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畫餅驢肉
第一個驢肉火燒剛出爐，滾燙的熱氣裹挾著焦香與肉香，直直往鼻腔里鑽。
外皮烤得酥脆金黃，內里的驢肉餡料被汁水浸得透亮，連帶著混入的那滴虛偽眼淚，都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滋味。
我剛把火燒夾到碟子裡，還沒來得及放涼，張果老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抄了過去，半點客套都沒有。
他捧著熱乎乎的火燒，吹都沒吹兩口，張口就狠狠咬下一大塊。
滾燙的油脂燙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捨不得吐，腮幫子快速鼓動著，吃得狼吞虎咽。
那副急切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仙家長輩的淡然，全然是被貪慾勾走了魂魄。
幾口下肚，張果老眼睛瞬間亮了。
對著我連連點頭，嘴裡塞滿了食物，還含糊不清地大聲誇讚。
「好吃！太好吃了！小掌柜你這手藝絕了！這肉，嘖嘖，這肉簡直是極品！」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的油星隨著話音往外濺，有一顆芝麻粘在下巴上，他渾然不覺，只顧著又咬了一大口。
他又連著啃了好幾口，把一個火燒吃得乾乾淨淨，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星。
然後他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案板上剩下的生驢肉上，又瞥向那頭依舊拴在柱子旁的毛驢。他嘴裡蹦出的話，涼透了人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這頭驢，天生就是做驢肉火燒的料！以前是我暴殄天物了，早該這麼吃！」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進毛驢心裡。
我站在灶台邊，冷眼瞧著。
只見那頭一直溫順沉默的毛驢，身子猛地一僵，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那雙原本木然、死寂的驢眼裡，終於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震驚，絕望，還有徹底清醒後那令人心悸的悲涼。
它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張果老，看著這個日日騎在它身上、口口聲聲說為它好、說帶它修煉化龍的主人。
看著他把用「修煉」換來的肉做進火燒里，吃得滿嘴流油，還說出這般冷酷無情的話。
什麼肉身布施，什麼蛻變成龍馬，全都是騙人的鬼話。它不過是一頭能無限再生、任人壓榨的工具，是張果老用來賺外快的本錢。
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真心，沒有半分所謂的修行，只有無止境的利用與消耗。
毛驢慢慢挪動著腳步，原本溫順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決絕。它走到食攤前，目光落在案板上剩下的驢肉火燒上，沒有絲毫猶豫，低頭一口叼起。
它在吃自己的肉，嘗自己被壓榨的滋味。
一口下去，它咀嚼得很慢。
我分明看到，它那雙大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立了起來。
那些往日裡被張果老畫餅洗腦的話語，那些默默承受割肉之痛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隨著這口肉，徹底清醒。
它終於看透了主人的偽善與自私，明白了自己再怎麼付出，都不會有什麼龍馬飛升，只會永遠被綁在原地，被割肉、被利用，直到徹底失去價值。
下一秒，毛驢將嘴裡剩下的殘渣輕輕放在灶台上。
它沒有吐。
是放，動作很慢，像是在跟這口肉做最後的告別。
那些碎屑落在案板上，和之前割肉時濺出的血漬並排挨著，一個是代價，一個是覺醒。
然後它低下頭，用牙齒咬住那根拴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韁繩，不緊不慢地解開繩扣。
那繩扣是張果老親手系的，系了幾千年，從來沒松過。
可它今天解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該怎麼解，只是一直沒下決心。
也許它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幾千年。
韁繩從木柱上滑落，落在雲磚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那截繩子在地上盤成一團，形狀像個問號。
毛驢最後看了張果老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溫順，也不再有怨恨。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看透了之後的空。
