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全蛋宴
南天門從來不是個清淨地方，但今天格外熱鬧。
消息傳得比仙鶴還快。
毗藍婆菩薩要當眾驗蛋、南天門根兒下那個專治各種不服的廚子要辦全蛋宴。兩件事擰在一起，把整個天庭的閒人都招來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南天門便圍滿了仙眾。
里三層外三層，連路過的天兵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瞟。
那些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仙童散仙，那些秉持所謂天規、古板刻薄的仙官，全來了。
交頭接耳，眼神里滿是戲謔。
「喲呵，這娘倆終於肯出來辯解了？還搞什麼全蛋宴，想拿蛋堵我們的嘴？」
「我看是黔驢技窮了。千年都不吭聲，現在突然搞這套，肯定是編好說辭了。」
我冷眼掃過全場，上前一步，抬手壓下嘈雜聲。
「今日設此全蛋宴，不為別的，只為給毗藍婆菩薩洗去這千年不白之冤。」
話音落下，我伸手打開木盒。
滿滿一盒泛著佛光與仙氣的無精蛋，盡數展現在所有仙眾眼前。
全場安靜了一瞬。只是安靜。
圍觀仙眾盯著那盒蛋的表情，很微妙。
他們等了千年，等的是一出香艷戲碼，結果端上來的是一盒冷冰冰的證據。
意外之後，浮上來的是失望。
隨即有人打破了沉默：「不過是一盒子蛋，能證明什麼？」
我看向人群中為首的禮教仙官。此人姓霍，掌管天庭禮法千年，帶頭嚼舌根最多的也是他。
「霍仙官，你是天庭禮法之首，辨氣鑒物之術想來不差。今日便請你連同掌法仙、鑒法仙二位，當眾查驗。」
霍仙官被點了名，臉色微變。
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推脫，只得端著架子走上前來。
他將手伸向一顆蛋，指尖還沒碰到蛋殼，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去。
額頭滲出了汗。
底下有仙眾開始交頭接耳。
他咬咬牙，終於把手按了上去。
一顆。兩顆。三顆。
霍仙官的手指開始發抖。每查一顆，臉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查到幾十顆之後，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再伸向下一顆。
掌法仙與鑒法仙也停了手，二人神色從質疑漸漸變成愧疚。
二人躬身，聲音洪亮。
「經查證，此盒所有仙蛋，皆蘊含純粹佛門靈氣，無半分陰陽交合之氣。全為未受精之蛋，無一例外。」
全場譁然。
人群中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喊出來：「誰知道這蛋是不是換了！」
昴日星官猛然回頭，目光如電，盯住了聲音的方向。
一個躲在人群後面的散仙，平日裡跟在霍仙官屁股後面傳閒話傳得最歡。
昴日朝他走了一步，那散仙立刻縮了回去。
「換蛋？」霍仙官猛地抬頭，「對！毗藍婆千年不吭聲，今日突然拿出這些蛋，誰知道是不是臨時湊的！」
毗藍婆菩薩緩緩上前一步。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霍仙官，你說蛋換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托在掌心。
「這是我千年以來每產一蛋便記錄的清單。日期、時辰、蛋殼色澤，一筆未漏。」
她把玉簡放在木盒旁邊，沒有再說話。
清單攤在那裡，字跡密密麻麻，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寫了整整一千年。
霍仙官瞪大了眼睛，懸在半空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他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仙官身上。
那仙官下意識扶了他一把，又像被燙了似的鬆開手。
滿場死寂。
方才喊「換蛋」的那個散仙，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把自己藏進了人群里。
沒有人再質疑了。
也沒有一個人上前道歉。
我轉身回到料理灶台前，生火，架鍋，磕開幾顆蛋。
金黃的蛋液流淌而出，帶著純粹的佛門靈氣。
文火慢烹，香氣瀰漫整個南天門。
煎蛋一盤一盤碼在桌案上。我沒有催任何人來拿，只是把灶火撥小，往後退了一步。
陸續有仙眾上前。沉默地拿起，沉默地吃完，沉默地退到一邊。
沒有人說話。
掌法仙與鑒法仙也各自取了一枚，吃完對著毗藍婆的方向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霍仙官站在原地沒動。
他身後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仙官，一個一個從他身邊走過，走到桌案前拿起蛋，吃完，站到了另一邊。
最後桌案前只剩他一個人。
他盯著那盤僅剩的幾顆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
