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割肉修行和眼淚
張果老的話音落在「你六我四」上，餘音還沒散盡，他就已經等不及了。
「小掌柜，空口白話沒意思，我這人做生意講究個實在。」
他搓了搓手，眼珠子一轉，轉身朝那頭毛驢走去。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兒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天上地下獨一份的食材。」
他走到木柱旁，伸手解開韁繩，把毛驢牽到了食攤前的空地上。
那毛驢依舊溫順，低著頭，被他牽著走。
四蹄踩在雲磚上，一步一聲悶響，不急不緩。
「這割肉啊，講究個手法。」
張果老從袖中摸出一柄薄刃小刀，刀刃泛著冷光，看著就鋒利。
他嘴上跟我說著話，手裡已經開始比劃了。
「不能割太深，也不能割太淺。太深了傷著經絡，長回來的肉就不嫩了；太淺了分量不夠，不夠做一道菜的。我這幾千年琢磨下來，手上這點分寸，比御馬監那幫子仙官還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像是在炫耀一門獨門手藝。
可我注意到，他拿刀的手在袖子裡藏了一會兒才露出來。
那手指尖，在發抖。
他沒有緊張，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那種做了虧心事之前、用興奮都壓不住的生理反應。
毛驢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它看著那柄刀，眼神是空的。
張果老走到毛驢身側，忽然換了一副面孔。
那變臉的速度，比凌霄殿上唱紅白臉的仙官還快。
他收起剛才談生意時的精明算計，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往下撇，端出一副心疼不忍的模樣。
他伸手撫摸著毛驢的脖頸，動作刻意放得輕柔，聲音也放軟了。
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乖驢，好孩子，別怕，不疼的，一會兒就好。」
毛驢沒動。
「你也知道，咱們一路修行不容易。」
他的語氣越發沉痛，仿佛是在說什麼悲壯的宿命。
「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清楚。若不是為了攢你的功德，我何必厚著臉皮來這破落攤子跟人談買賣？」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梳理著毛驢頸側的鬃毛，那動作看起來親昵極了。
可另一隻手裡的刀，已經穩穩貼上了毛驢的後腿。
「肉身不過皮囊，割了還能再生。可功德攢下了，那是跟著你三生三世的。你這一世是驢，下一世就是龍馬，再過一世，未必不能成龍。」
他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自己也信了這番話。
「旁人割你的肉是害你，我割你的肉——是渡你。」
話音剛落，刀刃便陷進了毛驢的後腿。
那一下快得很，張果老的手極穩，刀鋒沿著肌理划過。
一塊巴掌大的肉便取了下來。
血珠子順著刀刃滾落，毛驢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幅度極小，像是打了個冷戰，又像是被雲風拂過時不經意的抖動。
四蹄依舊牢牢踩在雲磚上，沒有嘶鳴，沒有掙扎，連尾巴都沒甩。
只是那條後腿微微收了一下，膝彎輕輕曲了曲，又緩緩伸直了。
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卸力動作。
仿佛對它來說，被割肉這種事，不過是一個重複了千百次的習慣，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接下來的事，比割肉更讓我開了眼界。
張果老把那塊血淋淋的驢肉往案板上一放。
轉回身，蹲在毛驢跟前，盯著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眼眶突然就紅了。
「疼吧？我知道你疼。」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毛驢的側腹，聲音哽咽了。
「你以為我心裡好受？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看著你難受，比割自己的肉還疼。」
毛驢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回應。
那雙灰撲撲的眼睛半闔著，像在看腳下的雲磚，又像什麼都沒看。
張果老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仿佛真的在強忍悲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終於，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沿著鼻樑，啪嗒一聲掉在了毛驢的背上。
那滴眼淚順著驢毛滾了一小截，凝成一顆渾圓的珠子。
被雲層里漏下的天光一照，亮晶晶的，看著倒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我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但我的眼睛沒閒著——那滴眼淚，是張果老這場表演里最值錢的東西。
虛偽到了極致，就成了調料。
我默默伸出手，拿過灶台上那隻最乾淨的白瓷小碗，從他抖動的肩膀下方接了過去。
趁他還在沉浸在自我感動的表演里，我將碗沿貼著他的臉頰，穩穩接住了第二滴。
這滴比第一滴更飽滿，落進碗底的時候，還帶著溫熱的溫度。
張果老渾然不覺，又或者他察覺了，但懶得理會。
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轉身看向我時，臉上已經換了另一副表情。
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小掌柜，你也瞧見了，這肉，說長就長。」
他指著毛驢那條後腿，剛才割過的地方，皮膚已經重新長攏，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細線。
在原有的舊痕中又添了一筆。
「有了這東西，你的食攤往後還愁什麼？咱們的買賣，那就是個旱澇保收！」
我沒接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案板上那塊新鮮的驢肉。
肉質極好。紋理細膩，色澤鮮亮，還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靈韻氣息，確實不是凡品。
旁邊白瓷碗裡那滴眼淚，清澈得不像眼淚，倒像一滴從雲層里擠出來的露水。
我拿起那塊驢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剁餡。
刀刃落在肉上，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
我把那滴眼淚倒進肉餡里，眼淚滲入肉的紋理，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絲極淡的咸澀氣息。
這滴眼淚，單看是噁心，加進火燒里，就成了諷刺。
灶火正旺，我把調好的餡料包進麵餅，夾進爐膛，蓋上爐蓋。
很快，第一個驢肉火燒出爐了。
酥皮金黃，熱氣蒸騰，肉香裹挾著焦香，直直往人鼻腔里鑽。
單論賣相，確實是拿得出手的吃食。
張果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火燒。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剛才演戲擠眼淚時的那點傷悲，早被食慾沖得一乾二淨。
