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女媧宮和天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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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天之外,雲海縹緲。

  女媧宮不在任何一張仙圖上標註。

  能找到它的人,要麼是被允許找到的,要麼是迷路迷到連天道都不忍心再繞他的。

  我屬於第三種。

  厄運大到一定程度,路會自己歪。

  腳下雲光疾馳了小半日,眼前的雲霧忽然散開,一座宮殿赫然立在虛空之中。

  沒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也沒有瑞氣千條,女媧宮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裡,仙氣溫潤,卻肅穆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守宮的靈鹿遠遠望見我,耳朵動了動,轉身引我踏入正殿。鹿蹄踩在玉石地面上沒有聲響,整個宮殿靜得像一座千年的祠堂。

  剛踏入殿門,一股無形卻浩瀚的威壓便撲面而來。

  不是易牙那種把人骨頭縫凍住的殺氣,也不是蘇護那種積怨凝成的沉悶。

  這是一種更古老、更深的壓迫感,像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往下看。

  不是怕掉下去,是怕看見深淵底下有什麼。

  殿內香菸繚繞。女媧端坐蓮台,眸光沉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常百味。」

  不等我開口,娘娘的聲音已在殿內迴蕩。那聲音不冷不熱,卻每個字都像一枚釘子,把空氣釘在原地。

  「你欲借九尾狐尾尖魅絲,烹羹對決易牙。」

  她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那魅絲藏著狐妖惑亂人心的妖性,亦藏著她身為棋子、身不由己的千年悲涼。你憑什麼,敢駕馭這份魅氣?」

  我躬身一禮。在女媧面前,任何多餘的客套都是不敬,實話實說是唯一的活路。

  「娘娘慧眼。晚輩乃是掃帚星馬氏的乾兒子,天生自帶本命厄運氣韻。世間但凡靠著魅惑人心、獻媚鑽營換來榮華富貴者,沾了這縷魅絲與厄運交織的因果,必被厄運纏身,福運散盡,終究一場空。」

  女媧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指尖輕彈。一縷瑩白泛著淡淡粉澤的細絲憑空浮現,流光縈繞,柔若流雲。

  它在她指尖輕輕飄動,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口說無憑。」女媧的聲音沒有起伏,「若你真能壓制它,此物便予你。」

  話音未落,那縷魅絲突然活了。

  它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我眉心而來,速度快得像一根射出的針。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不想躲,是被厄運纏了三百年養出來的經驗告訴我:有些東西,你越躲,它越來勁。

  然後,就在它即將觸碰到我鼻尖的瞬間——「啪嗒。」

  那縷流光在半空中打了個死結。

  我親眼看著,毫無誇張。

  原本柔順飄逸的魅絲像是突然踩到了香蕉皮,光芒瞬間黯淡,整個身子擰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死疙瘩,「吧唧」一聲掉在了我腳邊的地磚上。

  原本高貴的粉澤瞬間染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厄氣,像一塊掉在地上沾了灰的綢緞。

  殿內瞬間死寂。

  連那守宮的靈鹿都鼻息微亂,蹄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團魅絲在地上微微抽搐著,像是在掙扎。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和靈鹿都愣住了。

  它沒有逃,沒有飄回女媧手裡,而是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往我腳邊靠了靠。

  不是認輸。是那種被命運反覆摔打之後,終於找到了某種奇怪的安全感。

  女媧看著那縷狼狽不堪的魅絲,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那一下快得像幻覺。

  隨即她恢復了淡然,抬手收回那團打結的魅絲,在指尖捻了捻。

  殿內很靜,靜到能聽見魅絲在她指尖慢慢鬆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我這宮裡,從來不許任何人提她。」

  女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再是那種釘住空氣的威嚴,而是一個人在深夜自言自語時才會用的聲調。

  「不是因為恨她,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她停頓了一下。靈鹿低下了頭。


  「當年,是我讓她去的。」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女媧封存這縷魅絲千年,不是為了懲罰九尾狐。

  是罰自己。

  封神榜上,蘇妲己的結局是禍國妖妃,九尾狐的結局是身死道消。

  她們沒有一個人得到過女媧的歉意。

  而這份歉意,在女媧心裡憋了千年,變成了這條宮裡不許任何人提她的規矩。

  「此絲予你。」女媧恢復了淡然的神色,將魅絲輕輕一送,飄入我手中錦盒,「以厄運融魅性,正本廚道,便是功德一件。」

  我上前一步,將魅絲仔細收好,躬身道:「多謝娘娘成全。」

  轉身踏出殿門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常百味。」

  我停步轉身。女媧坐在蓮台上,沉默了一下。那沉默不長,但在這個千年靜寂的宮殿裡,任何沉默都顯得格外漫長。

  「那道羹做完之後,」

  她的聲音里沒有威壓,沒有命令,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牽掛。

  「告訴本座,是什麼味道。」

  我點頭,轉身踏出女媧宮。

  雲駕再起,魅絲在錦盒裡輕輕顫著。這縷被封印了千年的悲涼,終於要被帶出這座沉默了千年的宮殿了。

  只剩最後一味。

  紂王手中的鹿台余羹本源。

  天喜星宮闕算不上恢弘。

  比起東斗星宮的肅穆清冷,比起女媧宮的渾然天成,這裡更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宮牆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雲階上落了一層薄灰,連守門的仙童都斜靠著柱子打盹,嘴角掛著口水。