拿起一顆，嚼了，咽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踉蹌一下，扶住了路邊的石柱。
沒有人去扶他。
他扶著石柱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出了人群。
這些我都沒有再看。
我把灶台擦乾淨，從案板上拿起最後一顆蛋。
這顆蛋比其他蛋略小，殼色偏淺，之前毗藍婆的手指在上面停過。
我把它輕輕放回木盒，走到毗藍婆面前。
「菩薩，這是您的。千年的蛋，最後一顆，不用來做菜了。」
毗藍婆接過木盒，低頭看著盒中那顆孤零零的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木盒遞給兒子。
「昴日，這顆蛋，你幫我收著。」
昴日星官一愣。
「我守了這些蛋一千年，是為證清白。如今清白已證，不必再守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
「這顆蛋留給你。以後每年今日，你把它拿出來看一眼，然後該做什麼做什麼。」
昴日星官雙手接過木盒，跪地叩首。
那個響頭磕在南天門的石板上，悶悶的一聲。
比任何話都重。
毗藍婆俯身，把他扶起來。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個動作她之前做過一次，那次很笨拙。
這次熟練了一點。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獨自朝道場的方向走去。
素色佛衣的背影消失在蓮池盡頭，天地之間，只留一縷淡淡的蓮香。
昴日星官抱著木盒站在原地。
那張被千年流言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眼眶還是紅的。
但肩膀放下來了。
他朝我點了點頭。沒擠「謝」字。
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轉身，朝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大步跟了上去。
南天門的仙霧，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清和溫潤。
圍觀仙眾漸漸散去，有人低著頭，有人腳步匆匆。
沒有人說話。
我把灶火調到最小，留了一豆火苗沒滅。
蹲下來收拾灶台上的碎蛋殼，一片一片撿進碗裡。
碎瓷碗的豁口還硌手，跟第一天擺攤時一樣。
食攤上又多了一道菜。蛋是尋常蛋，清白不尋常。
灶火還開著。我在等下一個客人。
消息傳得比仙鶴還快。
毗藍婆菩薩要當眾驗蛋、南天門根兒下那個專治各種不服的廚子要辦全蛋宴。兩件事擰在一起，把整個天庭的閒人都招來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南天門便圍滿了仙眾。
里三層外三層，連路過的天兵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瞟。
那些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仙童散仙，那些秉持所謂天規、古板刻薄的仙官，全來了。
交頭接耳，眼神里滿是戲謔。
「喲呵，這娘倆終於肯出來辯解了？還搞什麼全蛋宴，想拿蛋堵我們的嘴？」
「我看是黔驢技窮了。千年都不吭聲，現在突然搞這套，肯定是編好說辭了。」
我冷眼掃過全場，上前一步，抬手壓下嘈雜聲。
「今日設此全蛋宴，不為別的，只為給毗藍婆菩薩洗去這千年不白之冤。」
話音落下，我伸手打開木盒。
滿滿一盒泛著佛光與仙氣的無精蛋，盡數展現在所有仙眾眼前。
全場安靜了一瞬。只是安靜。
圍觀仙眾盯著那盒蛋的表情，很微妙。
他們等了千年，等的是一出香艷戲碼，結果端上來的是一盒冷冰冰的證據。
意外之後，浮上來的是失望。
隨即有人打破了沉默：「不過是一盒子蛋，能證明什麼？」
我看向人群中為首的禮教仙官。此人姓霍，掌管天庭禮法千年，帶頭嚼舌根最多的也是他。
「霍仙官，你是天庭禮法之首，辨氣鑒物之術想來不差。今日便請你連同掌法仙、鑒法仙二位，當眾查驗。」
霍仙官被點了名，臉色微變。
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推脫，只得端著架子走上前來。
他將手伸向一顆蛋，指尖還沒碰到蛋殼，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去。
額頭滲出了汗。
底下有仙眾開始交頭接耳。
他咬咬牙，終於把手按了上去。
一顆。兩顆。三顆。
霍仙官的手指開始發抖。每查一顆，臉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查到幾十顆之後，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再伸向下一顆。
掌法仙與鑒法仙也停了手，二人神色從質疑漸漸變成愧疚。
二人躬身，聲音洪亮。
「經查證，此盒所有仙蛋，皆蘊含純粹佛門靈氣，無半分陰陽交合之氣。全為未受精之蛋，無一例外。」
