，骨頭沒長硬。它所有的鮮嫩，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恐懼。」
我看著易牙，他那隻攪湯的手停在了半空。
「母羊被按住擠奶的時候，羔羊還在它肚子裡動。你剖開母胎取羊羔的時候，母羊在叫。你聽過那種叫聲嗎？」
「我聽過。」
易牙的手，終於不動了。
那隻攪了上千年湯羹的手，第一次在灶台前徹底停了下來。
不是放下，不是收回，是僵在那裡，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
「你這道菜，不是仙饌。」
我將第三滴心頭血傾入鍋中，鍋蓋扣上，火苗從鍋沿縫隙里躥出來，映著易牙那張慘白的臉。
「是因果債。每一口鮮嫩，都是沒出生的羔羊咽下去的那口恐懼。」
鍋蓋扣上的瞬間，那股被壓了許久的苦香噴薄而出。
蘇護的無奈、九尾狐的悲涼、鹿台的奢靡，三味主材在厄運的催化下擰成一股氣，
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仙卿的鼻腔里。
易牙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那隻手曾經剖過羔羊的胎，曾經烹過親子的肉，曾經把無數徒弟的尊嚴剁碎了扔進泔水桶里。
這隻手攪了上千年的湯，從來沒有抖過。
現在它在抖。
「缺骨頭的不只是羊。」我看著他的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你。」
易牙猛地抬頭看我。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台下鴉雀無聲。
王母沉吟片刻，示意身旁仙官上前試菜。
仙官先嘗了一口易牙的羊乳蒸羊羔。入口鮮嫩無比，可不過片刻便臉色驟變。
周身仙氣紊亂，捂著胸口踉蹌後退，險些栽倒在地。
另一仙官才淺嘗一口便連忙吐出，臉色煞白，連退數步。
緊接著，一位仙官上前，舀起一勺榮辱獻祿羹。
羹湯色澤沉鬱，入口並無驚艷鮮香。
可咽下之後，一股沉鬱的氣韻直衝眉心。
先是蘇護的無奈，那三滴心頭血里藏著的忠誠與不甘；繼而是九尾狐的悲涼，那縷魅絲里封存的棋子之怨；最後是鹿台的奢靡，那股焦味里裹著千年因果。
三味合流，化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醒」。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卻清醒得渾身通透。
仙官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豁然開朗，轉身對著王母躬身行禮。
越來越多的仙卿上前試吃。
無一例外，吃過榮辱獻祿羹的仙卿，皆褪去心中浮躁貪念，面色清正，神台澄明。
有位鬚髮皆白的老仙官放下勺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像是吐出了積攢了幾百年的什麼東西。
王母站起身。她的聲音威嚴，傳遍全場：
「易牙，以媚入饌，其菜藏怨；常百味，以苦醒世，其羹渡心。此戰——常百味勝。」
易牙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他沒有求饒，沒有咒罵，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在抖的手。
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空。
是那種一個人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廚道從頭到尾都是一樁罪孽的空。
仙官捧著瑤池主廚的委任文書，上前遞到我面前。
鎏金捲軸，王母御印，三界廚道最高的位置。台下所有仙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委任狀上的名字。
然後合上，放回托盤。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王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多謝王母厚愛。只是這瑤池主廚之位，我不能接。」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在圍裙上抹了兩下。那圍裙破了好幾個洞，但洗得很乾淨。
「我本就是南天門一個小小的反古奇膳料理攤主。我的廚道，不在瑤池御膳，不在權貴宴席。而在人間煙火，在醒世渡心。」
我拱手辭別王母與眾神，轉身走下瑤池擂台。
走到擂台邊緣，彎腰拎起我的黑鐵鍋。
鍋還是那口鍋，缺了一角，黑得像被煙燻了三百年。但今天，鍋底映著一層微微的光。
「常百味。」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易牙的聲音。
不是求饒，不是咒罵。
他癱坐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
我停在擂台邊緣，沒有回頭。
「你當初離開御膳房的時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瑤池的風忽然停了。
