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南天門的破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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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天門的風向來不正經,今兒個又裹著股子揮之不去的霉味。

  我剛把一罐子「忘憂辣椒麵」封好口,還沒來得及貼符,頭頂那塊遮風擋雨的破油布便刺啦一聲裂了個大口子。

  得,今兒這攤子又白擺了。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伸手去接漏下來的日頭毒光。

  這攤子在南天門外擺了整整三百年。

  黑鐵鍋缺了一角,案板是歪的,灶腿底下墊著碎瓦片,棚布上還有一道西海龍王敖閏上次喝醉了酒拿龍尾掃出來的裂縫。

  三百年了,我沒挪過地方,也沒修過攤子。破爛是破爛了點,但這是我的攤子。

  就在我琢磨著是不是該收攤回去補補那塊破布時,一股令人作嘔的檀香味兒硬生生把南天門的風都給壓住了。

  原本還在雲頭打滾的幾隻仙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撲棱著翅膀狼狽逃竄。

  周遭看熱鬧的小仙童更是臉色煞白,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腔子裡。

  我沒縮。因為我知道,躲也沒用。

  那股子要把人骨頭縫都凍住的威壓,我只在一個地方感受過。

  當年的御膳房,易牙發火的時候。

  我慢吞吞地直起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辣椒麵,抬眼望去。

  易牙就站在三步開外,穿得那叫一個光鮮,鎏金仙袍連個褶子都沒有,腳下踩著的雲團都是特供的五彩祥雲。

  他站在我這堆破銅爛鐵和爛菜葉子中間,就像一尊金佛掉進了泔水桶。

  他沒看我,目光先是在我那口缺了角的黑鐵鍋上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常百味。」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錐子扎進耳膜里,「瑤池宴的主廚備選名單上,怎麼會有你的名字?」

  我拿起抹布,不緊不慢地擦著案板。

  那案板上有三道刀痕,最深的那道是當年離開御膳房時留下的。

  易牙說我的手不配碰他的灶台,我說那你的灶台也不配留我的刀痕。

  「天庭發榜,有手就能報。怎麼,師父是怕我這雙髒手,污了您的眼?」

  「師父」這兩個字從我嘴裡蹦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放肆!」易牙眼底的那點輕蔑瞬間炸開,化作實質的靈壓轟然砸下。

  我那剛補好的調料架子嘩啦一聲散了一地,辣椒麵、花椒粉、還有那罐子剛封好的「忘憂」,全潑在地上,紅的黃的白的混成一團。

  他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一個被我逐出師門的棄徒,靠著些上不得台面的邪門歪道,也配跟我爭瑤池主廚?」

  我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和調料粉,心想這倒霉勁兒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穩定。

  三百年了,我走到哪兒霉到哪兒,連帶著我做的菜都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晦氣。

  別的神仙做菜招財進寶,我做菜吃了拉肚子。但我就是沒走。不走,也不改。

  掃帚星馬氏收我當乾兒子那天就跟我說過:你這命格,走到哪兒都是災星,不如就待在南天門,讓風吹著,讓雨淋著,看誰先服軟。

  「抹黑不抹黑的,王母娘娘說了算。」

  我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滿是殺意的眼睛,「倒是師父,您不在御膳房練您的長生菜,跑我這破攤子前撒什麼野?」

  易牙被我這一句「撒野」噎得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冷笑出聲。

  「好,很好。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一拂袖,一道金光化作戰書,篤地一聲釘在我腳邊的案板上,入木三分。

  那道金光釘進去的位置,正好蓋住了案板上最深的那道刀痕。

  「三日後,瑤池擂台,當眾對決。勝者,執掌瑤池宴。敗者——當場砸了這口黑鍋,自廢雙手,永世退出廚藝界!此生此世,不許再碰灶台,不許再拿菜刀!」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躲在遠處偷看的小仙童嚇得捂住了嘴。這哪裡是賭約,這分明是奔著要命來的。

