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無心無仙
龍吉公主睜開眼。桌上兩隻碗，上面那隻見了底，下面那隻還有一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依然是白的。但那口堵在喉嚨里一千年的淤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她沒吐出來，沒咽下去。它就是散了。像冰化在水裡，什麼都沒變，什麼都變了。
我站在灶台後面，用抹布擦著手。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
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拿起那半碗剩湯，順手倒進旁邊的泔水桶里。
倒完，把空碗翻過來扣在案板上，碗底朝天。動作很利索，像是在說，有些東西留著沒用，倒了就倒了。
龍吉盯著那隻翻扣的空碗，忽然開口。
「在凡間的時候，每次吃完飯，他也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我說這像什麼話，他說這是跟隔壁鐵匠學的。後來我養成習慣，吃完飯就會把碗翻過來。回了天庭以後，這個習慣改了很久，才改掉。」
她的語氣很淡。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習慣。我沒有接話，只是把那隻扣著的碗拿起來，正面朝上，放回她面前。
龍吉看著那隻空碗，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眼睛。眼底那道血絲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清亮。不是解脫，解脫太輕了。她看起來像是終於承認了一件壓了她千年的事。
她停了一下。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更平，像是一句被封印了千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我以為我的命是從那裡開始斷的。」
她抬起眼睛。
「其實不是。我從來沒有斷過。我只是被折了一下。折的地方長得太結實，結實到我自己都看不見那道疤。」
邢董是這時候到的。他落下來的姿勢很張揚，仙氣虛浮得像一層塗在表面的金粉。人還沒站穩，聲音先到了。
「阿鸞，我尋了你許久，你竟躲在此處。」
他快步走到攤前，目光掃過我，掃過灶台和案板，然後停在了龍吉公主身上。他笑起來，是一種演練過的、討好的笑。
「千年了，你我昔日的舊情還在。當年若不是我主動割捨凡塵過往，配合天庭安排，你也難以順利渡劫脫身，對不對？」
龍吉沒看他。她的眼睛還盯著桌上那隻空碗。
邢董收了笑，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調變成了推心置腹：「如今你身居紅鸞星位，執掌三界姻緣。你我重拾舊緣，往後借你的權勢扶搖直上，也算成就一段仙中趣談。你說呢？」
我在旁邊聽著，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龍吉還是沒說話。但她周身那道紅鸞星光，開始明滅不定。攤子上的碗筷輕輕震顫，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邢董渾然不覺。他的聲音逐漸從討好變成理直氣壯：「我知曉你心中依舊記恨當年之事。可換做任何一個出身底層的凡人，都不會放棄登天的機緣。我如今的神位，是我憑本事爭來的！你一味躲避怨恨，不過是放不下昔日執念罷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半空中飄散的斷繩碎絮，嘴角勾起來。
「一群凡人的情情愛愛，豈能和仙者的大道前程相提並論？」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陰冷，「橫豎我過得不痛快，我好不了，誰也別想好。」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龍吉終於抬起了眼睛。
她看著邢董，看了很久。久到邢董嘴角那抹陰冷的笑意開始掛不住，久到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
「你說完了？」她的聲音很平。
邢董沒接話。
「你每一次來，都會攪亂我的星道。」龍吉的聲音依然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每一條被我星力震斷的紅繩，都是人間一段被毀的緣分。你不在乎，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在乎過任何人的緣分。」
她站起來。
「我不想再躲了。你不是想要我的權勢嗎？不是想借我的紅鸞星位扶搖直上嗎？不是覺得當年的事只是『各取所需』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邢董往後又退了半步。