他等不及了。
我沒理他，轉身去翻爐里的火燒。
「小掌柜，空口白話沒意思，我這人做生意講究個實在。」
他搓了搓手，眼珠子一轉，轉身朝那頭毛驢走去。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兒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天上地下獨一份的食材。」
他走到木柱旁，伸手解開韁繩，把毛驢牽到了食攤前的空地上。
那毛驢依舊溫順，低著頭，被他牽著走。
四蹄踩在雲磚上，一步一聲悶響，不急不緩。
「這割肉啊，講究個手法。」
張果老從袖中摸出一柄薄刃小刀，刀刃泛著冷光，看著就鋒利。
他嘴上跟我說著話，手裡已經開始比劃了。
「不能割太深，也不能割太淺。太深了傷著經絡，長回來的肉就不嫩了；太淺了分量不夠，不夠做一道菜的。我這幾千年琢磨下來，手上這點分寸，比御馬監那幫子仙官還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像是在炫耀一門獨門手藝。
可我注意到，他拿刀的手在袖子裡藏了一會兒才露出來。
那手指尖，在發抖。
他沒有緊張，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那種做了虧心事之前、用興奮都壓不住的生理反應。
毛驢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它看著那柄刀，眼神是空的。
張果老走到毛驢身側，忽然換了一副面孔。
那變臉的速度，比凌霄殿上唱紅白臉的仙官還快。
他收起剛才談生意時的精明算計，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往下撇，端出一副心疼不忍的模樣。
他伸手撫摸著毛驢的脖頸，動作刻意放得輕柔，聲音也放軟了。
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乖驢，好孩子，別怕，不疼的，一會兒就好。」
毛驢沒動。
「你也知道，咱們一路修行不容易。」
他的語氣越發沉痛，仿佛是在說什麼悲壯的宿命。
「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清楚。若不是為了攢你的功德，我何必厚著臉皮來這破落攤子跟人談買賣？」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梳理著毛驢頸側的鬃毛，那動作看起來親昵極了。
可另一隻手裡的刀，已經穩穩貼上了毛驢的後腿。
「肉身不過皮囊，割了還能再生。可功德攢下了，那是跟著你三生三世的。你這一世是驢，下一世就是龍馬，再過一世，未必不能成龍。」
他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自己也信了這番話。
「旁人割你的肉是害你，我割你的肉——是渡你。」
話音剛落，刀刃便陷進了毛驢的後腿。
那一下快得很，張果老的手極穩，刀鋒沿著肌理划過。
一塊巴掌大的肉便取了下來。
血珠子順著刀刃滾落，毛驢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幅度極小，像是打了個冷戰，又像是被雲風拂過時不經意的抖動。
四蹄依舊牢牢踩在雲磚上，沒有嘶鳴，沒有掙扎，連尾巴都沒甩。
只是那條後腿微微收了一下，膝彎輕輕曲了曲，又緩緩伸直了。
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卸力動作。
仿佛對它來說，被割肉這種事，不過是一個重複了千百次的習慣，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接下來的事，比割肉更讓我開了眼界。
張果老把那塊血淋淋的驢肉往案板上一放。
轉回身，蹲在毛驢跟前，盯著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眼眶突然就紅了。
「疼吧？我知道你疼。」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毛驢的側腹，聲音哽咽了。
「你以為我心裡好受？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看著你難受，比割自己的肉還疼。」
毛驢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回應。
那雙灰撲撲的眼睛半闔著，像在看腳下的雲磚，又像什麼都沒看。
張果老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仿佛真的在強忍悲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終於，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沿著鼻樑，啪嗒一聲掉在了毛驢的背上。
那滴眼淚順著驢毛滾了一小截，凝成一顆渾圓的珠子。
被雲層里漏下的天光一照，亮晶晶的，看著倒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我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但我的眼睛沒閒著——那滴眼淚，是張果老這場表演里最值錢的東西。
虛偽到了極致，就成了調料。
我默默伸出手，拿過灶台上那隻最乾淨的白瓷小碗，從他抖動的肩膀下方接了過去。
趁他還在沉浸在自我感動的表演里，我將碗沿貼著他的臉頰，穩穩接住了第二滴。
這滴比第一滴更飽滿，落進碗底的時候，還帶著溫熱的溫度。
張果老渾然不覺，又或者他察覺了，但懶得理會。
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轉身看向我時，臉上已經換了另一副表情。
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小掌柜，你也瞧見了，這肉，說長就長。」
他指著毛驢那條後腿，剛才割過的地方，皮膚已經重新長攏，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細線。
在原有的舊痕中又添了一筆。
「有了這東西，你的食攤往後還愁什麼？咱們的買賣，那就是個旱澇保收！」
我沒接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案板上那塊新鮮的驢肉。
肉質極好。紋理細膩，色澤鮮亮，還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靈韻氣息，確實不是凡品。
旁邊白瓷碗裡那滴眼淚，清澈得不像眼淚，倒像一滴從雲層里擠出來的露水。
我拿起那塊驢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剁餡。
刀刃落在肉上，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
我把那滴眼淚倒進肉餡里，眼淚滲入肉的紋理，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絲極淡的咸澀氣息。
這滴眼淚，單看是噁心，加進火燒里，就成了諷刺。
灶火正旺，我把調好的餡料包進麵餅，夾進爐膛，蓋上爐蓋。
很快，第一個驢肉火燒出爐了。
酥皮金黃，熱氣蒸騰，肉香裹挾著焦香，直直往人鼻腔里鑽。
單論賣相，確實是拿得出手的吃食。
張果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火燒。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剛才演戲擠眼淚時的那點傷悲，早被食慾沖得一乾二淨。
他等不及了。
我沒理他，轉身去翻爐里的火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