  我彎下腰,拔出那封金光閃閃的戰書,隨手在案板上磕了磕上面的木屑。


  木屑掉在地上,和辣椒麵混在一起。

  「師父,您這賭注下得挺大,就不怕折了壽?」

  我掂了掂手裡的戰書,嘴角那抹笑意漸漸冷了下來。

  「行,我接了。不過咱可說好了,要是您輸了,那塊『天庭廚神』的牌匾,我得拿來當柴燒。」

  易牙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再說話,只是最後看了一眼我那口破鐵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轉身踏雲而去。

  五彩祥雲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像一條金燦燦的蛇。

  我看著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隨手把戰書扔進灶膛。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瞬間吞噬了那張金紙。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我的臉,也照著那口缺了角的黑鐵鍋。

  「廚道?」我嗤笑一聲。

  易牙要做的,我閉著眼都能猜出來。

  羊乳蒸羊羔。

  那道極盡奢華、極盡殘忍的菜。

  當年他在御膳房教我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教一道普通的蒸蛋羹。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隻還沒睜眼的羔羊從母胎里剖出來,放進蒸籠。

  他說,這才叫頂級食材。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的廚道不對。

  但我那時候不敢說。因為他是師父。他是上古廚神。

  榮辱獻祿羹。我把這五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這道菜的方子,是我被逐出師門之後,在一個破廟裡翻到的。

  寫在半張燒焦的草紙上,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菜名旁邊只有一行小字:「以厄運為薪,以因果為料。不香,但醒。」

  厄運我己有,我在心裡盤算一下,有了定奪。

  這道菜還需要三味主材。

  蘇護的心頭血,九尾狐的尾尖魅絲,紂王的鹿台余羹本源。

  三樣東西,三個被命運碾過的人,三道洗不掉的因果。

  蘇護的無奈做底,九尾狐的魅絲做引,鹿台的腐朽餘味做骨。

  再加上我這三百年攢下的厄運。

  厄運不是調味料,是被命運反覆摔打之後留在身上的淤青。

  這鍋羹,不香,但能讓吃過的人醒過來。

  我拍了拍黑鍋,灶火映著我的臉。「老夥計,看來這回咱們得去會會那些老熟人了。」

  我解下圍裙,轉身朝著東斗星宮的方向走去。南天門的風在身後呼呼地吹,棚布上的裂縫裡漏進一縷日光。

  東斗星宮仙氣肅穆,雲階玉欄,處處透著仙家規整的清冷。

  可剛踏上星宮的地界,我就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仿佛有一團濕冷的棉花死死堵在了心口。

  這股氣,不是仙氣,不是煞氣,是怨氣。

  積攢了千年的怨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別人的厄運是災,到了我這兒,就是補藥。

  我深吸一口氣,將這令人作嘔的壓抑感強行壓進丹田,運轉體內本命厄運,像抽絲剝繭一般,開始牽引周遭的晦暗之氣。

  守門仙兵橫戟阻攔。我自報家門:「南天門常百味,求見蘇護星君。」

  話音剛落,那仙兵手裡的長戟突然咔嚓一聲,毫無徵兆地裂了道縫。

  仙兵嚇了一跳,我也習以為常。

  我走到哪兒,東西就壞到哪兒,掃帚星乾兒子的名頭不是白給的。

  仙兵狐疑地看了我兩眼,終究還是轉身入內通報。

  片刻後,我被引入正殿。

  殿內陳設極簡,連一張多餘的椅子都沒有。

  唯有案几上擺著一柄陳舊長劍,劍鞘上積了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碰過,卻也捨不得收起來。

  蘇護端坐主位,一身素色星官袍服,鬢邊染著霜色,眉宇間刻著幾道深得幾乎要裂開的紋路。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更醒目的東西。

  纏繞在他頭頂的那團黑氣。那是執念纏心、千年難消的苦,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你便是易牙逐出師門,在南天門做邪食的那個廚子?」蘇護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拱手行禮。沒有急著說明來意,而是悄悄催動厄運之氣,開始牽引他周身瀰漫的晦暗。