「那我今日便看看。」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冰面下極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你拿舊情換來的這顆仙心，到底是什麼顏色。」
她抬手。紅鸞星力凝聚掌心，不是暴烈的，是緩慢的、沉重的，像把一座千年積雪的山輕輕搬起來。
「公主且慢。」
聲音從半空落下來，不是喝阻，是提醒。
鍾馗落地的時候，沒有帶陰兵，沒有掀陰風。他只帶了筆和簿子。黑臉赤袍，站在街心，周身正氣沉甸甸地壓著，卻不是壓向龍吉的。他對著龍吉微微拱手，語氣不是斥責，是勸。
「公主心懷怨苦，千年鬱結，三界皆知。只是你身為星君，執掌天道情運。私刑斷罪，與你星位不合，也與你本心不合。」
龍吉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鍾馗轉向邢董。他的眼神冷下來，判官筆懸在指尖，筆尖泛著淡淡的朱光。
「邢董。」
邢董的雙腿軟了一下，但他撐住了。他梗著脖子，嘴唇翕動，又在組織那些他已經說了千年的辯詞。
「大勢歸大勢，選擇歸選擇。」鍾馗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入木，「天庭從未逼你背叛，從未誘你交易，從未許你半分好處。是你一介凡人，聞風投機，主動賣情，主動求官，主動換仙位。」
邢董的臉白了。
「你得仙身千年，非但沒有半分悔意，反而以舊情為刃，反覆刺傷星君，擾動星力，禍亂人間姻緣。」鍾馗的判官筆停在半空，筆尖的朱光越來越亮，「無心者，不配為仙。」
邢董周身的仙光開始劇烈晃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仙氣正從指縫間往外泄，像沙子從破口袋裡漏出去。
他張開嘴，但這次沒喊出「我沒有錯」四個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像是被掐斷的聲響，然後整個人垮了下去。
「剝奪神號。散盡仙力。剔除仙籍。」鍾馗一筆一划落在生死簿上，「押回地府，判，永世畜道輪迴。生生世世為獸，不識情義，不懂真心。」
陰兵浮現，架住了已經癱軟的邢董。他被拖走時，仙光已經從周身散盡。他的衣袍失了光澤，他的臉像一個被抽空了的凡人。
經過龍吉面前時，他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他張嘴的樣子，和千年前在灶台邊問「晚上粥稠一點」時一模一樣。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手指在虛空中抓了一下，然後鬆開。那顆他用全部真心換來的「河北建伯」，四個字，一個名字，一個虛銜，隨著陰兵的鐵鏈聲碎成了齏粉。
他最後攥了一千年的東西，不是她。是這個名字。
龍吉的手這才緩緩放下來。掌心的星力無聲散去。
天街上很安靜。那些斷繩的碎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半空中乾乾淨淨，連雲都薄了幾分。
龍吉公主重新在攤前坐下。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空碗，剛才那一番動作，瓷碗紋絲未動。
她端起來，把碗翻過去，扣在桌上。然後又把碗翻回來，正面朝上。她盯著那隻碗看了片刻。正面朝上，是空的。碗底朝天，也是空的。碗怎麼擺都是空碗。但碗可以盛東西。這一點，她以前從來沒想過。她以前只覺得空碗是剩飯，是沒了，是被人吃乾淨了不要的。現在她覺得空碗是還沒盛。
「我掌人間萬千紅鸞。渡盡天下痴男怨女，解盡世間情劫執念。」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不確定她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著攤前那縷還未散盡的白霧說。
「原來最難渡的，從來都是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更平，像是一句被封印了千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但這句話，和剛才那句不一樣。
「可這千年，終究是過來了。」
她起身。青鸞振翅，在她身邊落定。
「多謝。」她對我說。不是對「反古奇膳」的攤主說的，是對一個給自己端了兩碗湯的人說的。
然後青鸞載著她破空而去。紅鸞星光在天際重新亮起來，安靜，平穩，像從來沒有亂過。
我收回目光，把桌上那隻空碗拿起來看了看。正面朝上，碗底朝天，我都看了一遍。然後把碗收進案板下的暗格里，和其他碗摞在一起。那隻碗摞在最上面，是正面朝上的。翻過砧板，灶膛里的火還旺著，鍋里的水剛冒起蟹眼泡。
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得攤前那面「反古奇膳」的布旗獵獵作響。