沒有恨，是不在乎了。恨還需要力氣，它連力氣都省了。
然後它四蹄蹬地，轉身朝著天庭雲霧深處跑去。
它跑得不快，沒有嘶鳴，沒有回頭，只是穩穩噹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終於知道該往哪走。
它的身影漸漸被雲霧吞沒，先是尾巴，再是脊背，最後是那對灰撲撲的耳朵。
耳朵最後消失的方向，與張果老站的位置相反。
是南天門外面，那片沒有棚布擋著的天。
「哎！我的驢！你給我回來！」
張果老這才慌了神，手裡的碟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他伸手想去攔，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撈到一縷驢尾巴尖上掉下來的灰毛。
那根灰毛在他掌心裡飄了一下，被灶火的熱氣一吹，打著旋兒落進了灶膛里，呼地一下燒沒了。
他瞬間變了臉色，剛才的得意與貪婪蕩然無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指著毛驢跑走的方向，手指顫抖著，想發作，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幾句含混的咒罵。
他想罵驢沒良心，又想起自己剛說它是做火燒的料；想罵我從中作梗，又找不出任何把柄。
最終只能狠狠跺了跺腳，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我的食攤，像條喪家之犬般狼狽離去。
一場畫餅合作，最終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看著空蕩蕩的攤位旁，只剩下一根被解開的舊韁繩，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彎腰撿起那根韁繩，繩子上還殘留著毛驢脖頸的溫度，被磨得發亮的繩結邊緣沾著幾根灰白色的驢毛。
我把韁繩繞了兩圈掛在灶台邊上，默默在菜譜上又加了一道「畫餅驢肉」。
這世間，無論是神仙還是凡人，總有人拿著虛無的願景，去壓榨那些默默付出的人。
他們以為能掌控一切，卻忘了，再溫順的牲口，也有清醒咬人的那一刻。
不對，這頭驢沒咬人。它只是解開了繩子，走了。
比咬人更狠。
我收拾著案板上的殘局，將剩下的食材打理乾淨。
剛想歇口氣，遠處的雲霧再次翻動，幾道身形落寞、滿身疲憊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著我的食攤走來。
看來，這天庭的邊角料，還真是一茬接一茬，永遠不缺被規矩捆住的苦命人。
外皮烤得酥脆金黃，內里的驢肉餡料被汁水浸得透亮，連帶著混入的那滴虛偽眼淚，都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滋味。
我剛把火燒夾到碟子裡，還沒來得及放涼，張果老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抄了過去，半點客套都沒有。
他捧著熱乎乎的火燒，吹都沒吹兩口，張口就狠狠咬下一大塊。
滾燙的油脂燙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捨不得吐，腮幫子快速鼓動著，吃得狼吞虎咽。
那副急切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仙家長輩的淡然，全然是被貪慾勾走了魂魄。
幾口下肚，張果老眼睛瞬間亮了。
對著我連連點頭，嘴裡塞滿了食物，還含糊不清地大聲誇讚。
「好吃！太好吃了！小掌柜你這手藝絕了！這肉，嘖嘖，這肉簡直是極品！」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的油星隨著話音往外濺，有一顆芝麻粘在下巴上，他渾然不覺，只顧著又咬了一大口。
他又連著啃了好幾口，把一個火燒吃得乾乾淨淨，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星。
然後他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案板上剩下的生驢肉上，又瞥向那頭依舊拴在柱子旁的毛驢。他嘴裡蹦出的話，涼透了人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這頭驢，天生就是做驢肉火燒的料！以前是我暴殄天物了，早該這麼吃！」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進毛驢心裡。
我站在灶台邊，冷眼瞧著。
只見那頭一直溫順沉默的毛驢，身子猛地一僵，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那雙原本木然、死寂的驢眼裡，終於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震驚，絕望，還有徹底清醒後那令人心悸的悲涼。
它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張果老，看著這個日日騎在它身上、口口聲聲說為它好、說帶它修煉化龍的主人。
