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紅鸞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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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攤前撥弄灶火的時候,天庭還是那個天庭。

  雲不動,鶴不鳴。

  東天門輪值的那個天兵,打哈欠的節奏和昨天一模一樣。

  然後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不是風。

  是整片天庭的氣韻,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一下。

  我直起身。街上已經亂了。

  散仙們小跑著往一個方向涌。

  有人撞翻了我的調料罐,罐子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沒人撿。

  我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姻緣司」。

  有人接「紅繩」。

  第三個聲音只說了兩個字:「斷了。」

  我順著人潮的方向看過去。

  姻緣司上空,漫天都是朱紅色的碎光。

  一絲一絲,一縷一縷。

  像誰在高處撕開了一個看不見的口袋,倒出滿天的紅線碎屑。

  它們飄到一半就寸寸崩解,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雲氣里,連灰都不剩。

  我認得那東西。

  月老的紅繩。

  不是一根兩根。是成千上萬。

  在我注視的這片刻里,又有幾十根從姻緣司的方向飄出來,在半空中寸寸碎裂。

  像一場無聲的紅色雪崩。

  下界的亂象傳回來得很快。

  我耳朵尖,聽得見凡間的聲息:

  剛交換過婚書的小兩口,在媒人面前撕了聘書。

  成親八年的夫妻,早起還一起熬粥,午後便反目成仇。

  那些命格簿上寫著「天作之合」的姻緣,在同一刻,齊齊斷了。

  姻緣司里,月老的白髮亂成了雞窩。

  他攥著錦囊的手在抖,倒出來的不是紅繩,是一把碎屑。

  傳旨的仙官來得很快。

  問責的聲音從姻緣司正殿傳出來,隔了幾條街都聽得見。

  月老跪在地上叩首辯解。

  可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委屈——是茫然。

  他也想知道為什麼。但他答不出來。

  他閉門推演星盤,耗了大半仙力,終於從漫天碎屑的源頭追到了一顆星。

  紅鸞星。

  星力大亂。

  掌管紅鸞星的,是龍吉公主。

  消息傳開,天庭的風向立刻變了。

  隔壁街上賣仙果的那個胖掌柜,扯著嗓子跟人講:「我就說她常年冷著一張臉,早晚出事。」

  路過的女仙拿團扇掩著嘴,只露出一雙幸災樂禍的眼睛。

  沒人問龍吉公主到底怎麼了。

  所有人都在忙著證明自己早就看出她不正常。

  我蹲回攤前,往灶膛里又添了塊炭。

  我沒說話。

  但想起了一些事——

  執事踹門時那根戳到鼻尖的手指。

  那個變成老牛的弟子,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約莫半柱香後,天邊壓過來一片青光。

  一隻青鸞飛得極低,翅膀掠過街邊攤鋪的布幡,帶起一陣冷風。

  那風裹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煞氣,也不是妖氣。

  是憋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什麼東西。

  青鸞收翅,落在攤前。

  龍吉公主從鸞背上下來。

  素白宮裝,髮髻一絲不亂,步態端莊。

  單看她的儀態,和傳聞里那個「星力失控、禍亂三界」的形象完全對不上。

  但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指節白得發青。

  她周身那道若有若無的紅鸞星光,像風中殘燭一樣忽明忽暗。

  她眼眶底下有一道極細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仁邊緣。


  像一根崩斷了的紅繩,還沒完全消散。

  她站在攤前,沉默了很久。

  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需要一點時間把它咽下去。

  「聽聞你家奇膳,可解世間萬般執念。」

  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攤主,給我來一份,能渡心結的吃食。」

  我低頭看了看案板。

  那塊被天火燒過的楠木砧板,上面還留著上一頓飯的餘溫。

  我伸手,把砧板翻了個面。

  乾淨的一面朝上。

  「坐。」我說,「火剛生好。」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那口鐵鍋里的水,剛開始泛起蟹眼泡。

  湯端上來的時候,白霧淡淡地浮在碗面上。

  湯色清透,什麼料都看不見。

  但熱氣升騰的瞬間,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焦味——

  不是糊。

  是柴火灶燒到最旺時,鍋底那一層薄薄的鍋巴被翻起來的氣味。

  龍吉公主低頭看著那碗湯。

  手指觸上瓷碗的邊緣。

  然後我看見她眼底的那道血絲,輕輕跳了一下。

  霧氣象有生命一樣纏上她的指尖。

  然後蔓延、攀升,裹住了她的全身。

  她閉著眼睛。

  但我知道她不是睡著了。

  她的眼皮在顫。

  是那種拼命想睜開但又不敢睜開的顫。

  我退後一步。

  把灶台和案板之間那片空地,全部留給她。

  龍吉公主站在霧裡,看見了千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還不叫龍吉。

  她給自己取了個凡人的名字,叫阿鸞。

  阿鸞蹲在灶前添柴。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混著柴火氣瀰漫在狹小的屋子裡。

  她的臉頰上沾著一道灰。

  是自己用手背擦汗時蹭上去的,不知道,也沒人在意。

  門上那塊破帘子被風掀起一角,透進來一縷暖黃的夕光。

  門響了,她回頭。

  邢董站在門口,袍角沾著泥,手裡攥著幾枚銅錢。

  他站在那兒,沒往裡走。

  先把銅錢舉起來晃了晃,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今天幫張員外家抄書,多掙了兩文。」