我蹲下來，又往灶膛里添了塊炭。
等下一位客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依然是白的。但那口堵在喉嚨里一千年的淤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她沒吐出來，沒咽下去。它就是散了。像冰化在水裡，什麼都沒變，什麼都變了。
我站在灶台後面，用抹布擦著手。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
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拿起那半碗剩湯，順手倒進旁邊的泔水桶里。
倒完，把空碗翻過來扣在案板上，碗底朝天。動作很利索，像是在說，有些東西留著沒用，倒了就倒了。
龍吉盯著那隻翻扣的空碗，忽然開口。
「在凡間的時候，每次吃完飯，他也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我說這像什麼話，他說這是跟隔壁鐵匠學的。後來我養成習慣，吃完飯就會把碗翻過來。回了天庭以後，這個習慣改了很久，才改掉。」
她的語氣很淡。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習慣。我沒有接話，只是把那隻扣著的碗拿起來，正面朝上，放回她面前。
龍吉看著那隻空碗，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眼睛。眼底那道血絲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清亮。不是解脫，解脫太輕了。她看起來像是終於承認了一件壓了她千年的事。
她停了一下。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更平，像是一句被封印了千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我以為我的命是從那裡開始斷的。」
她抬起眼睛。
「其實不是。我從來沒有斷過。我只是被折了一下。折的地方長得太結實，結實到我自己都看不見那道疤。」
邢董是這時候到的。他落下來的姿勢很張揚，仙氣虛浮得像一層塗在表面的金粉。人還沒站穩，聲音先到了。
「阿鸞，我尋了你許久，你竟躲在此處。」
他快步走到攤前，目光掃過我，掃過灶台和案板，然後停在了龍吉公主身上。他笑起來，是一種演練過的、討好的笑。
「千年了，你我昔日的舊情還在。當年若不是我主動割捨凡塵過往，配合天庭安排，你也難以順利渡劫脫身，對不對？」
龍吉沒看他。她的眼睛還盯著桌上那隻空碗。
邢董收了笑，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調變成了推心置腹：「如今你身居紅鸞星位，執掌三界姻緣。你我重拾舊緣，往後借你的權勢扶搖直上，也算成就一段仙中趣談。你說呢？」
我在旁邊聽著，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龍吉還是沒說話。但她周身那道紅鸞星光，開始明滅不定。攤子上的碗筷輕輕震顫，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邢董渾然不覺。他的聲音逐漸從討好變成理直氣壯：「我知曉你心中依舊記恨當年之事。可換做任何一個出身底層的凡人，都不會放棄登天的機緣。我如今的神位，是我憑本事爭來的！你一味躲避怨恨，不過是放不下昔日執念罷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半空中飄散的斷繩碎絮，嘴角勾起來。
「一群凡人的情情愛愛，豈能和仙者的大道前程相提並論？」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陰冷，「橫豎我過得不痛快，我好不了，誰也別想好。」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龍吉終於抬起了眼睛。
她看著邢董，看了很久。久到邢董嘴角那抹陰冷的笑意開始掛不住，久到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
「你說完了？」她的聲音很平。
邢董沒接話。
「你每一次來，都會攪亂我的星道。」龍吉的聲音依然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每一條被我星力震斷的紅繩，都是人間一段被毀的緣分。你不在乎，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在乎過任何人的緣分。」
她站起來。
「我不想再躲了。你不是想要我的權勢嗎？不是想借我的紅鸞星位扶搖直上嗎？不是覺得當年的事只是『各取所需』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邢董往後又退了半步。