所有的仙卿都看著我們。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整個瑤池只剩灶火噼啪的聲響，和我手裡那口黑鐵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影子。
我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漸漸暗下去，久到易牙那隻手終於不再抖了。
「我不知道會有今天。」
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擂台邊緣的幾個人能聽見。但在這死寂的瑤池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輸在你自己手裡。」
我頓了頓。手裡的黑鐵鍋很重，但重不過三百年前那一聲沒叫出口的稱呼。
「你忘了怎麼做菜了。」
停頓。兩個字，三百年的分量。
「師父。」
三百年第一次叫這兩個字，也是最後一次。
不是和解。不是原諒。是當年那份敬重，連同那份恥辱，一起還給你。
從此兩清。
我沒有回頭。拎著黑鐵鍋，一步一步走下瑤池的石階。
雲路在腳下鋪開，陽光從九天之上灑下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南天門的風還是那麼不正經，呼啦啦地掀著我的棚布。
棚布上那道敖閏龍尾掃出的裂縫還在，漏著光。
案板還是歪的，灶腿底下墊著的碎瓦片也沒換。
我彎腰把灶火重新點燃，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黑鐵鍋里的水漸漸熱了，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南天門那塊破舊的匾額。
幾個小仙童遠遠地探出頭，你推我我推你，不敢過來，又捨不得走。
領頭的是個扎沖天辮的小丫頭，被後面的仙童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仰頭看我。
「常師傅，今天做什麼？」
我擦了擦鍋，灶火映在臉上，暖烘烘的。
「做一道你們沒吃過的。」
南天門的風吹過來，棚布在頭頂呼啦啦地響。
我仔細聞了聞——風裡有煙火氣，有辣子味，有黑鐵鍋燒熱之後的鐵腥氣。
但沒有霉味了。
遠處雲端，一隻靈鹿遠遠地望了一眼，耳朵動了動，轉身沒入縹緲的雲海。
女媧宮裡，那座沉默了千年的蓮台上，或許有人正在等一道羹的消息。
我把圍裙系好，拿起那把用了三百年的鐵勺。勺柄被磨得發亮，握在手裡溫溫熱。
灶火燒得正旺。
該做下一道菜了。
王母端坐高台，各路仙卿分列兩側。仙娥捧著瓊漿玉液在席間穿梭，祥雲在腳下緩緩流淌，天樂悠揚。
一切都像是瑤池宴的標配——華貴、體面、一塵不染。
我立於擂台左側，身前擺著從南天門帶來的黑鐵鍋。
鍋沿缺了一角，案板是歪的，灶腿底下還墊著碎瓦片。
棚布沒帶來，但那口鍋往台上一擺，已經夠格格不入了。
台下的仙卿們看著我這一攤破銅爛鐵，交頭接耳，有人掩嘴偷笑，有人皺眉搖頭。
擂台右側，易牙一身鎏金廚袍。
灶台是整塊崑崙玉雕成的，鍋是東海珊瑚鐵所鑄，連切菜的案板都是千年沉香木。
他站在那裡，眉眼倨傲，眼底是碾壓一切的篤定。
那是一種不需要證明的自信。
他是上古廚神，他贏過無數次，他今天也會贏。
「常百味，事已至此，你若主動認輸，本神可留你幾分顏面。」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送到在場每一個仙卿耳朵里。
我將三樣主材一一擺上檯面。
蘇護的心頭血，瓷瓶里的血色沉鬱得像化不開的夜。
九尾狐的尾尖魅絲，在錦盒裡微微顫著流光，被封存了千年，今天第一次被擺到這麼多人面前。
紂王的鹿台余羹本源，木盒上有一道火燒過的痕跡，盒蓋還沒打開，已經透出一股極淡的焦苦氣。
「廢話不必多說。」我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舊傷疤——那是當年離開御膳房時被灶火燒的。
「今日，便用廚藝分個廚道正邪。」
王母抬手示意。仙官高聲宣道：「廚道對決，開始！」
易牙動了。
他指尖仙氣流轉，取來一隻尚在胎中未曾出世的羔羊。
手法嫻熟得像是重複過一萬次。
剖胎，取羔，入鍋。以母羊鮮乳為湯底，文火慢蒸。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多餘。仙氣裹挾著羊乳的清甜與羔羊肉的鮮嫩，緩緩瀰漫開來，像一層溫柔的紗，籠住了整個瑤池仙台。
台下仙卿紛紛點頭稱讚。有人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氣，面露陶醉。這道菜賣相華貴，香氣誘人，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仙家妙手。
可只有我清楚，這溫潤鮮香之下藏著何等罪孽。
一如當年他烹子獻媚齊桓公。
以最溫情的食材外衣，掩蓋犧牲至親的卑劣本性。
那道菜，他後來在御膳房裡教過我。語氣平淡得像在教一道普通的蒸羊羹。
他說，對君王來說，什麼都沒有忠誠重要。
我說，那你的兒子呢？他沒回答。
第二天，我被逐出師門。
我點燃灶火。
先將蘇護的心頭血傾入鍋中。三滴血，先放第一滴。
血色融入湯底，化作無盡沉鬱氣韻。
眼前閃過一個畫面：三百年前，易牙站在御膳房裡，對著跪在地上的我說。
「你走吧。你這雙手，不配碰我的灶台。」
再放入九尾狐尾尖魅絲。
魅絲入鍋的瞬間，那縷粉澤在湯麵上掙扎了一下，像是想逃，隨即被厄運裹挾著沉入湯底。