  那股黑氣像找到了出口,一絲一縷地朝我湧來,涼得鑽心。

  「晚輩常百味,今日前來,只為求星君一樣東西,烹製一道料理,與易牙對決瑤池。」

  「廚道?」蘇護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諷。

  「易牙的廚道,是媚上邀功,攀附權貴。你師從於他,又能有什么正道?」

  「我早已被他逐出師門。」我抬眼直視他,目光不避不讓,。

  此次對決,易牙必以奇物博上位者歡心,一如當年他烹子媚主。也如星君當年,被迫將親生女兒妲己送入殷商王宮,淪為權欲棋子。」

  蘇護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那柄舊劍被震得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他周身仙氣驟然激盪,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雙目赤紅,卻不是單純的暴怒。

  那赤紅底下,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虛弱與潰敗。

  「此事早已塵封,你竟敢在此揭我傷疤!」

  「世人皆說,蘇護獻女,是為保全冀州百姓,是忠君之臣。」

  我不退反進,聲音沉穩如水。

  厄運在體內翻湧,將那團黑氣一絲絲吞入丹田,冷得像吞了一塊冰。

  「可無人知曉,你身為父親,眼睜睜送女兒入虎口,那錐心刺骨的親情之痛。更無人知曉,你忠於天下蒼生,卻負了至親,此生難安的無奈。」

  蘇護身形踉蹌了一下。

  他眼中的凌厲盡數崩塌。

  不是被我打敗的,是被他自己壓了千年的愧疚壓垮的。他緩緩坐下,垂眸看著案上的舊劍,良久不語。

  那團黑氣從我體內流過的時候,帶著一個畫面。

  冀州城門口。一個穿素衣的小女孩站在車駕旁,風吹著她的髮帶。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父親,那個高大的背影站在城門口的石階上,紋絲不動。

  她沒有哭,只是輕聲問了一句:「父親,你要把我送去哪裡?」

  那個高大的背影沒有回頭。

  那是蘇護。那是蘇妲己被送往朝歌之前,最後一次回頭看自己的父親。九尾狐還沒有附她的身,她還是個姓蘇的小姑娘。

  我在御膳房聽過母羊被按住擠奶時的叫聲,易牙跟我說,這叫頂級食材。

  那個沒回頭的高大背影,和剖開母胎取羊羔的手,在這一刻重疊了。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蘇護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要星君三滴心頭血。」我看著他,厄運在體內漸漸平息,「最濃的那三滴。」

  蘇護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閉上雙眼,指尖凝聚仙力逼向心口。

  三滴心頭血浮現在半空。

  暗沉如淤,濃得幾乎化不開,那是積壓了千年的愧疚凝成的血珠。

  它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在抗拒被取出,又像是在等一個它等了千年的人來取走它。

  我用玉瓶將那三滴血妥善收好。轉身走向殿門時,左膝忽然軟了半寸。

  蘇護積攢千年的怨氣太重,盡數吸入體內,舊傷被那股濕冷的重量壓得隱隱發顫。

  我伸手扶了一下門框,穩住了,繼續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我停住了。

  沒有回頭,背對著蘇護,說了一句。

  「蘇妲己被九尾狐附身之前,站在冀州城門口回頭看了你一眼。她那時候還沒被吃掉。她不是在問你為什麼送她走——她是在跟你說,她不怕。」

  殿內死一般寂靜。

  我沒有回頭看他有沒有哭。

  我不是來取心頭血的,我是來送信的。

  蘇護等了千年,等的不是誰來罵他,也不是誰來原諒他,等的就是一個當年沒能聽到的答案。

  走下東斗星宮的雲階時,腿已經不怎麼軟了。

  蘇護的怨氣在丹田裡沉甸甸地墜著,但我的厄運把它裹住了,像裹一顆發苦的藥丸。

  藥丸不會變甜,但能咽下去。

  我抬頭看了看天。南天門的方向很遠,下一站在更遠的地方。

  女媧宮。九尾狐的尾尖魅絲,三界之中唯有女媧娘娘手中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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