「那我今日便看看。」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冰面下極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你拿舊情換來的這顆仙心，到底是什麼顏色。」
她抬手。紅鸞星力凝聚掌心，不是暴烈的，是緩慢的、沉重的，像把一座千年積雪的山輕輕搬起來。
「公主且慢。」
聲音從半空落下來，不是喝阻，是提醒。
鍾馗落地的時候，沒有帶陰兵，沒有掀陰風。他只帶了筆和簿子。黑臉赤袍，站在街心，周身正氣沉甸甸地壓著，卻不是壓向龍吉的。他對著龍吉微微拱手，語氣不是斥責，是勸。
「公主心懷怨苦，千年鬱結，三界皆知。只是你身為星君，執掌天道情運。私刑斷罪，與你星位不合，也與你本心不合。」
龍吉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鍾馗轉向邢董。他的眼神冷下來，判官筆懸在指尖，筆尖泛著淡淡的朱光。
「邢董。」
邢董的雙腿軟了一下，但他撐住了。他梗著脖子，嘴唇翕動，又在組織那些他已經說了千年的辯詞。
「大勢歸大勢，選擇歸選擇。」鍾馗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入木，「天庭從未逼你背叛，從未誘你交易，從未許你半分好處。是你一介凡人，聞風投機，主動賣情，主動求官，主動換仙位。」
邢董的臉白了。
「你得仙身千年，非但沒有半分悔意，反而以舊情為刃，反覆刺傷星君，擾動星力，禍亂人間姻緣。」鍾馗的判官筆停在半空，筆尖的朱光越來越亮，「無心者，不配為仙。」
邢董周身的仙光開始劇烈晃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仙氣正從指縫間往外泄，像沙子從破口袋裡漏出去。
他張開嘴，但這次沒喊出「我沒有錯」四個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像是被掐斷的聲響，然後整個人垮了下去。
「剝奪神號。散盡仙力。剔除仙籍。」鍾馗一筆一划落在生死簿上，「押回地府，判，永世畜道輪迴。生生世世為獸，不識情義，不懂真心。」
陰兵浮現，架住了已經癱軟的邢董。他被拖走時，仙光已經從周身散盡。他的衣袍失了光澤，他的臉像一個被抽空了的凡人。
經過龍吉面前時，他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他張嘴的樣子，和千年前在灶台邊問「晚上粥稠一點」時一模一樣。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手指在虛空中抓了一下，然後鬆開。那顆他用全部真心換來的「河北建伯」，四個字，一個名字，一個虛銜，隨著陰兵的鐵鏈聲碎成了齏粉。
他最後攥了一千年的東西，不是她。是這個名字。
龍吉的手這才緩緩放下來。掌心的星力無聲散去。
天街上很安靜。那些斷繩的碎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半空中乾乾淨淨，連雲都薄了幾分。
龍吉公主重新在攤前坐下。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空碗，剛才那一番動作，瓷碗紋絲未動。
她端起來，把碗翻過去，扣在桌上。然後又把碗翻回來，正面朝上。她盯著那隻碗看了片刻。正面朝上，是空的。碗底朝天，也是空的。碗怎麼擺都是空碗。但碗可以盛東西。這一點，她以前從來沒想過。她以前只覺得空碗是剩飯，是沒了，是被人吃乾淨了不要的。現在她覺得空碗是還沒盛。
「我掌人間萬千紅鸞。渡盡天下痴男怨女，解盡世間情劫執念。」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不確定她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著攤前那縷還未散盡的白霧說。
「原來最難渡的，從來都是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更平，像是一句被封印了千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但這句話，和剛才那句不一樣。
「可這千年，終究是過來了。」
她起身。青鸞振翅，在她身邊落定。
「多謝。」她對我說。不是對「反古奇膳」的攤主說的，是對一個給自己端了兩碗湯的人說的。
然後青鸞載著她破空而去。紅鸞星光在天際重新亮起來，安靜，平穩，像從來沒有亂過。
我收回目光，把桌上那隻空碗拿起來看了看。正面朝上，碗底朝天，我都看了一遍。然後把碗收進案板下的暗格里，和其他碗摞在一起。那隻碗摞在最上面，是正面朝上的。翻過砧板，灶膛里的火還旺著，鍋里的水剛冒起蟹眼泡。
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得攤前那面「反古奇膳」的布旗獵獵作響。
我蹲下來，又往灶膛里添了塊炭。
等下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