第二味入鍋，我腦子裡閃過的是那些年被易牙當成工具使喚的徒弟們。
被榨乾到只剩最後一根骨頭，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掉。我就是其中之一。
隨後加入紂王的鹿台余羹本源配料。
木盒打開的瞬間，一股金紅色的霧氣騰起，千年鹿台的奢靡與因果盡數融入湯中。
最後，我催動體內本命厄運之氣，化作淡淡的玄色光暈，盡數融入鍋中羹湯。
鍋中羹湯色澤沉鬱，無半分香氣撲鼻。
與易牙那道香氣四溢的羊乳蒸羊羔相比，這鍋湯黯淡得像一碗忘了放鹽的刷鍋水。
台下仙卿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搖頭，有人掩鼻。
易牙往我鍋里瞥了一眼，放聲冷笑：「常百味，你就做了這麼一碗污穢雜食，也敢與我對決？簡直是玷污廚道！」
「易牙。」
我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灶火在我和他之間噼啪作響。
「你鍋里那隻羔羊，它出生了嗎？」
全場驟然安靜。不是那種嘈雜漸歇的安靜，是像有人突然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易牙眉頭微皺。
「你沒有等它出生。你在它還在母胎里的時候就把它剖了出來。因為它沒吃過一口草，沒沾過一滴露，肉質最嫩，膻味最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你的原話。你在御膳房教我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那年我站在你旁邊，看著你把那隻還沒睜眼的羔羊放進蒸籠。你跟我說，這才叫頂級食材。」
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從鍋沿縫隙里躥出來，映著我的臉。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你的廚道不對。但我那時候不敢說。因為你是師父。你是上古廚神。」
台下有仙官開始不安地騷動，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刺耳。
易牙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抖開一看，上面全是洗不掉的血漬。
「你這道羊乳蒸羊羔，鮮嗎？鮮。嫩嗎？嫩。但它缺了一樣東西。」
「缺什麼？」台下不知哪個仙官忍不住問了一句。
「缺骨頭。」
我將第二滴心頭血倒入鍋中。
湯色越來越沉，卻有一股極淡的苦香開始往外漫。
不濃烈，但像一隻手，穩穩地按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羊羔沒出生，骨頭沒長硬。它所有的鮮嫩，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恐懼。」
我看著易牙，他那隻攪湯的手停在了半空。
「母羊被按住擠奶的時候，羔羊還在它肚子裡動。你剖開母胎取羊羔的時候，母羊在叫。你聽過那種叫聲嗎？」
「我聽過。」
易牙的手，終於不動了。
那隻攪了上千年湯羹的手，第一次在灶台前徹底停了下來。
不是放下，不是收回，是僵在那裡，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
「你這道菜，不是仙饌。」
我將第三滴心頭血傾入鍋中，鍋蓋扣上，火苗從鍋沿縫隙里躥出來，映著易牙那張慘白的臉。
「是因果債。每一口鮮嫩，都是沒出生的羔羊咽下去的那口恐懼。」
鍋蓋扣上的瞬間，那股被壓了許久的苦香噴薄而出。
蘇護的無奈、九尾狐的悲涼、鹿台的奢靡，三味主材在厄運的催化下擰成一股氣，
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仙卿的鼻腔里。
易牙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那隻手曾經剖過羔羊的胎，曾經烹過親子的肉，曾經把無數徒弟的尊嚴剁碎了扔進泔水桶里。
這隻手攪了上千年的湯，從來沒有抖過。
現在它在抖。
「缺骨頭的不只是羊。」我看著他的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你。」
易牙猛地抬頭看我。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台下鴉雀無聲。
王母沉吟片刻，示意身旁仙官上前試菜。
仙官先嘗了一口易牙的羊乳蒸羊羔。入口鮮嫩無比，可不過片刻便臉色驟變。
周身仙氣紊亂，捂著胸口踉蹌後退，險些栽倒在地。
另一仙官才淺嘗一口便連忙吐出，臉色煞白，連退數步。
緊接著，一位仙官上前，舀起一勺榮辱獻祿羹。
羹湯色澤沉鬱，入口並無驚艷鮮香。
可咽下之後，一股沉鬱的氣韻直衝眉心。
先是蘇護的無奈，那三滴心頭血里藏著的忠誠與不甘；繼而是九尾狐的悲涼，那縷魅絲里封存的棋子之怨；最後是鹿台的奢靡，那股焦味里裹著千年因果。
三味合流，化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醒」。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卻清醒得渾身通透。
仙官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豁然開朗，轉身對著王母躬身行禮。