看著他把用「修煉」換來的肉做進火燒里，吃得滿嘴流油，還說出這般冷酷無情的話。
什麼肉身布施，什麼蛻變成龍馬，全都是騙人的鬼話。它不過是一頭能無限再生、任人壓榨的工具，是張果老用來賺外快的本錢。
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真心，沒有半分所謂的修行，只有無止境的利用與消耗。
毛驢慢慢挪動著腳步，原本溫順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決絕。它走到食攤前，目光落在案板上剩下的驢肉火燒上，沒有絲毫猶豫，低頭一口叼起。
它在吃自己的肉，嘗自己被壓榨的滋味。
一口下去，它咀嚼得很慢。
我分明看到，它那雙大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立了起來。
那些往日裡被張果老畫餅洗腦的話語，那些默默承受割肉之痛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隨著這口肉，徹底清醒。
它終於看透了主人的偽善與自私，明白了自己再怎麼付出，都不會有什麼龍馬飛升，只會永遠被綁在原地，被割肉、被利用，直到徹底失去價值。
下一秒，毛驢將嘴裡剩下的殘渣輕輕放在灶台上。
它沒有吐。
是放，動作很慢，像是在跟這口肉做最後的告別。
那些碎屑落在案板上，和之前割肉時濺出的血漬並排挨著，一個是代價，一個是覺醒。
然後它低下頭，用牙齒咬住那根拴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韁繩，不緊不慢地解開繩扣。
那繩扣是張果老親手系的，系了幾千年，從來沒松過。
可它今天解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該怎麼解，只是一直沒下決心。
也許它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幾千年。
韁繩從木柱上滑落，落在雲磚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那截繩子在地上盤成一團，形狀像個問號。
毛驢最後看了張果老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溫順，也不再有怨恨。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看透了之後的空。
沒有恨，是不在乎了。恨還需要力氣，它連力氣都省了。
然後它四蹄蹬地，轉身朝著天庭雲霧深處跑去。
它跑得不快，沒有嘶鳴，沒有回頭，只是穩穩噹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終於知道該往哪走。
它的身影漸漸被雲霧吞沒，先是尾巴，再是脊背，最後是那對灰撲撲的耳朵。
耳朵最後消失的方向，與張果老站的位置相反。
是南天門外面，那片沒有棚布擋著的天。
「哎！我的驢！你給我回來！」
張果老這才慌了神，手裡的碟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他伸手想去攔，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撈到一縷驢尾巴尖上掉下來的灰毛。
那根灰毛在他掌心裡飄了一下，被灶火的熱氣一吹，打著旋兒落進了灶膛里，呼地一下燒沒了。
他瞬間變了臉色，剛才的得意與貪婪蕩然無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指著毛驢跑走的方向，手指顫抖著，想發作，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幾句含混的咒罵。
他想罵驢沒良心，又想起自己剛說它是做火燒的料；想罵我從中作梗，又找不出任何把柄。
最終只能狠狠跺了跺腳，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我的食攤，像條喪家之犬般狼狽離去。
一場畫餅合作，最終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看著空蕩蕩的攤位旁，只剩下一根被解開的舊韁繩，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彎腰撿起那根韁繩，繩子上還殘留著毛驢脖頸的溫度，被磨得發亮的繩結邊緣沾著幾根灰白色的驢毛。
我把韁繩繞了兩圈掛在灶台邊上，默默在菜譜上又加了一道「畫餅驢肉」。
這世間，無論是神仙還是凡人，總有人拿著虛無的願景，去壓榨那些默默付出的人。
他們以為能掌控一切，卻忘了，再溫順的牲口，也有清醒咬人的那一刻。
不對，這頭驢沒咬人。它只是解開了繩子，走了。
比咬人更狠。
我收拾著案板上的殘局，將剩下的食材打理乾淨。
剛想歇口氣，遠處的雲霧再次翻動，幾道身形落寞、滿身疲憊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著我的食攤走來。
看來，這天庭的邊角料，還真是一茬接一茬，永遠不缺被規矩捆住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