全場譁然。
人群中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喊出來：「誰知道這蛋是不是換了！」
昴日星官猛然回頭，目光如電，盯住了聲音的方向。
一個躲在人群後面的散仙，平日裡跟在霍仙官屁股後面傳閒話傳得最歡。
昴日朝他走了一步，那散仙立刻縮了回去。
「換蛋？」霍仙官猛地抬頭，「對！毗藍婆千年不吭聲，今日突然拿出這些蛋，誰知道是不是臨時湊的！」
毗藍婆菩薩緩緩上前一步。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霍仙官，你說蛋換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托在掌心。
「這是我千年以來每產一蛋便記錄的清單。日期、時辰、蛋殼色澤，一筆未漏。」
她把玉簡放在木盒旁邊，沒有再說話。
清單攤在那裡，字跡密密麻麻，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寫了整整一千年。
霍仙官瞪大了眼睛，懸在半空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他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仙官身上。
那仙官下意識扶了他一把，又像被燙了似的鬆開手。
滿場死寂。
方才喊「換蛋」的那個散仙，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把自己藏進了人群里。
沒有人再質疑了。
也沒有一個人上前道歉。
我轉身回到料理灶台前，生火，架鍋，磕開幾顆蛋。
金黃的蛋液流淌而出，帶著純粹的佛門靈氣。
文火慢烹，香氣瀰漫整個南天門。
煎蛋一盤一盤碼在桌案上。我沒有催任何人來拿，只是把灶火撥小，往後退了一步。
陸續有仙眾上前。沉默地拿起，沉默地吃完，沉默地退到一邊。
沒有人說話。
掌法仙與鑒法仙也各自取了一枚，吃完對著毗藍婆的方向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霍仙官站在原地沒動。
他身後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仙官，一個一個從他身邊走過，走到桌案前拿起蛋，吃完，站到了另一邊。
最後桌案前只剩他一個人。
他盯著那盤僅剩的幾顆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
拿起一顆，嚼了，咽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踉蹌一下，扶住了路邊的石柱。
沒有人去扶他。
他扶著石柱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出了人群。
這些我都沒有再看。
我把灶台擦乾淨，從案板上拿起最後一顆蛋。
這顆蛋比其他蛋略小，殼色偏淺，之前毗藍婆的手指在上面停過。
我把它輕輕放回木盒，走到毗藍婆面前。
「菩薩，這是您的。千年的蛋，最後一顆，不用來做菜了。」
毗藍婆接過木盒，低頭看著盒中那顆孤零零的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木盒遞給兒子。
「昴日，這顆蛋，你幫我收著。」
昴日星官一愣。
「我守了這些蛋一千年，是為證清白。如今清白已證，不必再守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
「這顆蛋留給你。以後每年今日，你把它拿出來看一眼，然後該做什麼做什麼。」
昴日星官雙手接過木盒，跪地叩首。
那個響頭磕在南天門的石板上，悶悶的一聲。
比任何話都重。
毗藍婆俯身，把他扶起來。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個動作她之前做過一次，那次很笨拙。
這次熟練了一點。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獨自朝道場的方向走去。
素色佛衣的背影消失在蓮池盡頭，天地之間，只留一縷淡淡的蓮香。
昴日星官抱著木盒站在原地。
那張被千年流言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眼眶還是紅的。
但肩膀放下來了。
他朝我點了點頭。沒擠「謝」字。
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轉身，朝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大步跟了上去。
南天門的仙霧，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清和溫潤。
圍觀仙眾漸漸散去，有人低著頭，有人腳步匆匆。
沒有人說話。
我把灶火調到最小，留了一豆火苗沒滅。
蹲下來收拾灶台上的碎蛋殼，一片一片撿進碗裡。
碎瓷碗的豁口還硌手，跟第一天擺攤時一樣。
食攤上又多了一道菜。蛋是尋常蛋，清白不尋常。
灶火還開著。我在等下一個客人。