越來越多的仙卿上前試吃。
無一例外，吃過榮辱獻祿羹的仙卿，皆褪去心中浮躁貪念，面色清正，神台澄明。
有位鬚髮皆白的老仙官放下勺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像是吐出了積攢了幾百年的什麼東西。
王母站起身。她的聲音威嚴，傳遍全場：
「易牙，以媚入饌，其菜藏怨；常百味，以苦醒世，其羹渡心。此戰——常百味勝。」
易牙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他沒有求饒，沒有咒罵，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在抖的手。
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空。
是那種一個人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廚道從頭到尾都是一樁罪孽的空。
仙官捧著瑤池主廚的委任文書，上前遞到我面前。
鎏金捲軸，王母御印，三界廚道最高的位置。台下所有仙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委任狀上的名字。
然後合上，放回托盤。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王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多謝王母厚愛。只是這瑤池主廚之位，我不能接。」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在圍裙上抹了兩下。那圍裙破了好幾個洞，但洗得很乾淨。
「我本就是南天門一個小小的反古奇膳料理攤主。我的廚道，不在瑤池御膳，不在權貴宴席。而在人間煙火，在醒世渡心。」
我拱手辭別王母與眾神，轉身走下瑤池擂台。
走到擂台邊緣，彎腰拎起我的黑鐵鍋。
鍋還是那口鍋，缺了一角，黑得像被煙燻了三百年。但今天，鍋底映著一層微微的光。
「常百味。」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易牙的聲音。
不是求饒，不是咒罵。
他癱坐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
我停在擂台邊緣，沒有回頭。
「你當初離開御膳房的時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瑤池的風忽然停了。
所有的仙卿都看著我們。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整個瑤池只剩灶火噼啪的聲響，和我手裡那口黑鐵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影子。
我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漸漸暗下去，久到易牙那隻手終於不再抖了。
「我不知道會有今天。」
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擂台邊緣的幾個人能聽見。但在這死寂的瑤池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輸在你自己手裡。」
我頓了頓。手裡的黑鐵鍋很重，但重不過三百年前那一聲沒叫出口的稱呼。
「你忘了怎麼做菜了。」
停頓。兩個字，三百年的分量。
「師父。」
三百年第一次叫這兩個字，也是最後一次。
不是和解。不是原諒。是當年那份敬重，連同那份恥辱，一起還給你。
從此兩清。
我沒有回頭。拎著黑鐵鍋，一步一步走下瑤池的石階。
雲路在腳下鋪開，陽光從九天之上灑下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南天門的風還是那麼不正經，呼啦啦地掀著我的棚布。
棚布上那道敖閏龍尾掃出的裂縫還在，漏著光。
案板還是歪的，灶腿底下墊著的碎瓦片也沒換。
我彎腰把灶火重新點燃，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黑鐵鍋里的水漸漸熱了，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南天門那塊破舊的匾額。
幾個小仙童遠遠地探出頭，你推我我推你，不敢過來，又捨不得走。
領頭的是個扎沖天辮的小丫頭，被後面的仙童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仰頭看我。
「常師傅，今天做什麼？」
我擦了擦鍋，灶火映在臉上，暖烘烘的。
「做一道你們沒吃過的。」
南天門的風吹過來，棚布在頭頂呼啦啦地響。
我仔細聞了聞——風裡有煙火氣，有辣子味，有黑鐵鍋燒熱之後的鐵腥氣。
但沒有霉味了。
遠處雲端，一隻靈鹿遠遠地望了一眼，耳朵動了動，轉身沒入縹緲的雲海。
女媧宮裡，那座沉默了千年的蓮台上，或許有人正在等一道羹的消息。
我把圍裙系好，拿起那把用了三百年的鐵勺。勺柄被磨得發亮，握在手裡溫溫熱。
灶火燒得正旺。
該做下一道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