  他把銅錢擱在灶台上,然後彎腰湊近粥鍋,深吸了一口氣。

  「買了米,晚上粥稠一點?」

  阿鸞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把那道灰擦花了,也沒擦乾淨。

  她說:「好。」

  就這一個字。

  但她記得自己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滿噹噹的東西。

  後來她回憶過那個傍晚很多次。

  夕光的角度,灶台的高度,粥的稠度,他袖口上沾的那一點墨跡。

  她反覆回憶,反覆確認。

  那個瞬間是不是真的?那幾年的煙火日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正因為是真的,所以後面才那麼疼。

  畫面從傍晚的粥鍋碎開。

  像被人從中間撕破了一幅畫。

  龍吉公主想閉眼,但霧不讓。

  霧把另一個畫面推到她的眼前。

  也是傍晚。

  但不是在凡間那間漏風的破屋裡。

  是在一座山腳下,暮色很重。

  年輕的阿鸞不在畫面里。

  畫面里只有一個男人,站在山道旁,袍角還沾著泥。


  他面前站著一個穿紅衣的老者,手裡抱著一卷絲線,神色為難。

  老者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龍吉公主隔著千年的霧都聽不真切。

  但她不需要聽。她知道月老說的是什麼。

  月老說的是:她是天庭帝女,有天命婚約在身,大勢難逆。

  月老說完了。月老轉身要走。

  然後她看見那個男人追了上去。

  他跑了幾步,在月老面前跪下。

  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眼淚,不是不舍。

  是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光。

  他說:「我要一個仙位。」

  月老愣住。

  他沒等月老開口,又補了一句。

  語氣急促,像是怕自己不說清楚就會被拒絕。

  「我只要最低的——河北建伯。我只要這一個。給我。」

  他說「河北建伯」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今晚粥稠一點」完全不同。

  這兩個聲音隔著短短几年,卻像隔了一輩子。

  龍吉在霧裡看著他跪在那裡,把「河北建伯」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地名,是他老家的名字。

  河北,不是黃河以北的天庭大郡。

  是他出生長大的那個村子旁邊,一座連土地公都懶得管的荒山腳下的破落小鎮。

  他要的仙位,連名字都帶著那個地方的土腥味。

  可他拼了命要。

  就這一個神位,他用了全部來換。

  半生相守,數年夫妻,一紙人情。

  明碼標價,主動變賣。

  月老只是順勢應下,成全了他的貪心。

  而他換來的河北建伯,千年來從未升遷,從未受封,從未有人正眼看過他。

  他在天庭是最底層的小神。

  比他當年在凡間被人踩在腳底時唯一不同的,只是腳下的地磚換了天庭的青石板。

  而阿鸞呢。

  一夜之間,被摯愛之人徹底背叛。

  私凡罪名落身,舊情被親手斬斷,毫無退路。

  畫面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霧沒有繼續往下放。

  龍吉公主站在那片灰白的虛空里,等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來該是什麼。

  那些事她從來不需要別人幫她回憶。

  賜婚的聖旨,洪錦這個名字,那場從一開始就是棋局的婚姻。

  她在等霧把這些也推到眼前。

  她等了很久。霧什麼都沒給她。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霧不能放。

  是連霧都知道——

  有些事,比背叛更難看。

  你還沒準備好去看。

  霧緩緩散了。龍吉公主睜開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節依然是白的,但那種白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是忍,現在是冷。

  她周身散落的斷繩碎絮,在這一刻化作飛灰,連一絲痕跡都不再留。

  那碗湯還在面前,冒著淡淡的白霧。

  她的手指還搭在瓷碗邊緣。

  我站在灶台後面,沒說話。

  把剔骨刀翻了個面,刀刃朝里,刀背朝外。

  龍吉沒有端碗。

  她的指尖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下。

  發出一聲極細的瓷器顫音。

  「攤主。」

  「嗯。」

  「你這碗湯…,還有一半沒煮出來。」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那團霧讓她看見了千年前的粥鍋和背叛。

  那些她都扛住了。

  她沒扛住的是霧散了以後,那些沒被放出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堵在她喉嚨里,不上不下,卡了千年。

  「還有下半碗。」

  龍吉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

  「我要看完。不管你下一碗湯里有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

  把刀翻回來,刀刃朝外。

  「下半碗,比上半碗冷。」

  「我知道。」

  「可能冰嘴。」

  龍吉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瓷碗往前推了半寸。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來。

  鐵鍋里的蟹眼泡一顆接一顆地破,水面輕輕顫動。

  我把手懸在鍋沿上方,試了試溫度。

  然後轉身,從案板底下取出一隻粗瓷碗。

  和剛才那隻一模一樣。

  舀了第二碗湯,放在第一碗旁邊。

  兩碗湯並肩擱在桌上,白霧交纏著升起來。

  像兩條擰在一起的繩子。

  龍吉低頭看著那兩碗湯。

  她沒有馬上伸手。

  沉默了一陣,然後她抬起手,指尖觸上第二隻碗的碗沿。

  白霧再次湧起。

  這次不是纏,是吞。

  她閉上眼睛。

  那口存在了一千年的淤血,在她喉嚨深處輕輕翻了一下。

  霧在等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霧從她腳踝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腰間,漫過她攥了千年袖口的那隻手。

  她沒有低頭去看。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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