  不是懶散。是一種歷經世事之後的慵懶頹唐。

  畢竟這裡的主人,是昔日殷商紂王。

  封神之後受封天喜星,只管人間婚嫁喜樂。

  讓一個亡國之君去管別人的喜事,這個安排本身就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黑色幽默。

  推門而入,一股酒氣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紂王斜倚在軟榻上,手邊擺著酒壺酒杯,一身紅金相間的星官袍服皺巴巴的,像是穿著睡了好幾天沒換。

  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帝王威儀,但更像是被時光磨鈍了的刀刃——還有刀形,沒了刀鋒。

  他抬眼瞥我,語氣散漫得像在打發一個送酒的雜役:「你便是南天門那個做怪食的廚子?易牙的叛徒徒弟?」

  「晚輩常百味,今日前來,是求天喜星賜一樣東西。」我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當年鹿台盛宴留存至今的余羹本源配料。」

  「鹿台?」

  紂王捏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一圈漣漪從杯心蕩開。他眼底漫過一絲複雜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人突然掀開了一塊壓了千年的石板,底下的東西還在動。

  「本星以為,三界早已沒人敢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那隻捏著酒杯的手,骨節已經泛白了。

  鹿台。

  那座傾盡殷商國力、堆滿奇珍異寶的高台,是他一生奢靡的見證,也是他亡國自焚的歸宿。

  這個人曾經坐在商朝最高的地方,然後站在商朝最高的地方燒掉了自己。

  「晚輩要做的榮辱獻祿羹,需以鹿台舊料承載上位者奢靡享樂、貪魅誤國的因果,戳破這世間靠獻媚鑽營得來的虛妄榮華。」

  紂王聞言,忽然輕笑出聲。

  那笑聲里沒有快活,只有滿滿當當的自嘲。

  他緩緩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金紅色的霧氣。

  散發著令人沉醉的異香,帶著極致的奢靡與權欲,仿佛是整座鹿台被壓縮成了一團氣。

  「口說無憑。你若連這一口氣都受不住,還談什麼烹製羹湯?」

  那團金紅色的霧氣如靈蛇般朝我撲來。

  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香氣,是一種感覺:權力在指尖的觸感,萬物俯首的滋味,站在最高處往下看時那種眩暈的快感。

  然而,就在霧氣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它沒有像魅絲那樣狼狽地打結。它只是忽然安靜了。

  金紅色的霧氣在我指尖纏繞了片刻,像泡沫一樣輕輕碎了。

  沒有掙扎,沒有對抗,就那麼碎了,留下一股極淡的焦味。

  紂王臉上的玩味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股焦味散開的方向,手裡的酒杯擱在膝上,忘了喝。

  那股焦味很淡,淡到幾乎是若有若無,但它就是飄在那裡,散不掉,也躲不開。

  鹿台被燒毀那天,風裡也是這個味道。

  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燒的不只是鹿台,是他這輩子唯一還能感覺到自己是個帝王的地方。

  摘星樓太冷,九間殿太空,只有鹿台,是他親手建的。

  每一塊石頭都是他挑的,每一顆珠寶都是他選的。

  他以為那是他權力的巔峰,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墜落的起點。

  「我這輩子燒了無數東西。」

  紂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他垂著眼,看著杯中的酒,酒面上映著一張發福的、不再年輕的臉。

  「燒了江山,燒了自己,唯獨這盒吃的沒燒掉。大概是老天爺覺得,我不配吃飽。」

  他抬眼看我。

  就是這一眼,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眼底那股玩味和試探全沒了,只剩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

  不是絕望的空,是絕望之後連絕望都懶得再有的空。

  然後他放聲大笑。

  笑得眼角泛起淚花,笑得整座宮殿都在嗡嗡作響。

  那笑聲里有自嘲,有荒唐,有一種「原來我這輩子就值一碗羊肉羹」的悲涼。

  他抬手,將一個陳舊卻保存完好的木盒推到我面前。

  「這配料,是我當年自焚鹿台時唯一留存的東西。本星希望你能借著這道羹,讓三界眾神都看清貪權戀魅、奢靡無度的下場。」

  我接過木盒。盒子上有一道被火燒過的痕跡,但沒燒穿。

  紂王靠在軟榻上,用酒杯擋住了自己的表情。

  酒杯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微微發紅的眼眶。他說了一句,聲音從酒杯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鹿台倒的時候,我站在上面,看著滿城的火。我以為我會想起妲己,想起滿朝文武,想起江山社稷。你知道我最後想起什麼?」

  我站在門口沒動。

  他抿了一口酒。酒杯放下來的時候,手已經穩了,臉上也恢復了那種散漫的神色,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想起我小時候第一次吃羊肉羹,膻味太重,吐了。我娘說,以後給你做不膻的。」

  他娘後來死在了他爹的冷宮裡。到死也沒來得及給他做一碗不膻的羊肉羹。

  他後來當了王,天下廚子都給他做過羊肉羹,膻味一個比一個輕,但他再也沒吃到過小時候那個味道。

  我把木盒收好,轉身踏出天喜星宮闕。

  身後的宮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可能是酒杯擱在桌上的聲音,也可能不是。

  三味主材盡數集齊。

  蘇護的心頭血,九尾狐的魅絲,紂王的鹿台餘燼。

  三味主材,三個被命運碾過的人,三道因果。

  三日之期將至,瑤池擂台,是時候與易牙做一場廚意上的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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